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最熟識站在桌子上的女同學,她就是他的死敵,被他藐稱為「自來紅」和「母老鼠」的王愛英,她小學與他和張慧是同班同學,意識到這一層,吳衛國緋紅了臉,脊背唰一下就冒出了冷汗,他感到眼前的王愛英不再是「母老鼠」,而是真正的「母老虎」,而且這母老虎還是「自來紅」。
在同學們放聲高唱的時候,王愛英伸出兩條完全不像「母老虎」的,麻桿一樣的胳膊,鏗鏘有力地打著拍子,她由於貪圖長個,四肢脖頸都出奇的纖細,揮舞雙臂更像是螳螂在起舞,當唱到「暴烈的行動」時,她把右手握拳向耳根一划,就像螳螂猛收前臂,歌聲戛然而止。
歌聲一停,王愛英用尖利的聲音宣布:「同學們,紅衛兵戰友們,我們今天鄭重宣布把資產階級墮落分子,破壞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臭流氓吳衛國,永遠開除出紅衛兵隊伍,交廣大革命師生批鬥!」
「打倒流氓,打倒吳衛國!」高亢的口號喊得群情激憤。
「我怎麼了,我怎麼就流氓了!」吳衛國心臟狂跳著,慌亂地分辨。
「你還想抵賴嗎?」王愛英居高臨下地把拳頭一揮,指著牆上正在張貼的大字報念道:「請看今日之吳衛國——」
滿屋人的眼光齊刷刷地投到大字報上,吳衛國也懵懵懂懂地跟著眾人把眼睛去看大字報:「——資產階級墮落分子,破壞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臭流氓吳衛國與張慧勾搭成奸……致使女方留下孽障種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沒有,沒有,這是造謠……」吳衛國本能的抵賴。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拒不認罪,死路一條!」王愛英尖利的高音,猶如刺人心脾的尖刀,一字一句直插在吳衛國的心肝上。
「咕咚,咕咚……」走廊里紛亂的腳步聲再次由遠而近,一個戴眼鏡,頭髮蓬亂的男同學,手裡高舉著一本紅色塑料封面的筆記本帶頭衝到教室門口,在他身後又湧來一堆新的同學,後面的人已經涌不進教室,只能擠成一堆在走廊里踮著腳尖向教室里張望,頭髮蓬亂的同學就是黃耳屎。
吳衛國突然認出黃耳屎手裡舉著的,正是自己的日記本,那裡有他作為一個男人的秘密,他一直是深藏不露的,可怎麽竟會落到黃耳屎手中呢……他猛然省悟到,昨天晚飯後黃耳屎到他家借主席詩詞,借到詩詞後卻不動窩,在他的房間里左看看右看看賴著不走,一切都明白了,這兔崽子把他出賣了……
教室里的同學努力擠出一條通道,「黃耳屎」一面高喊「我們已經抄到吳衛國的反動日記!」一面高舉著日記本擠上前來。
吳衛國急了,用力推開面前的同學,要去搶自己的日記本。
但是他剛邁出一步,又被無數雙手抓了回來,他被死死地按在那裡,一點都動彈不得,就在這一刻,吳衛國做人的尊嚴盡皆失去,竟像待宰的羔羊一樣柔弱無助,他罵道: 「猶大,狗日的猶大,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是我個人的隱私……」 他忍不住流出了委屈的眼淚。
「什麼,他在說什麼,同學們,紅衛兵戰友們,你們都聽到了,他說自己有見不得人的私人物品,他還說自己有隱私,紅衛兵戰友們,你們都聽到了!我們無產階級大公無私,公而忘私,吳衛國卻保留私人物品,還藏著資產階級的個人隱私,同學們,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王愛英又尖利地大聲問道。
「這是兩個階級的鬥爭,是敵我矛盾性質!」有同學高喊。
這時,「黃耳屎」也像王愛英一樣被同學們托舉到課桌上去,他翻開日記中早已折角的頁碼,大聲念道:「十月二日,星期三,晴,今天我騎車載張慧去郊遊,她穿一身棗紅色的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十分漂亮。我像保爾愛冬妮婭一樣愛著她……」
「咦,咦……」教室里發出一片噓聲。
「黃耳屎」在吵嚷聲中繼續念道:「一月一日,今天是新年,天氣很冷,我約她出來玩,城牆根有投機倒把賣爆米花的,我買了一包,張慧最愛吃爆米花了,我沒捨得吃,都給她吃了。張慧問我為什麼不吃,我說我不愛吃,她不信,用小拳頭捶我的肩,叫我說謊的孩子。她一面吃一面哼唱:「春季里那麼到了這,迎春花兒開,水咯靈靈的女兒呀,踩呀踩青來哎呀小呀啊哥哥,小呀啊哥哥,小呀哥哥攙我呀你把手伸過來……」這歌名字叫《花兒與少年》,是從我家舊唱片中學會的,這歌不太健康,但是她喜歡唱,她的嗓音很好,唱的比留聲機唱片還好聽……」
