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53)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年度評比「中國好新聞」,新聞部人人可報評二等獎以上作品,由於報的太多,主任請示台長後決定,此次報評論資排輩,老同志原則上報二等獎作品,新人原則上只報三等獎,然而姚莎莎卻不買賬,不顧資歷,自己給自己報評二等獎,這讓主任心裡很不舒服,但想到在職稱評定中剛剛傷害了姚莎莎,不想再次樹敵,一念之差,他違心把姚莎莎的材料報了上去。

鍾主任是直腸子驢,心裡容不下疙瘩,稍有不平必得叫喚出來,雖然報上了姚莎莎,幾天來他的心裡一直很不舒服,他終於在組織生活會上發泄出來,他不點姚莎莎,只是檢討自己:「我作為主任,老黨員,對年輕人要求不嚴,比如這次評獎,莎莎是年輕人,按照台里的規定,她本來不應該報評二等獎,我作為主任把關不嚴,給她上報了二等獎,這是我原則性不強,管理不嚴的表現,也是無組織無紀律的表現,請大家多提意見。」

鍾主任四屏風卷灶王——畫(話)里有畫(話),傻子都聽出他在批評姚莎莎。主任開了頭,平時不得罪人的小張馬上跟進,脫口就批評姚莎莎驕傲自大,看不起別人,說她個人主義嚴重,爭名爭利,一點沒有先人後己精神,小張說的又快又急,顯然對她怨氣很深。

老王也發言說:「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們幹了幾十年的新聞報導,從縣委報道組到廣播局到電視台,我們報評二等獎都戰戰兢兢,莎莎才出茅廬,首次上報就敢報評二等獎,太不謙虛,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莎莎為新聞部開了一個不好的先例。」

副主任是年輕人,平時與姚莎莎談得來,他看不慣倚老賣老磕磣人,就為姚莎莎說公道話:「從全年工作統計看,莎莎出現場下基層二百零六天,播出新聞稿九十多件,比新聞部排名第二的多三十多件,論質、論量、都排名第一,你們都得全球最高金獎了,人家報區區第三世界國家的一個二等獎也不為過,我覺得姚莎莎沒有什麼錯誤。」

然而李秀麗立馬反駁:「姚莎莎下去吃飯喝酒,還拿人家的紅包,搞有償新聞,這是新聞道德問題。」

姚莎莎一聽又來氣,說:「現在到縣鄉去,宣傳部和鄉鎮領導都安排吃飯,人人都吃飯,我入境隨俗,不吃也不行,至於紅包,人家給過,但我沒收,這一點和我一塊去的人都可以證明。」

李秀麗說:「你說你們攝製組小王收了沒有,人家自己都承認收了,你怎麼說沒收?」

姚莎莎說:「我自己沒收就是沒收,別人收沒收我沒看見。」

李秀麗說:「你明明看見了還說沒看見,這麼明顯的事你都說假話,你說你自己沒收紅包,誰信!」

鍾主任說:「姚莎莎,李秀麗說得對,現在不說你自己,只說你看見小王收紅包沒有,你到底看見小王收紅包沒有,說不說實話是對組織的態度問題。」

這又是一個二難的邏輯選項,自從中共佔領意識形態陣地,中國就產生了兩套話語體系:一套是雷鋒王傑焦裕祿,都是不食人間煙火,高大上的的英模人物,它由忘我的集體主義價值觀派生,綁架著社會道德,成為檯面上的輿論主流,檯面上人人都得向他們看齊,不向他們看齊你就是思想落後,你就要受到社會譴責,只是這套話語體系違背人性,脫離現實,假大空,只能依靠權力撐腰,於是人們只說不做;另一套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是圍繞自我個體為中心的小利益、小確幸、小日子,平庸卑微瑣碎,與集體主義的價值觀格格不入,既不高大上也沒有閃光點,但它符合人性、現實、常識和良知,由於上不了檯面,人們只做不說。此時姚莎莎又被這二律背反邏輯給別難住了,如果說看到小王收紅包,她將背負打小報告告密,出賣朋友的罵名;如果說沒看到,是對組織不誠實,是覺悟不高,她無論如何選擇,都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人人都拿紅包,李秀麗拿紅包,主任也沒少拿紅包,這是潛規則,是公開的秘密,是體制病,社會風氣如此,憑一己之力誰也改變不了,奇葩的是一開民主生活會畫風就變,人人彷彿施了魔法,滿口假大空的黨語言,一本正經說假話唱高調,而且一個比一個唱的調門高,陷入如此兩難的語言環境,姚莎莎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是兩種價值觀念的對撞,它逼使人格分裂,人的本性又一次受到無解的搓磨。

