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市委值班室接到電話,說電視台去縣裡採訪的麵包車在縣郊區出車禍,車上人員生死不明,其中還有一位懷孕的女士。
吳衛國聽到消息,心臟立刻狂跳起來,他知道那位懷孕的女士八成是姚莎莎。他問明了接收傷員的縣醫院,到小車隊叫一輛車,跟隊長簡單說明情況,司機就開車向縣醫院奔去。
吳衛國衝進縣醫院的急救室,看到病床上躺著的,果然是姚莎莎。此時她尚在昏迷之中,她的臉上罩著氧氣面罩,身邊放著心臟監護儀,胳膊上打著點滴。
「醫生,有生命危險嗎?」吳衛國顫抖著問。
「大人暫時沒有危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下身一直在流血。」 醫生說著,又從姚莎莎身下,取出一片帶血的襯墊。
「有什麼好辦法嗎?」吳衛國問。
「暫時沒有,只能觀察。」醫生回答。
吳衛國在焦急中等待,他覺得自己運氣有點背,姚莎莎剛剛安生沒幾天,竟又出了車禍。
兩個小時後,姚莎莎醒來,下身的流血也停止了,她輕輕活動活動身體,並沒有傷筋動骨,麵包車司機講:「車禍時姚莎莎坐在最前排,沒系安全帶,兩車正面相撞,她連人帶玻璃一起被拋出車外,萬幸的是,對面相撞的是一輛低矮的桑塔納轎車,姚莎莎和整張前擋玻璃都落在前車的車蓋上,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聽後大家鬆一口氣,滿屋子人正慶幸呢,監護儀上突然失去了胎兒的脈搏,醫生檢查後說:「胎兒不行了,為保母親平安,這種情況只有引產。」
剛要歡喜,聽到這話,姚莎莎忍不住哭出聲來,說:「衛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求咱們孩子有愛因斯坦的智商,也不求她像夢露一樣漂亮,我只求她平安降生,可是連這麼低的要求都做不到了……」
吳衛國緊緊攥住她的手掌,他除了攥住妻子的手掌,無力減少妻子痛苦於萬一,他又一次感到人的渺小和無助,他顯得十分沮喪。
一刻鐘過去,手術室的門突然大開,姚莎莎又被歡天喜地推了出來,醫生說:「胎兒生命沒有問題,剛才是監護儀的一條線路故障,換個監護儀就好了。」
吳衛國聽罷哭笑不得,一個在手術室前徘徊的病友湊上前來,悄悄告訴他:「上個月一個闌尾炎病人被做了扁桃腺手術,這兒亂著呢!」。
就像有意驗證病友的言語並非謬誤,傍晚,小護士將一個輸液袋掛在姚莎莎的輸液架上,吳衛國上前掃一眼,袋子上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滴催。吳衛國細看,還有Oxytocin的英文名字,這不是催產素嘛,吳衛國大驚,他趕忙叫小護士,小護士看後說:「哦,掛錯了。」吳衛國又被驚出一身冷汗,要不是他掃這一眼,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孩子,不是又要被催產掉了嗎!一股莫名的怒火直衝他的腦門,他憤怒地沖護士吼道:「你搞什麼鬼,工作太不負責任了吧!」
護士吃驚於他的態度,理直氣壯喊道:「你吼什麼,這裡是病房,需要安靜,吊針不是還沒打嗎,值得大驚小怪嗎?」
吳衛國愈發憤怒,他的情緒徹底失控,他一把把輸液袋從吊瓶架上拽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下,回身指著小護士的鼻尖破口大罵,姚莎莎一疊連聲地喊「衛國、衛國」,他都聽而不聞,小護士嚇得一溜煙跑去叫醫生,吳衛國仍然不依不饒。姚莎莎喊:「衛國,你冷靜點,你怎麼這樣衝動!」
吳衛國的額角依然青筋暴跳,大聲說:「我恨這草菅人命的醫院,我恨這些不負責任的醫生,他們害死了張慧!你知道嗎,張慧就是被他們害死的……」這就是文革後的現實,文革中的紅衛兵,如今已是主治醫生,文革中的兒童,也當小護士了……他的憤懣無處述說。
此後單位放姚莎莎的假,讓她在家保胎,因禍得福,這讓吳衛國感到一份安慰。
然而,姚莎莎卻高興不起來,每當看到同事在電視中出鏡,她就心煩,有一天半夜,竟然趴在他的肩頭上嚶嚶哭泣起來,她說:「新聞部主任讓我回家保胎是一個陰謀,是為了讓李秀麗上位,我被同事暗算了,李秀麗為了爭上位,早就在和我明著暗著較勁兒,現在終於有借口讓領導拋棄我了。」
吳衛國安慰道:「是你的就是你的,誰也不會搶走,再說多大點事兒,她爭上位就讓她上嘛,你平靜下心態,在家裡讀讀書,充充電,今後會飛的更高。」
「人在人情在,人不在人情也不在,我剛進電視台咱爸就去世,我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們,沒有靠山,誰都敢踩我,你知道眼下競爭多激烈嗎,這兩年我沒日沒夜干,才掙紮成電視台一姐,我容易嗎!」姚莎莎依然在抽泣。
