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40)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寶寶平安降生,姚莎莎的高血壓,心臟病也神奇的不治而愈,否極泰來,轉瞬之間生活向吳衛國揭開了美麗的面紗。

十二月中旬,節令已是大雪天氣,雖然沒有下雪,但草木凝霜,四野凋零,乾冷乾冷的。一周後寶寶出院,吳衛國在產科病房門口接到寶寶和姚莎莎娘倆。他看到姚莎莎手中抱著一個偌大的襁褓,以為有多麼沉重,就自以為聰明地運足力氣去接手,接到手中卻被閃了一個趔趄,生命的初始,原來竟如鴻毛一樣輕靈,吳衛國被自己的聰明逗笑了——寶寶出生時六斤三兩,加上襁褓又能有多少重量呢,他笑自己無腦。

比吳衛國更無腦的是保潔員,她仍像往常一樣機械地在走廊里拖地板,但節令已非昔比,前腳地板剛拖過,後腳地板就凝結上薄薄的細冰,濕滑無比,人走在上面趔趔趄趄絕難邁開步子。吳衛國頓時緊張起來,原來他是準備一手抱住寶寶,一手攙扶姚莎莎的,現在他只對姚莎莎說一聲:「小心地滑!」就顧不得她了。

他雙手緊緊抱住寶寶,慢慢轉過身去,等待雙腳站穩以後,又慢慢探出左腳,試一試地板的濕滑程度,不試則已,一試又閃一個趔趄,他愈發緊張,雙手緊緊抱住寶寶,再次找准身體的重心,讓十個腳趾死死抓住地面,感覺腳趾把地面抓牢以後,他才小心翼翼再次邁步,一步,兩步,大約走了二十五步,才走到樓梯口,看到一階一階樓梯上亮晶晶的冰凌,他的後背竟緊張地出了一層冷汗,他想到寶寶出生前命運多舛,心裡就更加緊張,他在內心裡迅速勾畫出危險時刻的保護方法,萬一下樓梯滑倒,自己應該屁股往下坐降低重心,身體往後仰接觸地面,用胸膛保護懷裡的寶寶,想好以後,他又提醒身後的姚莎莎樓梯濕滑,然後才一步一步走下樓梯,他的後背一直冒著冷汗,身體僵硬呆板,真正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好在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順利回到家中。

進屋以後,吳衛國把懷裡的寶寶放在床上,回頭擁吻了身穿棉大衣,頭戴棉帽口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姚莎莎,說:「老婆,辛苦了。」

姚莎莎沒有吭聲,撒嬌地伏在他的肩上,他們默默地擁抱一會,姚莎莎才眼睛濕潤地解衣脫帽,吳衛國趕緊俯身到床上去,迅速解開襁褓的綁帶,輕輕地揭開襁褓的蓋角,在揭開蓋角的一剎那,他看到了兩顆黑色的,漆亮漆亮的眼睛,那眼睛也像是早有期待,正在那裡靜靜的等待著他,那是多麼純凈明亮的一雙眼睛,明亮的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吳衛國能在寶寶眼珠瞳仁的球面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是他一生中見到的最為純凈明亮,最為迷人的眼睛……

「喔,爸爸的寶貝,我們終於見面了。」 說著,他的眼睛也濕潤了。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這個散發著奶香味兒,像天使一樣降臨到他家庭中的神奇的小寶貝兒,他心中的狂喜無以言表,他的鼻子酸酸的,咽喉哽咽,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他看到襁褓中那張粉紅色的,皺皺的小臉用力扭動了一下,他這時才從寶寶的眼睛,注意到寶貝的小臉蛋兒,她的小臉蛋兒是粉紅色的,皮膚不夠白皙,黑黑的頭髮豎直僵硬,頭皮上覆蓋著許多硬痂,也不夠美觀,更為奇怪的是,她那小小的額頭竟有幾條深深的皺紋,鼻翼兩邊也有皺紋,顯出許多老相,這令他多少有一點失望,再看她的鼻樑直直的,嘴巴小小的,耳垂長長的,還有那一雙圓圓的,夜空中星星一樣的,漆亮漆亮的大眼睛,他覺得眼前的小寶貝儘管有點不如人意,但還算是一個小美人……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 星子在無意中閃,/ 細雨點灑在花前……」吳衛國默念林徽因的名句,卻不免感嘆時代對人的捉弄,林徽因,民國四大才女,寧投揚子江不做亡國奴,轉眼卻成為新中國國徽的設計者,而他的丈夫,文革中被打的死去活來,但至死還在一遍一遍遞交入黨申請書,這些曾經的盜火者,這些啟蒙一代國人的大師們,依然沒有擺脫命運的捉弄……

吳衛國的思緒被姚莎莎打斷了,姚莎莎說屋裡太冷,要他趕快點火生爐子。他這才感到,屋子裡的確冷,他再不敢打開襁褓,怕凍著小寶寶,他再飛快看一眼小寶寶之後,把剛剛打開的襁褓一角又蓋回去,他轉身去點火生爐子。

