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评比“中国好新闻”,新闻部人人可报评二等奖以上作品,由于报的太多,主任请示台长后决定,此次报评论资排辈,老同志原则上报二等奖作品,新人原则上只报三等奖,然而姚莎莎却不买账,不顾资历,自己给自己报评二等奖,这让主任心里很不舒服,但想到在职称评定中刚刚伤害了姚莎莎,不想再次树敌,一念之差,他违心把姚莎莎的材料报了上去。
钟主任是直肠子驴,心里容不下疙瘩,稍有不平必得叫唤出来,虽然报上了姚莎莎,几天来他的心里一直很不舒服,他终于在组织生活会上发泄出来,他不点姚莎莎,只是检讨自己:“我作为主任,老党员,对年轻人要求不严,比如这次评奖,莎莎是年轻人,按照台里的规定,她本来不应该报评二等奖,我作为主任把关不严,给她上报了二等奖,这是我原则性不强,管理不严的表现,也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请大家多提意见。”
钟主任四屏风卷灶王——画(话)里有画(话),傻子都听出他在批评姚莎莎。主任开了头,平时不得罪人的小张马上跟进,脱口就批评姚莎莎骄傲自大,看不起别人,说她个人主义严重,争名争利,一点没有先人后己精神,小张说的又快又急,显然对她怨气很深。
老王也发言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们干了几十年的新闻报导,从县委报道组到广播局到电视台,我们报评二等奖都战战兢兢,莎莎才出茅庐,首次上报就敢报评二等奖,太不谦虚,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莎莎为新闻部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
副主任是年轻人,平时与姚莎莎谈得来,他看不惯倚老卖老磕碜人,就为姚莎莎说公道话:“从全年工作统计看,莎莎出现场下基层二百零六天,播出新闻稿九十多件,比新闻部排名第二的多三十多件,论质、论量、都排名第一,你们都得全球最高金奖了,人家报区区第三世界国家的一个二等奖也不为过,我觉得姚莎莎没有什么错误。”
然而李秀丽立马反驳:“姚莎莎下去吃饭喝酒,还拿人家的红包,搞有偿新闻,这是新闻道德问题。”
姚莎莎一听又来气,说:“现在到县乡去,宣传部和乡镇领导都安排吃饭,人人都吃饭,我入境随俗,不吃也不行,至于红包,人家给过,但我没收,这一点和我一块去的人都可以证明。”
李秀丽说:“你说你们摄制组小王收了没有,人家自己都承认收了,你怎么说没收?”
姚莎莎说:“我自己没收就是没收,别人收没收我没看见。”
李秀丽说:“你明明看见了还说没看见,这么明显的事你都说假话,你说你自己没收红包,谁信!”
钟主任说:“姚莎莎,李秀丽说得对,现在不说你自己,只说你看见小王收红包没有,你到底看见小王收红包没有,说不说实话是对组织的态度问题。”
这又是一个二难的逻辑选项,自从中共占领意识形态阵地,中国就产生了两套话语体系:一套是雷锋王杰焦裕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高大上的的英模人物,它由忘我的集体主义价值观派生,绑架着社会道德,成为台面上的舆论主流,台面上人人都得向他们看齐,不向他们看齐你就是思想落后,你就要受到社会谴责,只是这套话语体系违背人性,脱离现实,假大空,只能依靠权力撑腰,于是人们只说不做;另一套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围绕自我个体为中心的小利益、小确幸、小日子,平庸卑微琐碎,与集体主义的价值观格格不入,既不高大上也没有闪光点,但它符合人性、现实、常识和良知,由于上不了台面,人们只做不说。此时姚莎莎又被这二律背反逻辑给别难住了,如果说看到小王收红包,她将背负打小报告告密,出卖朋友的骂名;如果说没看到,是对组织不诚实,是觉悟不高,她无论如何选择,都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人人都拿红包,李秀丽拿红包,主任也没少拿红包,这是潜规则,是公开的秘密,是体制病,社会风气如此,凭一己之力谁也改变不了,奇葩的是一开民主生活会画风就变,人人仿佛施了魔法,满口假大空的党语言,一本正经说假话唱高调,而且一个比一个唱的调门高,陷入如此两难的语言环境,姚莎莎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是两种价值观念的对撞,它逼使人格分裂,人的本性又一次受到无解的搓磨。
这时老赵突然插话说:“当面不说,背后搞鬼打小报告的人,最是叫人不齿,这不是一般的问题,这是比拿红包更严重的做人的道德问题。”
钟主任一听老大不高兴,说:“老赵你这是说谁呢,你把话说明白点,人家李秀丽是在组织生活会上提意见,怎么是搞鬼打小报告,怎么是道德问题呢?”