這時老趙突然插話說:「當面不說,背後搞鬼打小報告的人,最是叫人不齒,這不是一般的問題,這是比拿紅包更嚴重的做人的道德問題。」

鍾主任一聽老大不高興,說:「老趙你這是說誰呢,你把話說明白點,人家李秀麗是在組織生活會上提意見,怎麼是搞鬼打小報告,怎麼是道德問題呢?」

老趙苦苦一笑說:「鍾主任你誤會了,我不是說你,也不是說李秀麗,我說的誰難道你們聽不明白嗎,誰做了虧心事誰自己知道嘛!」

鍾主任說:「老趙你這個人,說話總是藏藏掖掖,不說還明白,越說越糊塗,你到底說誰呢?」

老趙說:「我本來不想點名的,主任可是你逼著我點名的,我不怕打擊報復,更不怕穿小鞋,我一輩子叫人穿小鞋多了去了,五八年領導大會上講共產主義飯後必須吃一個蘋果,我打算盤算數,一算嚇一跳,別說吃蘋果,馬上種蘋果樹都來不及,我說領導講話不講科學,違反常識,結果被人打小報告,一句話被打成右派,大會小會批鬥,扣我的工資,調離工作,送去勞改農場,白天挖土挑泥一整天,就給吃兩個菜糰子,人累的、餓的東倒西歪,晚上還要在煤油燈下寫檢討,二十年寫的檢討,稿紙摞起來一人多高,頭寫白了,腰寫彎了,在團泊窪餓死,打死,折磨死多少人,我那一個窩棚里,最滿時二十幾個人,熬到最後不過六七個人,一個一個大活人,無聲無息就消失在那裡了,我算是熬過來了,可這一輩子完了!七八年平反,結果一查檔案,說我只是「妄議」領導,不是正式右派,官方在冊的右派數字:五十五萬二千八百七十七人之中,沒有我。當時總共四百多萬知識分子,打了一百多萬右派,說變就變成五十五萬了,我戴右派帽子二十多年白戴了,說我無帽可摘不需要平反,不給補工資,我問:「我不是右派你們勞教我二十年呀!」領導說:「不是沒判你刑,沒勞你改嘛,人民內部矛盾,娘打孩子,打錯就打錯了!」你們聽聽這都他媽的什麼狗屁邏輯!判刑是有期,不判是無期,帽子拿在群眾手中,想什麼時候整你就什麼時候整你,整死你!平反時發那麼一張破平反決定書,看把那些右派激動的,哭得渾身亂顫,我一滴眼淚沒有,抓你的是他們,放你的也是他們,你怎麼還感激他們,有什麼感激的,右派們這是集體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唉,不說了,我說的是評職稱,我又沒招你惹你,姚莎莎你為什麼去台長那裡告我的狀,這就是文革遺風,這種背後捅刀子的事,就是人品問題,這是為正派人所不齒的!」

鍾主任鬆一口氣,似笑非笑地說:「老趙你說你滿地球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原來你說姚莎莎呀,直說不就行嗎,何必繞那麼大一個圈呢,你說吧。」

姚莎莎的臉更紅了,她本來慶幸在極度難堪之中,老趙突然插話為她解圍,擾亂了主任的話題,她可以借坡下驢亂中逃遁,沒想到老趙又為她挖下了更加難堪的道德深坑,她咽下一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說:「對不起,我確實對你報的材料有看法,台長問我,我隨口說了一句,並不是故意打小報告,如果不小心傷害到你,我向你道歉。」

老趙說:「我剛才說過了,我這一輩子被人傷害多了去了,我就是看不慣中國幾千年的告密文化,無是無非,自私自利,誰當權誰就是爹,曲意奉承,巴結諂媚,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蹲在別人頭上拉屎,踩著別人的腦袋往上爬,靠整人起家,以整人為樂趣,讓兒子跟爹媽劃清界限,讓夫妻互相告密,你揭發我,我舉報你,讓大家互不信任,在窩裡鬥來鬥去,目的就是保住自己那點欺壓別人的權利,這是最下三濫的專制文化,是中華民族身上的毒瘤,此風不斷,國無寧日,我不希望年輕人再走到老路上去,不管你這算不算打小報告,我是不會怪罪你的,我只是希望年輕人好自為之,不要再回到專制政治,告密文化上去,我說的道理沒錯吧?」

姚莎莎被老趙政治家的寬廣胸懷又一次打懵了,她雖然不認同老趙,但認同老趙的觀點沒錯,她也討厭那些屁嘛工作不幹,只是跟風獻媚,婦姑婆奚,整天打小報告,靠巴結領導上位的人,她也討厭綿綿不絕的專制政治,只是這樣的帽子,扣在她的頭上有點大,她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她是被老趙上綱上線冤枉的,然而如此正確又高、大、上的觀點,她無從反駁,她不敢看一雙雙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她又一次感受到體制內環境的嚴酷,窮折騰折騰窮,體制設計如此,內鬥永無寧日,她感到灰心,覺得這些年的付出全是白費,自己的奮鬥,人生的目標,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這樣沒有人格、沒有尊嚴,又見怪不怪奇葩古怪的人文環境,她沒法待下去,她沒有淚水,只有憤怒,她又一次想到了跳槽,此處不養姑,自有養姑處……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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