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四二年,延安開始整風,「整風」是吳衛國打開母親心靈,乃至中共黨史的鑰匙。1937年國共合作後,正面戰場有國軍頂著,中共並不真心抗日,住在延安窯洞的毛澤東,從一九三九年起,主持編纂了兩本「黨」書:一本叫《六大以前》,一本叫《六大以來》。《六大以前》搜集黨六次代表大會以前黨內的文件,總結五屆總書記陳獨秀失敗的教訓;《六大以來》搜集六大以後黨內的文件,總結王明主導的第六屆中央所犯的錯誤。兩本書編完以後,一九四一年五月,組織在延安的中央委員和高級幹部學習,矛頭對著與他爭權的王明,這是整風的起始。一九四二年二月,毛澤東在中央黨校作《整頓學風黨風文風》,和《反對黨八股》的報告,號召全黨開展馬克思主義和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的教育,這是整風運動的展開,整風,在高層是以毛劃線統一思想;在底層是洗腦統一思想消除異己。從四一年五月開始,領導們關門整風,領導開會秘而不宣實屬常態,然而越是秘密,人們越想知道,靈長類的好奇心就是這麼賤,於是延安盛行「小廣播」,謠言和小道消息不脛而走。
小道消息多,思想就活躍,五月《解放日報》創刊,文藝副刊陸續登出「三八節有感」,「野百合花」,等許多雜文,馬列學院的王實味,文聯的丁玲等成為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排頭兵,他們批評延安,「衣分三色,食分五等」,「舞回金蓮步,歌囀玉堂春」,「大領導吃頭等灶,二領導吃二等灶,黨校的青年學員,一日兩頓小米南瓜湯吃不飽,吃不飽還不讓說,領導視察,黨員要帶頭舉手說吃得飽吃得好,還有開口抗戰,閉口馬列,豪言壯語滿天飛,生病了,卻沒有人關心……」延安還出現了「輕騎兵」,「矢與的」等牆報與漫畫,大多也都是批評現實,那個時期延安自由民主空氣濃厚,後來的研究者稱為「延安之春」。
那天,母親和江峻在延河邊散步,碰到宣傳部長,部長問江峻:「你對『輕騎兵』還有『野百合花』怎麼看?」
江峻說:「隔靴搔癢贊何益,入木三分罵也精,讚美光明和鞭笞黑暗並不矛盾,言論自由,這是最起碼的常識,也是最起碼的民主嘛!」
部長說:「好,好,後天主席在棗園組織座談會,主要談民主問題,我推薦你參加,你把剛才說的這些,系統整理整理,準備會上發言。」
正所謂禍從口出,誰都沒有想到,棗園的座談會,成了江峻的滑鐵盧。參加座談會的二十多個人,都是延安文化界的頭面人物,有左聯的領導人,有歷史學家,文藝理論家,有小說家,還有許多文藝工作者,眼鏡大姐挺著九個多月的肚子也來了,她代表紅軍女戰士。
起初,座談會進行的很平和,當江峻講民主,說「民主是仁政,專治是暴政」的時候,宣傳部長突然梗著脖子站起來,指著江峻插話:「這是別有用心的挑撥離間!」
江峻有點懵,不解地問:「部長,您不是說『好』,同意我的發言嗎?」
宣傳部長脖子梗得剛硬,面頰的肌肉隨之拉長,一反平日笑眯眯的樣子,神情陰鷙地說:「我說『好』是尊重你的發言,並不是同意你的發言!」
江峻問:「我說『民主是仁政,專治是暴政』,不對嗎?」
宣傳部長說:「有大仁政,小仁政,縱容抹黑是小仁政,輿論一律才是大仁政,施小仁政而不施大仁政,便是給敵人遞刀子!」
江峻反駁說:「這是狡辯,是假民主。」
宣傳部長說:「你這就是在給敵人遞刀子!」
江峻說:「我沒有遞刀子,你這是扣帽子,打棍子!」
誰都沒有想到,平日神情和藹,談笑風生的主席,突然勃然變色,聲色俱厲地說:「你雖然沒有以刀子殺人,卻是以筆殺人!」
江峻抗議說:「這是不講事實的扣帽子,打棍子!」
主席說:「人家說你是好人,我說你是偽君子,你提出講民主講仁政是別有用心,是反動派的建議,這就是以筆殺人!」
江峻還要反駁,但主持人打斷他的話,不讓他再講下去。江峻北方人的犟勁兒上來了,他打斷主持人大聲說:「主持人不給我充分的時間是不公平的,我希望黨的領導給我一個機會,就在今天,同時我也直言,我想考驗一下黨的領導,想看看主席同志有無雅量,什麼雅量呢?就是等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以後,主席同志能點點頭,說,好,你原來沒有惡意,誤會了,這就是我要求的主席同志的雅量!」
主席當即回答:「你要的這個雅量,我大概不會有。」
江峻說:「你有這個雅量,我就更加敬重你,若您真沒有這個雅量,我將失掉對您的尊敬。」
主席一驚,立馬改口說:「這一點雅量還是有的,你還在魯迅藝術學院當教員教學,你是屬於人民內部矛盾的,你支持的別人就不同了,他是托派。」
江峻像一頭犟驢,依然不依不饒:「當不當教員那是以後的事,我現在的意思是,想考驗一下黨的領袖,因為主席常常告訴我們,要拿起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武器,我倒要看看,主席說的自我批評是真的還是假的。」