教室里突然變得很安靜,「黃耳屎」一字一句念的越發清晰:「我終於在今天擁抱了張慧,我們接吻了……」
「流氓,資產階級流氓!」一片靜謐中有人義憤填膺地大喊,聲音之大,猶如空谷驚雷。嗡的一聲,整個教室又吵嚷起來。
「安靜,安靜!戰友們請安靜!」 王愛英也學著高年級女生的樣子,高高舉起麻桿一樣的手臂,讓大家安靜。
「黃耳屎」繼續念:「張慧今天哭了,她恨自己的資本家成分,她害怕……我說出身不能選擇,道路可以選擇……她伏在我肩上哭了,我很難過……」
「停!」王愛英一直舉在空中的,麻桿一樣細長的手臂往下一劈,叫停了「黃耳屎」,她居高臨下地望著吳衛國,學著電影《列寧在1918》的口吻:「我們的爭論終於有結果了……叛徒,紅五類的叛徒,無產階級的叛徒!紅衛兵戰友們,我們和吳衛國的辯論終於有結果了,他終於露出了叛徒嘴臉,這就是他反對血統論的根源,他已經被糖衣炮彈打中,愛上資產階級美女蛇,受蒙蔽的同學們,與無產階級叛徒吳衛國劃清界限的時候到了!」
「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教室里又是一片聲震屋瓦的口號。
「我們與吳衛國劃清界限……」原先吳衛國的戰友們紛紛倒戈,站到王愛英一邊。
「我也與吳衛國劃清界限!」小業主的兒子也戰戰兢兢地說,他的聲音太小,沒人聽到。
吳衛國像是被剝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上天無縫入地無門,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念下去!」王愛英學著列寧的樣子伸出手去,再次發號施令。
「黃耳屎」繼續念道:「……人間四月杏花天,在落櫻繽紛的杏花叢中,我們偷嘗了禁果,從此我們再難分離,天上的星星作證,我愛她勝過我的生命……」
「叛徒,無產階級的叛徒!」 王愛英突然情緒失控,她憤怒得雙頰通紅,額角的靜脈暴突曲漲,身體微微顫抖,緊攥著拳頭,尖利地吼道。
「我不是叛徒,我們是真有感情的,我愛她!」吳衛國完全懵了,他慌不擇言地胡亂說。
「紅衛兵戰友們,你們聽到了嗎,他承認了,他說『愛』,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臭不要臉的說『愛』!你……你……」王愛英指著吳衛國,憤恨地說不出話來:「呸!」她把一口口水吐在吳衛國臉上。
「呸,呸!」無數口口水吐在吳衛國臉上、身上。
「我就是愛嘛,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不信你們去問問她……」
「打這個臭流氓!」一個男生高喊。
無數的拳頭紛亂地落在吳衛國的身上,他被打倒了。
「問他,還敢不敢說『愛』?」王愛英站在桌子上尖利地喊道。
「還敢不敢『愛』?」眾人七嘴八舌發問。
像是對自己信念的堅持,也像是男人不服輸的倔強,吳衛國一躍而起,發狂一樣地大聲喊道:「『愛』,老子就是愛她……」
沒容吳衛國喊出第二聲,遠近的拳頭又雨點般落到他的身上,他被夾在人群中間推來推去,人群也隨著他如潮水一樣在教室里晃來晃去,到處是課桌撞來撞去的咚咚聲,他的眼角被打破了,流著血,鼻子被打破了,也流著血,嘴唇已經腫的像個饅頭,掛在臉上的口水也被鮮血染得殷紅,他再一次被打倒,腦袋重重地磕碰在講台角上,鮮血汩汩地從他的後腦勺流淌出來。
「再問他,還敢不敢說『愛』?」王愛英站在桌子上又尖利地大喊。
「還敢不敢『愛』?」眾人又七嘴八舌發問。
吳衛國沒有吭聲,他躺在地上喘息,企圖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睛。
「快說,還敢不敢『愛』?」眾人仍然在七嘴八舌發問。
吳衛國慢慢爬起來身來,抹一把掛在鼻子上的血漿,現在他的頭上臉上滿是血水和口水,身上也浸透了血水,站在那裡像個血人一樣,離他太近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吳衛國睜開腫脹的只剩一道細縫的眼睛,沖著王愛英一字一頓地喊:「你們他媽的!愛,老子就是愛她……」吳衛國再一次被打倒踢昏過去,然後是無數條武裝帶對他一頓狂抽,他像是在淮海戰場上被繳獲的一件戰利品,由高唱凱旋的紅衛兵們拖到學校的牛棚關押起來……抹不去的記憶在他腦海里翻騰,吳衛國半睡半醒,整整一夜,就在這打打殺殺中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