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国为钱疯狂,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不,这不仅仅是承诺,而是拯救孩子的使命,他一定要筹钱给儿子治病,他欠儿子太多了。他明白阿芳需要钱,她虽然嘴上说自己去借钱,但他知道靠她借的那点钱只能是杯水车薪,他必须拿出男人的勇气和担当,他责无旁贷无路可逃,他不能装孬熊,他不能再让阿芳失望,一夜之间,他的心变硬了,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他要义无反顾的帮阿芳扛起面前的困难。
第二天上班,他第一件事就是挂电话约稿子,这回他更老辣,他不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他广泛撒网,联系多家出版社,熟识的,不熟识的一视同仁,电话中他不再遮遮掩掩,开口就谈提成,每稿万字,他要求提成两千元集资的百分之三十,同意的,他立马签约定稿,不同意的,他立马挂电话拜拜,他在与死神赛跑,他耽误不起,他必须用最快的时间弄到钱。有意思的是,他谈了五六家出版社,竟没有一家拒绝他的条件,出版社跟人民币都没出五服。
对乡镇领导他也提高价码,出版社集资款潜规则是每稿万字两千元,他则增加到三千元,他仍以两千元与出版社结算,增加的一千元,他毫不客气地截留到自己的腰包,他知道这不光彩,为孩子他顾不得了。一个月中,他日夜赶工完成十篇稿子,集资款共收三万元,他上交出版社一万四千元,自己竟然落下一万六千元,他留下一千元还债和补贴家用,立马把一万五千元给阿芳寄去。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平日求功名不得,如今歪打正着,他一夜之间在出版圈子里成名,圈子里疯传他是约稿挣钱的高手,资源广能力强,挣钱欲望也超强,见钱眼开就像蚊子见血,虽然跟出版社锱铢必较,但诚实守信,有诺必践,从来没有失约,市场经济崇尚诚信,家家出版社视他为最佳伙伴,于是他不断接到约稿电话,更有熟识的编辑找上门来,凭三寸不烂之舌对他策反:“卫国,你听说过抱着金饭碗要饭吃吗?”
吴卫国一头雾水地问:“此话怎讲?”
编辑说:“卫国,你听说过境界决定眼界吗?”
吴卫国仍然一头雾水地问:“此话怎讲?”
编辑说:“卫国,你听说过思路决定出路吗?”
吴卫国还是一头雾水地问:“此话怎讲?”
编辑说:“卫国,就凭你的地位和能力,你为什么甘愿为出版社打工,让出版社再剥你一层皮呢,条条大路通罗马,你想没想过更好的挣钱门路?”
吴卫国此时两幅铜板做眼镜,只要一听到钱,眼睛立马发绿,于是不加思索地问:“你有什么更好的挣钱门路,快说!”
编辑笑道:“这就是我说你抱着金饭碗要饭吃,境界决定眼界,思路决定出路的意思了。”
吴卫国也笑道:“老兄,我很忙,还要等着赶稿子,你千万别卖关子,你想说什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直接说。”
编辑说:“我有一条挣大钱的门路,你想不想听?”
吴卫国说:“想,现而今眼下看人挣钱不生气,挣不着钱不泄气,逮着机会不客气,你说。”
编辑说:“我们出版社就卖书号,我可以找社长买到书号,他对外卖五千元,我三千元就能拿到手……”
吴卫国说:“哇,你家书号怎么这么便宜?”
编辑说:“不卖白不卖白卖谁不卖,什么狗屁书号,出版自由嘛——我们莫谈国事,买到书号以后,我俩分头去乡镇约稿子,五十篇稿子一本书,每篇稿子集资两千元,一本书集资十万元。你的编辑水平很高,我也不差,我俩不用请别人,我们自己编稿子,编好稿子我联系印刷厂,五十篇稿子五十万字,最多十八个印张,我们印刷两千五百本,货卖一张皮,装潢气派一点,封面凸字过胶,印刷费也就两万多元,书印出来,我们也不需要新华书店发行,你找公家车拉回去,每个乡镇领导赠送五十本,一次性就Ok,你说我的思路怎么样?”
吴卫国说:“你的思路可行,你算算总共成本多少,利润怎么分?”
