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5)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朋友,本節選起,從文革轉入改革,看看垃圾時代寬鬆政策下國人的生存狀態。

八十年代初社會轉型,由政治優先轉變為民生優先,冤假錯案平反,農村實行承包責任制,臭老九變為工人階級一部分,地富反壞右摘帽,白貓黑貓黃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私有制合法,個人財產受到保護,與此相適應,社會由權力主導,權利本位,個人是齒輪和螺絲釘的集體價值取向,開始向包含人權,民主價值觀念的法制社會,契約文明,個人自由轉變,那是一個禁錮之後的鬆綁期,西風東漸,鄧麗君,邁克鏡,牛仔褲,交誼舞,薩特風靡中國,弗洛伊德和尼采也備受關注,雖然掃黃嚴打,但靡靡之音廣為流傳,喇叭褲、飛機頭、地下舞會屢禁不絕,吳衛國無書不讀,自我感覺心靈自由而開闊,那時他就沉浸在這種「小確幸」的歲月靜好之中。

有思想先行者在西單民主牆呼籲:沒有言論自由,不觸及中共,不改變憲政,改革離現代文明依然遙遠,曇花一現的吶喊,很快被鎮壓,吳衛國和大多數國人一樣,當時並不理解民主牆,直到八九「六·四」,中共大屠殺的暴政把他喚醒,他才真正理解了當年的民主先驅,慚愧自己停留在「任黨虐我千百遍,待黨依然如初戀」的弱智境界,就是為虎作倀。

吳衛國的妻子姚莎莎——她註定是他生命中的女人,此時已經如願以償地調到電視台,她對自己的工作,比對吳衛國上心,短短几個月,她就從幫忙打雜混成了外場記者,此時,正為各種活動跑來跑去。頂著吳家兒媳婦的光環,她處世又很得體,人也長得高挑靚麗,因此頗得領導重視,雖然是新人,竟然有了一兩次新聞出鏡,吳衛國就親耳聽到她難掩得意地打電話給閨蜜:「想我了嗎?記得看今晚六點三十分新聞哦,在第八條新聞里你可以看到我……」吳衛國失口偷笑,他不笑她的虛榮淺薄,只感到初出茅廬的率真可愛,他心情愉快。

這期間唯一使吳衛國心情不爽的是與姚莎莎的性生活——怎麼開篇就直白談性?「性」被政治綁架、道學傳統污名久矣,八十年代起性解放,人們不再恥於談性,地攤上、書店裡到處充斥著《性知識手冊》、《女性人體攝影》,《女性人體解剖》,為配合新《婚姻法》, 磚家說:「不能只講白天的文化,老百姓夜晚也要過的科學、安全、有情調。」如此廢話竟也振聾發聵。人的自由,人的權力,天然內涵著性的自由和權利,人的解放天然內含著「性」的解放,改革開放第一次允許「性」參與。「食色性也」,性本屬於人的自然天性,文革列為禁區,全民禁慾,最可怕輿論一律,因言治罪,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封殺、洗腦幾十年,民智倒退,曾產生《金瓶梅》、《肉蒲團》、《紅樓夢》巨著,以五千年文明自豪的民族,到頭來只懂得勤勞勇敢,「性」竟退化的嬰孩一樣無知,不得不「性文化啟蒙」,吳衛國文革中因性愛跌跤,心理陰影伴隨他的一生,因此他對性觀念的變遷格外敏感——小說寫人迴避不了性,只是「性」此時思維的邏輯起點超低,連帶小說水落船低,讓重口味的讀者失望了——在新婚蜜月之中,吳衛國正性致高漲,姚莎莎卻把雙腿夾得緊緊的,阻止他進入,她從枕頭下摸出一個早已藏好的套套,半嗔半就地說:「我還年輕,我的事業才剛剛起步,我決定三年內不要孩子。」

此時吳衛國的心思全在妻子青春洋溢的身體上,正猴急著要與妻子做愛,姚莎莎說什麼他都不在意,他心不在焉地應承著,任憑妻子笨拙地給他帶上套套,他唯一在意的是帶上這麼個勞什子,猶如隔靴瘙癢,遠不如人貼人肉貼肉,真刀真槍肉搏舒服。

於是幾天以後,吳衛國顛顛兒去藥店買一盒避孕藥片,但姚莎莎說藥片干擾女性內分泌,長期服用容易發胖,而且臉上還可能生黃褐斑,不吃;於是,他又顛顛兒去買房事用的栓劑,但用了幾次以後,姚莎莎說栓劑粘粘糊糊,用上很不舒服,此話吳衛國也有同感,他覺得做愛時下身就像抹了黃油的活塞,滑潤有餘快感不足,確實很不舒服;姚莎莎又提出上環,吳衛國說:「不行,一個沒有生育過的女孩兒,怎麼敢用節育環呢!萬一影響生育,後悔葯都沒處買!」姚莎莎想想也說:「對,沒有生育過的姑娘宮口緊,聽說上環很疼呢!」倆人又想到安全期,倆人都說安全期最簡單實惠,吳衛國又顛顛兒去買書本,掐著指頭計算,日子算清楚了,房事卻並非計劃經濟任性安排,臨陣算日子過於匆忙不說,下邊硬弓已經拉滿,日子算著不合適,那箭你是射也不射?

