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政府對待學生的訴求,卻一如既往地傲慢,任你千呼萬喚,我則擺出一副居高臨下,頑固僵化的面孔,一概不予理睬,人民日報4月26日發表社論:「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把學生希望改革,推動民主的愛國熱情,指責為被國內外敵對勢力操縱的動亂,政府和學生的矛盾激化了,此後政府和學生也有對話,許多聞人志士也試圖彌合學生和政府之間的分歧,但原則問題,雙方均不讓步,於是5月1日,5月4日北京出現百萬人的大遊行,遊行隊伍浩浩蕩蕩,沿途市民踴躍捐款,民意一邊倒地支持學生,然而政府依然冷漠,於是高自聯5月13日宣布學生到天安門廣場絕食,雙方對立再次升級。
5月6日,時任中共總書記趙紫陽,與分管思想宣傳的胡啟立、笍杏文談話,要求新聞公開程度要增加一點,新聞界遊行打出的橫幅是:「不要逼我們說假話」。此後胡、笍對「新聞要講真話」的千人聯名信表示:「要增加政務的公開化,透明度,實現十三大提出的『重大情況讓人民知道,重大問題讓人民討論』的承諾」,新聞管制放鬆了,於是國人第一次在央視看到了天安門廣場的絕食學生,也看到了全國各地對絕食學生的聲援,更看到了中央官員對年輕生命的漠視,人們罵政府冷血,罵鄧小平獨裁霸道,一夜之間,人心大變,到處都在摔小瓶子。
5月20日,趙紫陽下台被軟禁,李鵬宣布北京市戒嚴。5月21日,民革中央主席程思遠等57人,提案召開人大常委會罷免李鵬,軍隊百名將軍聯名反對出兵,北京市民憤怒圍堵進城的軍隊,軍隊進不了城,就在北京周圍駐紮下來,內部消息說,到6月3日,北京城區周圍,已經駐紮了10個集團軍的25萬軍人。戒嚴如同高懸在京城上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軍隊什麼時間進城,進城時會不會開槍,開槍是用橡皮子彈,還是真槍實彈,成為市民議論的焦點,此前,市民們奮力阻擋軍隊,雖然有猛烈的衝撞,推搡,乃至廝打,但兩邊喊的口號都一樣:市民喊「人民軍隊人民愛,人民軍隊愛人民」;軍人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子弟兵不向人民開槍」。而且進城的軍人許多是不帶武器的,這一切都使老百姓增加了信心,市民中瀰漫著樂觀的情緒。吳衛國讀歷史,知道匈牙利事件,也知道布拉格之春,更知道專制政權垂死掙扎的兇惡,他為老百姓的天真憂慮,更為廣場上的學生憂慮。他倆快步走入廣場,王愛英告訴他,她的兒子18歲了,濃眉大眼體格強壯,身高一米八七,穿48號的鞋子,脊背厚的像是一堵牆,是標準的蒙古大漢,他留著長頭髮,喜歡披一件紫色的夾克衫,天熱時穿紅邊的運動背心,號碼是9號,他正在熱戀之中,女朋友是北大的高材生,十分溫柔賢淑的一個女孩子,然而倆人竟然著魔,雙雙到天安門廣場絕食……
此時天色已經向黑,他倆圍著紀念碑前的絕食場地,仔細辨認絕食隊伍中的每一個面孔,絕食場地依然很大,絕食學生依然很多,每一個年輕面孔都曬得黧黑,雖然疲憊卻不失堅韌,望之令人心酸,王愛英想插入絕食隊伍,但被糾察隊擋住,他倆編造說辭,努力跟糾察隊員解釋,但沒有人聽,種種努力無果,眼看天色黑下來,絕食隊伍中的面孔逐漸變得模糊,王愛英急得不斷跺腳,不停的用手絹兒擦拭瘦削的面孔。進不去絕食場地,他倆圍著絕食人群慢慢轉圈,張大眼睛,努力掃描每一個學生的面孔,卻一直沒有收穫。
黑夜是魔鬼的舞台,廣播喇叭製造的戒嚴恐怖,似乎產生了效果,天安門廣場上的人群開始慢慢離去,隨著人群不斷減少,王愛英更加焦急,她一面用眼睛在人群中來回逡巡,一面死死抓住吳衛國的胳膊,生怕他不辭而別,王愛英的感覺是對的,在走和留之間,吳衛國正在猶豫,幾次催促王愛英離開,話到口邊他又咽了回去,想想王愛英兒子置生死於不顧,自己卻在走與留的得失中徘徊,良心不免生出愧疚,國家首先是他們成年人的,是他們這些成年人造就了這個專制政權,成年人做的孽,成年人無力糾正,卻落到未成年的孩子身上,而成年人卻只想著逃離險境……
留下又怎樣呢?雖然跟著王愛英返回廣場,一路走他的心裡卻不斷嘀咕,王愛英的兒子是兒子,絕食的每一個學生都是父母的兒女,他們為了國家的進步,義無反顧地走上絕食的道路,絕食是以死進諫,是置生命於度外的,眼前每一個黧黑的面孔,似乎都在拷問人們的靈魂,即使找到王愛英的兒子,他倆能夠強行拉扯他回家嗎?那不是愛,是害,他倆拯救的可能是他的生命,但戕害的卻是他的靈魂,那將殺死一個男人的尊嚴,將把他推向萬劫不復的,道德墮落的深淵……然而,王愛英的兒子畢竟不是自己的兒子,這些話他只能在心裡嘀咕,卻不方便說出來,望著身旁來來去去,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的內心在不停的糾結。