江峻的話,竟然把主席噎住了。
會場陷入一片肅靜,所有人都感到擔心和恐懼,特別是挺著大肚子的眼鏡大姐,更是嚇得變貌失色。她經歷過蘇區肅反殺AB團,知道主席的厲害,主席討厭知識分子,在蘇區凡是戴眼鏡的,插鋼筆的,與工農作派不一樣的知識分子,都可能被懷疑為AB團,然而AB團到底是什麼,即使到延安以後她也說不清楚。懷疑就抓,抓了就逼,逼了就供,供了就信,一旦被肅反委員會拿下,必遭嚴刑拷打,不招供不停刑,苦打成招,招了就殺,從三零年富田事變開始,一直到三五年長征,幾乎每天晚上都要殺人,有的區委領導殺光了,再派新人,竟有連續殺光九批領導的區。她的姐妹肖菊英,剛剛與後來的共和國元帥陳毅結婚,燕兒新婚,濃情蜜意,那時陳毅任贛西南特區委書記,主席打AB團的幹將李韶九,時任政治保衛局江西分局局長,正到處抓AB團,紅區人心惶惶,紅軍人人自危,他公開說陳毅是AB團總團長,早晚要抓起來。他看到肖菊英年輕單純,就嚇唬她:「陳毅是AB團的總團長,早晨出去,說不定晚上就回不來了,你不要等他!」嚇的肖菊英偷偷垂淚。陳毅讓她回老家信豐躲避,她說:「不能患難與共,生死相隨,算什麼夫妻,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有一天,陳毅突然接到上級開會的通知,那時常常以開會的名義抓人,陳毅感到不妙,跟妻子告別時,沉重地說:「我去開會了,三天後我還回不來,你就快走,到你老家信豐藏起來。如果我沒事,我會派人把你接回來的。」那天開會沒事兒,回來的路上卻遭土匪搶劫,走了不少彎路,回來已經是第四天,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匆匆分別的四天,新婚妻子竟然跳井死了……是眼鏡大姐把肖菊英的遺物交給陳毅的,那裡有肖菊英的遺詩:「……燈花占卻燒心事,羅袖長供把淚痕,夜夜填詞筆難放,須知恩愛是愁根。」她最知心的姐姐,就在一片恐怖中香消玉隕。後來,她從小道消息得知,江西肅反一共殺了七萬多AB團,殺了兩萬多「托陳改組派」,還殺了六千二百多「社會民主黨」,參加富田事變的紅二十軍副排長以上幹部七百多人全部被槍斃……從瑞金蘇區過來的,人人都知道黨內鬥爭的嚴酷,人人都如履薄冰,謹言慎行,江峻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然敢和主席頂撞……
「江峻住口,不許你放毒!」眼鏡大姐聽到身後的怒吼聲。剎那間,她彷彿又置身在富田審判AB團的會場,主持人在台上點名,點到名的立即被押上台五花大綁,台上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主持人剛宣讀完死刑判決書,一轉身主持人也被拿下,沒人知道下一個被點名的是誰,會場里人人恐懼,人人自危,眼鏡大姐知道自己也在會場當中,新上台的主持人正用眼睛盯著她,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不許江峻胡言亂語!」又是一片聲嘶力竭的怒吼。
有從前方回來的將士喊:「老子們在前方拚命,養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小白臉,吃飽了撐的在後方反黨!」
然而江峻並不理會,別人阻止,他也不聽,又大聲說:「我雖然不同意王實味的觀點,但我也尊重王實味說話的權利,我們的人權,話語權都是平等的,誰也無權凌駕在別人頭頂之上……」
主席打斷江峻說:「黨統一思想才能前進,王實味稱王稱霸,就不能前進,年初,王實味在延安挂帥,他出牆報,引得南門外各地的人都去看,他是總司令,我們打了敗仗,我們承認打了敗仗,於是好好整風。」
江峻說:「假如,我說的是假如,因為我現在常常琢磨一個問題,要是魯迅今天還活著,而且投奔延安來了,他會怎麼樣呢?」
「魯迅么?」主席微微動了動身子,用尖厲的湖南腔答道:「要麼被關在牢房裡,繼續寫他的,要麼一句話也不說。」
主席說完,抽一口煙,從鼻孔里吐出兩條長長的煙柱,好鬥公雞一樣地盯著江峻,江峻猶如冷水澆頂,愣在那裡啞口無言。
眼鏡大姐望著主席的樣子,緊張的喘不過氣來,她彷彿看到台上的主持人兩眼死盯著她,一步一步朝她走來,下一個AB團肯定是她,她懷著孕,想跑也跑不掉,她憋的面紅耳赤,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知不覺尿已失禁,彷彿一塊石頭,呼的一聲,從她的懷裡掉到地下,眼鏡大姐忍不住「啊」的一聲怪叫……
「哇——」嬰兒尖厲的啼哭,打破了室內的沉靜,眼鏡大姐肚子里的胎兒,生生被嚇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