一連幾天,倆人試來試去覺得哪樣都不靠譜,唯一方便可行的,還是那幾個令人深惡痛絕的勞什子。這種厭惡積累久了,吳衛國難免不產生怨氣,他覺得姚莎莎過於矯情,新婚姻法八一年一月一日實行,男女相加五十歲才能生育已成老黃曆,眼下二十齣頭生孩子的人多了去了,她雖說才二十二歲,可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了,憑哪個部門論證,總不能說他們早婚早育吧?再者說,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她並沒有徵求他的意見,自己說不生就不生,害得他又戴套套又戴帽帽,戴的他心生厭惡樂趣全無,這有點霸道,吳衛國心裡一分不爽。

還有,男人特別在意性生活的質量,而她對他的感受卻不在意,蜜月剛過,他還在性喚醒的興奮期中,她做愛的興緻卻迅速減退,常常例行公事,沒有了開始那種卿卿我我,纏纏綿綿的柔情蜜意。她好像是越來越忙,有時一連幾天見不到人影,好不容易回家一天,卻又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沒有一點精神。可她接到同事的呼叫,又像打雞血一樣渾身興奮,總是一面招呼著,一面就風風火火地跑出門去,倒像是腳步慢了會被他拽住。吳衛國偶爾說幾句,她則以事業為重抵擋,她真把自己當成電視台一姐了。妻子對「事業」的熱情,使他想起自己在文革中的激情,他以過來人的眼光看覺得好笑,妻子眼前的風光,只是滿足個人虛榮,最多不過是謀求職位上升,屬於個人奮鬥範疇,和他當年解放全人類的胸懷,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他們折騰十年,人類不但沒有解放,個人卻淪落為「被文革耽誤的一代」,人生如此詭譎難測,她有什麼底氣自我膨脹呢,她需要拋卻虛無縹緲的幻想,沉下心來踏踏實實過日子,然而觀念不在一個層面,倆人難以溝通。她比他小九歲,不但知識結構不同,人生走過的道路也完全不同,說到人生和事業,倆人幾乎是雞鴨對話,說過幾次之後,吳衛國已懶得開口,只是心裡二分不爽。

最煩心的當然還是性事。每到性事前,他看到妻子拿出那些勞什子,又是吹氣檢查,又是抹潤滑油,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性事之後,他看到妻子小心翼翼地檢查套套,對身體反覆清洗,也是煞有介事的樣子,他就生出莫名的反感。終於有一天,倆人性致高漲時,卻發現勞什子沒了,吳衛國滿心歡喜說:「烏拉,我終於掙脫套套,可以自由自在的肉搏了!」

姚莎莎卻驚恐地說:「不行,不行,我在危險期呢!」

「那勞什子是你管的,你為什麼不多準備一點呢。」 吳衛國不悅。

「親愛的,人家這幾天太忙,實在忙昏頭啦!今天就不肉搏了,明天再肉搏好嗎?」姚莎莎說。

「這怎麼行,這怎麼能行呢!」吳衛國緊抱住她,左右使勁地搖晃,他心裡痒痒,臉上猴急,現出急不可耐的樣子。

「可我現在是危險期啊,沒有套套是要出事的!」姚莎莎感覺到他的下身,就如狩獵的槍筒,硬梆梆地頂在獵物的肚子上。

「就一次,就這一次,不會出事的!」吳衛國嘟著嘴,像小孩子一樣任性。

「不行,說不行就不行,『叭勾——』一槍打中就全完了!」姚莎莎學著射擊的聲音,寸步不讓。

「那你為什麼不多準備些勞什子呢!」吳衛國更加不悅。

「我錯啦!親愛的,你不是幹什麼都一套一套的嗎,我宣布:從現在起任命你為套套長,往後套套統歸你保管!」姚莎莎嬌嗔著把準備套套的權利轉讓給了他。

吳衛國明知道姚莎莎借插科打諢耍嘴皮子轉移他的注意力,可他也難以保證進入危險地帶後,槍筒里射出的子彈不會打出意外事故,「好——好你個小壞蛋……」就在這極不情願的溫柔中,吳衛國的獵槍被繳械了,他的心裡三分不爽。

說夜長夢多吳衛國玩忽職守也好,說他心懷叵測故意使壞也罷,總而言之,就在吳衛國套套長任內,一顆生命的種子悄悄地播撒在孕育生命的子宮中,貝貝小小的生命在姚莎莎的身體內著床了。

得到姚莎莎懷孕的消息,他中午去到醫院,態度堅決地不同意流產,說:「既來之則安之,結婚兩年,我們該要孩子了。」

經過一年的拼搏,姚莎莎已經在電視台站穩了腳跟,此時她不但是正式的出鏡記者,而且已成為全市小有名氣的公眾人物,她在意行事得體,當著醫生的面,她對吳衛國的話沒有反駁,只是臉色不大好看,回家以後就爆發了,她怒氣沖沖地指責他搞鬼害她,是對她個人極端不負責任,她罵他是個騙子,一定在套套上做了手腳,她說:「我這一輩子,不能被孩子拖累,我一定要去流產。」

吳衛國對搞鬼的指責並沒有辯解,他壓抑在心中的怒火也爆發了,他第一次對姚莎莎大發雷霆,說:「你除了工作了無意趣,處處以自我為中心,全然不顧別人的感受,你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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