吳衛國住的宿舍叫「獻禮樓」,獻禮樓有點故事,在此不得不啰嗦幾句——四九年中共建國後五年一小慶,十年一大慶,五九年是大慶,北京有十大建築向國慶獻禮,上行下效,市委也建樓向國慶獻禮,故名「獻禮樓」。那時風行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是什麼,教科書上說:「各盡所能,按需分配」。老百姓話:「吃飯不要錢」。吳衛國的父親在大會上講:「共產主義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飯後必須吃一個蘋果。」那年月糧食不夠吃,宣傳部一瘦高個子青年幹事,整日都有飢餓感,吳衛國的父親台上講蘋果,他一股胃酸湧入口腔,望梅止渴卻餓的胃疼,回到宿舍他撥拉著算盤算數,先算全市人口一頓飯吃多少蘋果,再算一天三頓飯吃多少蘋果,再算一個月吃多少蘋果,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天文數字的蘋果把他嚇壞了,桃三杏四梨五年,蘋果六年才見錢,眼下是超英趕美,正在跑步進入,即使馬上、立刻種蘋果樹都來不及了,事關共產主義非同小可,年輕人第二天一早就把計算結果彙報給領導,於是吳衛國的父親改口講:「沒有蘋果沒鳥關係,可以用青皮紅心,叫做『心裡美』的青皮蘿蔔代替!」這是五十年代大躍進刮共產風的情形。「風生於地,起於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於土囊之口,緣泰山之阿,舞於松柏之下,飄忽淜滂,激颶熛怒,耾耾雷聲,回穴錯迕,蹶石伐木,梢殺林莽,此所謂大王之雄風也。」上面毛大王吹風,下面跟風,風來之時,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獻禮樓就是在這樣的風氣下建設的。樓房一共三層,吳衛國家住在二層,三千多平方米偌大一座樓,據說當年從立項、設計、繪圖、施工,總共用了二十八天,終於在九月三十日夜晚十一點五十九分,提前一分鐘趕在十月一日之前完工,向國慶十周年獻了大禮。由於趕工,也由於物質條件的限制,建築質量自然是馬尾穿豆腐——不能提的,比如樓板,設計是鋼筋混凝土,鋼筋緊俏只能用蘆葦桿代替;再比如,樓層之間設計有加固的混凝土圈樑,但混凝土計劃調配不及時,又不能停工待料,領導一句話就改為一磚到頂,原設計圖紙是傳統中式大屋頂,領導一句話又改為平頂樓,總之青皮蘿蔔代蘋果的工藝畢畢皆是,當然這比轉過年來沒有糧食瓜菜代,樹皮觀音土代口糧是小巫見大巫,但已經體現了人有多大膽,樓有多大產的人治作風。這樓本來是市委辦公樓,但使用中問題諸多,文革後市委另遷新址,「獻禮樓」遂改造為幹部宿舍。吳衛國住二樓一套房子,大約有二十五六平方米,一間半卧室,一間廚房,兩家共用一間衛生間,這樣的條件,已屬難得,結婚時姚莎莎十分滿意,她說:「你沒見我們學校的宿舍,屋頂用油氈紙覆蓋,有的還是土牆,宿舍都建在教室背面的夾道里,終年不見陽光,潮濕得很。」

吳衛國用通條捅捅爐膛,把爐膛里燒盡的煤渣捅出來,裝滿簸箕送去樓下垃圾箱,順便又從房前的雜物間里裝一簸箕煤塊,劈幾塊木柴回來,他用廢報紙在爐膛里點火,塞上木柴,等木柴燒旺了,再倒上煤塊,一陣濃煙大火過後,煤塊慢慢燃燒起來,廚房沒有排煙設備,吳衛國被濃煙熏得睜不開眼睛,但怕人離開之後,星星之火難以燎原,就不顧煙熏火燎眼睛流淚,用一把破蒲扇,不停地向爐膛里煽風,濃煙減少了,煤塊開始燒紅,長長的火苗發出轟轟隆隆的聲響,折彎沖向通往卧室的煙囪,一會兒煙筒就燒紅了一大截,吳衛國又添加一次煤炭,再使勁兒煽風,卧室里溫度很快就升了上來。

吳衛國擦一擦被煙火熏出的眼淚,說:「我們今天是雙喜臨門,你和寶寶平安回家這是一喜,你猜我還要告訴你一個什麼喜訊?」

「你長工資了?」姚莎莎猜道。

「不對,再猜。」吳衛國說。

「你提正科級了?」姚莎莎又猜。

「哎——不對。」吳衛國又說。

姚莎莎笑道:「不對你『哎——』什麼呀!」

吳衛國說:「建國一大早送來一張電視機票,是日立十八寸彩色電視機,現在弄一張彩電票可不容易呢,你說是不是雙喜臨門?」

姚莎莎問:「十八寸彩色電視機多少錢?」

吳衛國說:「大約一千二百元左右吧。」

姚莎莎說:「怎麼那麼貴呀,我們家的錢好像不太夠呢。」

吳衛國又說:「差點忘了告訴你,還有一件事,單位給了我一個家庭安裝電話的指標,你說咱們是先裝電話,還是先買電視機?」

姚莎莎說:「裝電話多少錢呀?」

吳衛國說:「三、四百塊錢吧。」

姚莎莎說:「要麼這次咱們先裝電話,不買電視機行么?你想,我單位找我的人特別多,你單位找你也都是急事,有電話就方便多啦,我們先裝電話好嗎?」

吳衛國說:「好,照你的指示辦。」

姚莎莎感到暖和多了,她打開襁褓,摸摸小寶寶的尿布濕了,就抽出濕尿布,從包里拿出一片新尿布換上,看著寶寶一身臃腫的厚棉衣,想想不妥,又從包里翻出一套薄點的小衣褲,對著小寶寶的身體比量一下,然後提起小寶貝的一雙小腳丫,把小寶寶穿著的厚衣服脫掉,給她換上新衣褲,整理完寶寶,她解開自己胸前的衣扣,抱起孩子餵奶。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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