老赵苦苦一笑说:“钟主任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也不是说李秀丽,我说的谁难道你们听不明白吗,谁做了亏心事谁自己知道嘛!”
钟主任说:“老赵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藏藏掖掖,不说还明白,越说越糊涂,你到底说谁呢?”
老赵说:“我本来不想点名的,主任可是你逼着我点名的,我不怕打击报复,更不怕穿小鞋,我一辈子叫人穿小鞋多了去了,五八年领导大会上讲共产主义饭后必须吃一个苹果,我打算盘算数,一算吓一跳,别说吃苹果,马上种苹果树都来不及,我说领导讲话不讲科学,违反常识,结果被人打小报告,一句话被打成右派,大会小会批斗,扣我的工资,调离工作,送去劳改农场,白天挖土挑泥一整天,就给吃两个菜团子,人累的、饿的东倒西歪,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写检讨,二十年写的检讨,稿纸摞起来一人多高,头写白了,腰写弯了,在团泊洼饿死,打死,折磨死多少人,我那一个窝棚里,最满时二十几个人,熬到最后不过六七个人,一个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就消失在那里了,我算是熬过来了,可这一辈子完了!七八年平反,结果一查档案,说我只是“妄议”领导,不是正式右派,官方在册的右派数字:五十五万二千八百七十七人之中,没有我。当时总共四百多万知识分子,打了一百多万右派,说变就变成五十五万了,我戴右派帽子二十多年白戴了,说我无帽可摘不需要平反,不给补工资,我问:“我不是右派你们劳教我二十年呀!”领导说:“不是没判你刑,没劳你改嘛,人民内部矛盾,娘打孩子,打错就打错了!”你们听听这都他妈的什么狗屁逻辑!判刑是有期,不判是无期,帽子拿在群众手中,想什么时候整你就什么时候整你,整死你!平反时发那么一张破平反决定书,看把那些右派激动的,哭得浑身乱颤,我一滴眼泪没有,抓你的是他们,放你的也是他们,你怎么还感激他们,有什么感激的,右派们这是集体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唉,不说了,我说的是评职称,我又没招你惹你,姚莎莎你为什么去台长那里告我的状,这就是文革遗风,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就是人品问题,这是为正派人所不齿的!”
钟主任松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老赵你说你满地球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原来你说姚莎莎呀,直说不就行吗,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呢,你说吧。”
姚莎莎的脸更红了,她本来庆幸在极度难堪之中,老赵突然插话为她解围,扰乱了主任的话题,她可以借坡下驴乱中逃遁,没想到老赵又为她挖下了更加难堪的道德深坑,她咽下一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说:“对不起,我确实对你报的材料有看法,台长问我,我随口说了一句,并不是故意打小报告,如果不小心伤害到你,我向你道歉。”
老赵说:“我刚才说过了,我这一辈子被人伤害多了去了,我就是看不惯中国几千年的告密文化,无是无非,自私自利,谁当权谁就是爹,曲意奉承,巴结谄媚,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蹲在别人头上拉屎,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靠整人起家,以整人为乐趣,让儿子跟爹妈划清界限,让夫妻互相告密,你揭发我,我举报你,让大家互不信任,在窝里斗来斗去,目的就是保住自己那点欺压别人的权利,这是最下三滥的专制文化,是中华民族身上的毒瘤,此风不断,国无宁日,我不希望年轻人再走到老路上去,不管你这算不算打小报告,我是不会怪罪你的,我只是希望年轻人好自为之,不要再回到专制政治,告密文化上去,我说的道理没错吧?”
姚莎莎被老赵政治家的宽广胸怀又一次打懵了,她虽然不认同老赵,但认同老赵的观点没错,她也讨厌那些屁嘛工作不干,只是跟风献媚,妇姑婆奚,整天打小报告,靠巴结领导上位的人,她也讨厌绵绵不绝的专制政治,只是这样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有点大,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是被老赵上纲上线冤枉的,然而如此正确又高、大、上的观点,她无从反驳,她不敢看一双双盯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她又一次感受到体制内环境的严酷,穷折腾折腾穷,体制设计如此,内斗永无宁日,她感到灰心,觉得这些年的付出全是白费,自己的奋斗,人生的目标,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这样没有人格、没有尊严,又见怪不怪奇葩古怪的人文环境,她没法待下去,她没有泪水,只有愤怒,她又一次想到了跳槽,此处不养姑,自有养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