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是牛棚的「學用」時間,學用的全稱是「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發明權屬於林副主席,此時學用就是牛鬼蛇神們學一段語錄,然後用語錄聯繫自己交代罪行,這種快餐式的即學即用,十分符合時下人們的口味。
第一個交待罪行的是一個學生,自報名字叫周耕耘。這個人已經關押很久了,吳衛國第一次來值班時他就關在這裡,他被關押的起因是,四清中校團委組織「鬥私批修」交心會,別人向組織交心,他為了表現積極,向組織交夢,說夢裡曾與喜歡的女同學發生性關係,萬沒想到夢想照進現實,夢中的女同學名譽受到傷害,感到沒臉見人要跳樓自殺,學校沒辦法,只好派同學二十四小時看守著她,於是周耕耘被打成「夢奸犯」,從此被關進牛棚。周耕耘先念一段語錄:「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接著交代自己的罪行,他磕磕巴巴地說:「我分不清敵我,做了親者疼,仇者快的事情,對不起黨和人民,對不起偉大領袖,我罪該萬死……」周耕耘的聲音越說越小,就像蚊子一樣哼哼。
接著有人喝道:「大聲說,你犯了什麼罪?」
「我犯了罪……」周耕耘的聲音還是像蚊子一樣哼哼。
「啪,啪!」武裝帶抽打皮肉的聲音,從周耕耘的身上傳來。
「我說,我交代……」周耕耘帶著哭腔喊道:「我是『夢奸犯』,我犯了做夢強暴女同學的罪……」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又低了,又是含糊不清的哼哼聲。
「啪!」帶著風聲的武裝帶又輪了起來,這次不是一條,好像是好幾條武裝帶在抽打他。
「我說,我交代呀!」周耕耘大聲哭喊著:「我犯了做夢強暴女同學的罪,由於我的資產階級世界觀改造不好,犯了做夢強暴女同學的罪,我內心齷齪陰暗,對不起黨和人民的培養,我犯了破壞文化大革命的現行反革命罪,我有罪我該死!」他又交代一遍做夢強暴女同學的現行反革命罪行。
以前每到學用時間,吳衛國也是像現在的看守們一樣,讓牛鬼蛇神們交代罪行,也是像他們一樣用武裝帶抽打他們。對牛鬼蛇神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只許他們老老實實,不許他們亂說亂動,如果亂說亂動,立即取締!這是天經地義的,他沒有絲毫的不安。屁股決定腦袋,如今他成為專政對象,成為階下囚,成為被抽打的人,此時,再聽到武裝帶呼呼的聲音,才感受到皮帶輪起的分量,武裝帶抽打的不僅是人的皮肉,它撞擊的還有人的靈魂,他能聽到人的靈魂的哭喊與詛咒,而人靈魂的每一聲哭喊都讓他心驚肉跳,他真真實實感受到了疼痛的滋味。
第二個學用的是一個老右派,叫馮楚成。吳衛國認識他,他瘦高個子,花白頭髮又粗又硬,一根一根直立在頭上,他戴一副厚厚鏡片的眼鏡,永遠是一副懵懵懂懂,沒有睡醒的樣子。他先念最高指示:「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像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接著交代罪行,說自己是「裴多菲俱樂部」的大右派,右派罪行是污衊學校是黨天下,沒有民主,不讓說話,還說領袖有多麼偉大,群眾就有多麼愚蠢。他說:「這是顛倒黑白的造謠污衊,罪該萬死。」他說話的喉音很重,但是吐字清晰。
他說完,免不了又是一頓皮帶。一個學生一面打一面問他:「學校沒有民主嗎?學校不讓你說話了嗎?」
馮楚成說:「有民主,讓說話。」
「大聲說,說大點聲!」吳衛國聽到武裝帶呼呼呼呼暴風驟雨般的抽打聲。
馮楚成大聲而急速地喊道:「學校有民主讓說話我造謠污衊罪該萬死千刀萬剮死有餘辜……」
吳衛國聽到「嘭」的一聲,像是皮帶扣碰到眼鏡片的聲音,他知道馮楚成的一個眼鏡片被打碎了。
「哎吆,哎吆,鏡片玻璃扎眼睛了,鏡片玻璃扎眼睛了……」馮楚成痛苦地叫喊著。
停了一會兒,看守領隊劉千水說:「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你們兩個送他去醫務室,把他眼睛裡的碎玻璃取出來。」
送走馮楚成以後,接下來學用的人叫宋之問。吳衛國知道他是一個死不改悔的走資派,他念的最高指示是,對犯錯誤的幹部,要「懲前避後,治病救人」,他剛要交待罪行,就被紅衛兵打斷了,有人警告他:「不許避重就輕,要老實交代走資本主義道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對毛澤東思想的罪行。」