晚上九點鐘以後,廣場上的人群越來越少,西長安街方向突然騷動,有人快速朝這邊跑來,一面跑一面沙啞著喉嚨喊叫:「軍隊進城,公主墳開槍了……」遠處果然傳來爆豆子一樣密密麻麻的槍聲,公主墳是西長安街的最遠點,再遠就是八寶山,吳衛國的擔心應驗了。架在歷史博物館樓頂,架在人民大會堂樓頂的高音喇叭,以更加嚴厲的口吻,威脅人們離開廣場,聲稱對所有違反戒嚴令的人,「不保證生命安全」,什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什麼「人民軍隊愛人民」,一切都是謊言,他們終於撕下面具,串通黑夜作掩護,赤裸裸對人民進行死亡威脅,聽著響徹廣場的廣播,王愛英的臉色一陣黃一陣白,大顆汗珠從她的額頭滾落下來,她望一眼吳衛國,怯生生地說:「你走吧……」
吳衛國說:「我走,你怎麼辦?」
王愛英說:「不知道,我豁出去了,找不到兒子,我死也不離開廣場。」
吳衛國說:「不要說了,你找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哎吆歪……」王愛英感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望望吳衛國,又掃一眼面前那些黧黑的面孔,依然是焦急而無能為力,她兩眼空空,無所適從的站立著。
吳衛國既為王愛英,為王愛英的兒子,也為廣場上所有絕食的學生憂慮,軍隊開槍是必然的,這麼多年輕孩子的生命,今晚將何去何從,他內心沉重如裝滿鉛錠。
遠處的槍聲更加密集,遠遠的,分辨不清槍響的方向,好像四面八方都有槍聲,而且一陣緊似一陣,他們肯定都是衝天安門廣場來的,絕食的學生也聽到了槍聲,黑暗中的面孔個個變得警覺而又肅穆,絕食隊伍又一次收縮,人們緊密的靠攏在一起,除了學生,滯留在廣場上的人們開始最後離去,王愛英的信心終於動搖了,她滿臉歉意地說:「我是不是太自私,拖累你陷入危險……」
吳衛國搖搖頭,苦苦一笑,說出北大學生那句傳遍世界的經典話語:「去天安門廣場絕食,這是我的責任。」
意願拗不過現實,聽著爆豆子一樣噼噼啪啪,越來越近的槍聲,倆人終於跟在人群的末尾,朝天安門方向走去,他們走過自由女神像,這是中央美院學生5月29日矗立在天安門廣場上的,它模仿紐約自由女神,以青春女性白衣白裙雙手高擎火炬的雕像,昭示自由和民主,雕像揭幕以後,人們一直有爭論,反對者說,學生不該矗立這樣具有西方意味的雕像,從而為政府指責西方勢力操縱提供口實;支持者說,自由女神像是學運的升華,它象徵學生從體制內爭民主,依靠黨自己糾正錯誤,推動社會轉型,轉變為認清中共獨裁本性,放棄黨內民主幻想,開始在體制外爭取憲政民主,是中國人民靈魂的覺醒……吳衛國和王愛英望著眼前的雕像,又回頭望望紀念碑下的絕食人群,倆人又互相望望,卻都無話可說。
走過自由女神像,他們的目光剛剛接通長安街,就看到東西兩邊的遠處,已經燃燒起熊熊的大火,火光衝天,濃煙滾滾,西長安街上民眾的喊叫聲如山呼海嘯,從西面跑過來的學生說,在木樨地立交橋下,人群手挽手組成二三百米厚的人牆,一陣一陣的口號聲震耳欲聾,軍人和警察用盾牌,警棍和大棒瘋狂毆打前排的人,許多人被打得頭破血流,人們也用磚瓦石塊回擊,磚瓦石塊像雨點一樣落在軍人頭上,軍人被擊退了,市民們把公交車橫在長安大街上,排成幾列,擋住長長的軍車,一輛坦克開足馬力向擋道的公交車撞擊,公交車後面成千上萬的人,聽從幾個站在高處的學生指揮,在坦克撞向公交車的一剎那,齊聲喊著「一、二、三」像海潮一般沖向公交車,對面坦克開足馬力猛撞公交車,公交車後面的人潮也猛撞公交車,坦克和人體的力量隔著公交車對撞在一起,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坦克第一次撞擊失敗,快速後退,接著以更大的速度再次撞擊,人群喊著口號用力阻擋,人體的力量再次與坦克對撞在一起,依然是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三次,五次,十次,成千上萬個年輕的身體擠成一團,死死頂住公交車,坦克被撞的熄火。軍隊開始向人群發射催淚彈,借人群躲避催淚煙霧的檔口,坦克猛衝上前去,把公交車撞開一個兩米多寬的口子,沒等坦克把口子擴大,人群又冒著煙霧衝上前去,再次把頂開的口子關閉,軍人發瘋了,經過短暫的沉寂,上百支衝鋒槍從公交車的間隙向人群開火,前面的人群倒下一片,人們四散躲藏,西長安街上一片死傷,到處都是鮮血……
有軍隊的裝甲車衝過來了,車身躥火冒煙,顯然是穿過多重障礙物造成的,它從東長安街快速駛來,憤怒的人群幾乎同時湧向裝甲車,許多年輕人一直衝到裝甲車面前,然而裝甲車並不減速,直直衝向人群,人群嗷的一聲向兩邊散開,裝甲車的履帶擦著人群滾滾而過,有人被刮傷了,痛苦地倒在地下,人們聲嘶力竭地吼叫,大聲地斥罵,裝甲車被地面上的障礙物逼停,它左扭右轉,企圖繞開,人們撿起石塊,木棍,鐵欄杆等所能撿起的一切雜物,有人不懼生死把浸滿汽油,又被點燃的床單扔到裝甲車上,裝甲車左盤右旋,一面衝撞人群,一面企圖把車身上的燃燒物甩掉,然而它做不到,它的油箱「轟隆」一聲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