编辑说:“我已经把帐算出来了,利润是老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书号费三千元,印刷费两万元,再加一两千块钱差旅费和人情费,成本最多两万五千元,十万元集资,我们净赚七万五千元,我俩二一添作五,一人分三万七千五百元。”
三万七千五百元,这在吴卫国收入记录上无疑是天文数字,他仿佛被幸运砸中,脑袋轰然开窍,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应承下来,他太需要钱了,压力产生动力,他要把自己变为一台疯狂的挣钱机器。歪打正着,理论与实际相结合,他从此走上资本积累的创业道路。
2000年以后,吴卫国大学老师的儿子结婚,老师找他优惠价买房子,酒桌上,他把自己第一桶金的故事讲给老师听,老师听完后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这就是资本积累的原罪,‘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鲜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说。”
老师不愧是老师,一句话就戳疼了吴卫国的软肋。49年以后出生的大陆人,人人都有憎恨资本家剥削,憎恨资本主义的观念基因,闭关锁国久了,舆论操控拉低了国人的认知水平,此时吴卫国并不知道胡适早在60年前就曾断言: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同属纳税阶级,剥削和压迫来自于掌权的食税阶级。此时他才刚刚阅读马克斯·韦伯、米塞斯和哈耶克的著作,还没有理解“如果在撒哈拉沙漠搞计划经济,连沙子也会短缺”,这样醍醐灌顶的精妙语句,他下海经商靠得不是理论而是直觉,直觉告诉他这是人生正确的选择,却不能告诉他正确在哪里,他虽然靠资金积累致富,但却没有勇气直面资本运作,根深蒂固的资本剥削理论,消灭私有制的观念,依然在控制着他,相信剥削理论,自然就要相信阶级斗争,相信消灭私有制,相信集体经济,相信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相信共产党伟大光荣正确……而他搞的却是私有制,是资本积累,诚如老师所言,资本“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鲜血和肮脏的东西”,是没有道德可言的,在群体观念筑起的道德壁垒面前,挣钱越多越显得卑鄙龌龊,吴卫国闭口不谈资本运作,就是下意识回避道德陷阱,邓小平的“不争论”理论,也是下意识的回避,当然掌权者的回避不同于老百姓的回避,他们有既得利益的考量,总之,用马克思经典理论衡量改革开放,结论必定是老毛预言的资本主义复辟……此时的吴卫国,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认知观念是分裂的,直觉引导人拼命挣钱,奔向富裕,内心却背负着沉重的道德枷锁,有道德感的人是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的,正是这种不敢直面剥削理论的理论心虚,导致了中国社会一切向钱看,诚信缺失,尔虞我诈,醉生梦死,兜里有钱了的中国人,社会道德不但没有提升,反而无可挽回地堕落下去,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只有理论才能战胜理论,不从底层逻辑上推翻资本家剥削的荒谬理论,大陆人的价值观不从底层逻辑上改变,大陆不但进入不了现代文明社会,而且永远处于阶级斗争的恶性循环之中,而此时的吴卫国,却没有驳倒马克思理论的理论,只能尴尬地訕訕一笑,道:“老师,资本如此肮脏,为什么招商引资啊?”
改革开放是国策,老师向来甘做喉舌,是为党帮腔的,他的绰号就叫“肉喇叭”,此时面对理论与现实的矛盾,他也显出尴尬,嘟囔着说:“论说……论说……还是应该辩证地看问题嘛……”
吴卫国说:“我家小保姆盼弟现在在日立电子厂上班,每月挣2000多元钱,像她这样的小姑娘,电子厂有一万多人,每年年底,每人还多发两个月工资的红包,比国营企业工资多一倍。”
老师嘟囔着说:“资本家发钱再多,也是剥削,资本家的钱哪里来的,还不是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
吴卫国说:“老师,最近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挣钱是资本家剥削工人,没错吧?”
老师说:“没错。”
吴卫国接着道:“上个月鞋厂亏本甩卖,王老板赔了300万,那是不是工人剥削资本家呢?”
老师说:“这个,这个,这个嘛……”
吴卫国说:“这个月,就上礼拜,鞋厂破产倒闭,王老板1000万投资打水漂了,工人拿工资走人,投资风险只有王老板承担。”
老师说:“这个,这个,这个嘛……”
吴卫国说:“我们一面招商引资,一面却把《资本论》奉为圣经,你说这究竟是精神分裂还是恶意欺骗呢?”
老师说:“这个,这个,这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