他說:「我有錯誤,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但是與他們這些牛鬼蛇神性質不同,我沒有罪行,更沒有反對毛澤東思想。」
紅衛兵看守說:「你承認是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是走資派嗎?」
宋之問說:「我是校長,是走資派,我有錯誤,但我不反黨反社會主義,我沒有罪行,這是一個指頭和九個指頭的關係,我是一分罪行,九分成績。」宋之問伸出白皙瘦長的手,學著老人家在七千人大會上的樣子,舉起一個手指頭堅持一九開。
「不對,你是九分罪行,一分成績。」紅衛兵堅持九一開。
「一分罪行,九分成績。」宋之問堅持一九開,頑強地豎著一個指頭。
「九分罪行,一分成績!」紅衛兵堅持九一開,惡狠狠反駁。
「一分罪行,九分成績。」宋之問堅持原則,豎著一個指頭毫不讓步。
「他媽的,真正是死不悔改!你再說一遍,你到底是幾分罪行?」紅衛兵們發出最後通牒。
宋之問革命立場堅定,豎著一個指頭不動搖:「一分罪行,九分成績。」
「叫你伸指頭,叫你伸指頭,叫你再敢伸指頭!」吳衛國又聽到武裝帶噼噼啪啪的聲音。
「打他的指頭,打斷他的指頭,看他還敢不敢再伸一個指頭!」吳衛國聽到劉千水怒氣沖沖的吼叫聲,接著是一群人衝上前去的紛亂聲,紛亂中像在搶奪什麼東西,吳衛國偷瞄一眼,宋之問的一隻手掌似乎被摁在了桌面上,接著是武裝帶噼噼啪啪的抽打聲,接著是宋之問不似人聲的哭嚎聲:「指頭斷了,疼死我了……」接著是劉千水再髮指示:「打,使勁打,把他的手指頭徹底打斷!」
「打斷手指頭,打死我也是九分罪行,一分成績呀……」宋之問咬著牙哭嚎,不屈不撓地告饒了。
吳衛國聽著宋之問的慘叫,像自己被打一樣心驚肉跳,他與宋之問是一樣的,雖然身陷牛棚,但自認不是牛鬼蛇神,更不肖於和牛鬼蛇神為伍,他對宋之問充滿了同情,這時,坐在吳衛國身邊的一個牛鬼蛇神,人們叫他四川佬,用濃重的四川話嘟噥道:「日你先人個板板,要的不就是九分罪行嘛,還說和我們不一樣咯……」他猛然看到吳衛國一隻眼睛在盯著他,立馬把頭低的更低,嘴裡連說:「我有罪,我該死,我對人民有罪,我罪該萬死!」
清脆的檀板響起,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樣板戲時間到了,吳衛國從昏睡中慢慢地翻身,他感到滿身的傷淤都在突突漲疼,他的眼睛只剩一條縫,被血污黏住的頭臉腫脹的像籃球一樣滾圓,翻身中傷口又有撕裂,刀割一樣疼痛難忍,他咬牙一聲不吭地忍耐著。他聽到有人在說:「這狗崽子四五天沒吃飯了,不會餓死吧?」
「他交飯票沒有?」有人問。
「好像沒交吧,前頭交班時沒說他交飯票。」又有人說。
「明天你去他家,問他家要二十四斤糧票,要五塊錢,再要半斤油票,其他床單被子,肥皂牙刷牙膏臉盆都給他拿來,別忘了拿衣服把他這一身血衣服換下來,還有鞋子襪子,他光著腳呢。」 有人說。
聽別人說話,又勾起吳衛國的飢餓,他覺的肚子里真是空空如也,腸胃就像被雙手揉搓一樣灼痛難忍。他的意識又清醒了,他意識到這是一天的傍晚。
晚飯,他分到一個窩頭,一碗青菜,還有一碗用綠豆煮的清湯。他還是強忍住飢餓,一口都沒有吃,當人面他吃不下嗟來之食。
下半夜,吳衛國餓醒了,他想偷偷吃飯,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熟悉卻又說不出來的腥味,他覺得似乎有東西在他的草墊子下面爬行,他伸出手去試探著一摸,指頭尖濕濕的,黏黏的,他用鼻子聞一聞,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他嚇一跳,卻不敢聲張,他從上到下摸一遍自己的身體,自己身上並沒有流血,輕輕活動一下身軀,身上也沒有傷口破裂,轉頭再看屋子裡的人,每個人都在熟睡之中,借著一縷青白的月光,他終於看清楚四川佬的身體,幾乎浸泡在血泊之中,這麼多血是從哪兒流出來的呢,他感到緊張,但不害怕,死人太多了,見怪不怪,他得先填飽肚子,他摸起床前盛飯菜的搪瓷碗,狼吞虎咽把飯菜吞下肚去,濃濃的血腥味嗆得他一陣噁心,他吃力地把空碗拋到走道中間。叮噹的響聲驚醒了看守,他們進屋開燈查看,四川佬割腕自殺,鮮血浸透了偌大一片床鋪。
這個場景,吳衛國記了一輩子,他記住的不是四川佬割腕自殺,而是紅衛兵看守們並不害怕,他們有說有笑,用一號大刷子,蘸著四川佬的鮮血,在牛棚灰白的牆壁上,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寫下六個大字:紅色恐怖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