「不容易,確實不容易,這些我都看到了,可眼下身體第一,咱人犟犟不過命呀,來日方長呢。」吳衛國還是安慰。
可任憑吳衛國百般安慰,姚莎莎都難以釋懷,再多安慰,她就把忿懣轉移到他的身上,說:「我落到這步田地,都是你害的,我本來是不打算要孩子的,這回差點連命都搭上,我現在的樣子都是你害的……」
吳衛國聽她越說越離譜,本想分辨,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聽著,看著她抽抽噎噎一直哭泣到天明。
姚莎莎的情緒一天一天低落下去,半夜裡常常哭泣吵鬧,哭著鬧著突然又轉向:「你就是想張慧,從來不想我……」
吳衛國終於意識到姚莎莎的精神不太對勁,幾天以後,他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診斷結果是:妊娠期抑鬱症。
醫院除藥物治療外,要求吳衛國要多關心妻子,要讓妻子開心,這樣才能療效明顯。
從此,每天半夜就是吳衛國哄勸妻子的時間,他把這叫做夜半話療節目,沒想到一言成讖,節目開播後再難停止。姚莎莎一人在家閑的無聊只有睡覺,白天睡足夜間就想聊天,他儘管睡眼惺忪也只好打起精神陪聊,如是者,隔三差五竟達三個月之久,這期間,姚莎莎的抑鬱症明顯好轉,吳衛國白天忙國企改革,晚上做話療節目,直忙的眼圈發黑,一天比一天抑鬱起來。
這天晚上,吳衛國迷迷糊糊中還在話療呢,姚莎莎說:「好像下邊流水了。」
吳衛國伸手一摸,她屁股下面果然濕了一片,就說道:「不會是羊水破了吧。」
「羊水破了不就要生嗎,可日子還沒到呀,不過我覺的頭暈,心裡很煩躁,很難受呢。」姚莎莎說。
「那怎麼辦?」吳衛國看看錶,差一刻四點鐘,就說:「離天亮還有兩個多鐘頭,天亮以後我送你去醫院。」
「天亮,你就知道天亮,天亮我就死了!」姚莎莎突然毫無徵兆地咆哮起來。
吳衛國被姚莎莎一吼,猛然清醒過來,趕緊穿衣起床,匆匆忙忙收拾東西,準備去醫院。此時已是大雪節令,夜裡寒風刺骨,他給姚莎莎裹上大衣,戴上棉帽,捂上口罩,包裹嚴實以後,攙扶著她出門,一步一步地向醫院走去。
走到醫院,姚莎莎的褲子又濕了一片。醫生一看,大聲呵斥道:「羊水都破了,你倆敢自己走來呀,羊水流幹了孩子是要窒息的,快躺下,快躺下!」
此時姚莎莎爬上床去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偎依在吳衛國的身上,額頭冒出一顆一顆的冷汗。
吳衛國用力把她抱到床上,醫生一測血壓:收縮壓一百九十,舒張壓一百六十,心臟跳動每分鐘達二百次。
天亮時分,姚莎莎被推進手術室。醫生把一張手術通知單送到吳衛國手中,醫生說:姚莎莎患有嚴重的妊娠期高血壓,心臟也不好,現在離預產期還有半個月就破了羊水,屬於早產,也屬於高危的生產,如果手術中母子只能保一人,需要他選擇。
吳衛國一聽,腦袋又大了,經歷了七災八難,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眼看就要瓜熟蒂落,結果竟是如此殘酷,這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他覺得自己承受不起,他默默地詢問自己:「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結果是不言而喻的:保大人,可是孩子……他顫顫抖抖地在手術單上寫下:保大人。又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而,一刻鐘後醫生又來了,她對吳衛國說:「你夫人不同意保大人,她把手術單改了,她改成保孩子了。」
吳衛國心頭一酸流下淚來,他哽咽著說不出話,拿過手術單,把姚莎莎的名字劃掉,再次改為保大人。再次簽上自己的名字。
聽不到手術室內的動靜,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他心慌意亂地徘徊在手術室門外的走廊上,他不敢停頓下腳步,也不敢猜測手術室里的情形,他努力使自己往好的方向設想,他想起姚莎莎的話:「我不求咱們孩子有愛因斯坦的智商,也不求她像夢露一樣漂亮,我只求她平安降生……」
「是的,我也不要求她多麼高的智商,也不要求她多麼漂亮,只要她活著,只要她健康……甚至,只要她活著降生……」他在心裡不停地祈禱,對一個生命的祈求已經降低到了塵埃。
「哇——」他似乎聽到了嬰兒的啼哭,他相信那是他的女兒,吳衛國早已是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