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早,校長接到中央書記處的電話,電話那頭告訴他八個字:「驚為天人,美如天仙。」校長問誰說的,電話那頭笑而不答,於是校長也笑而不問,他的心裡卻樂開了花。
此時母親正在醫院裡酣酣沉睡,昨夜,母親被緊急送醫,醫生診斷後吞吞吐吐告訴校長:「這病叫『延安整風綜合症』,延安許多人都患有這種疾病,是求生本能壓垮正常認知導致的。」醫生打一針安定,讓她深度睡眠,把緊張的神經放鬆下來。醫生不會想到,他無心的一句話,實際命名了一種廣泛存在的病症,瑞典精神病學家尼爾斯•貝耶羅特1973年命名為「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經過DNA驗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和「延安整風綜合症」是同一種病毒,「延安整風綜合症」不但應當載入醫典,而且應該載入史冊。
母親睡了一天一夜,醒來時,第一眼看到鷹隼樣的鼻樑,又看到腮頭堆積出笑模樣的長臉,她不由的打一個寒戰,而後看到學校校長和其他幾位領導,她的心裡咯噔一沉,立馬想到領導又在逼她交代問題,她是無可逃遁的,她已經精神崩潰,害怕再被送回寒窯中去,於是囁嚅著說:「我聽黨的話,我承認我是特務……」說完又流出了眼淚。
「你是特務……」宣傳部長喃喃得重複著母親的話。
「我承認我是特務,我與江峻劃清界限,再不要把我送回去……」母親依然流著眼淚。
屋子裡很安靜,領導們再沒有話說,只是默默地望著她。
母親閉著眼睛,並不看領導們的臉色,只是任淚水肆意在臉上流淌。
宣傳部長吐出一口氣,俯身到母親的耳邊說:「文小姐,你不是特務……」
母親閉著眼睛流淚,說:「我聽組織的,黨叫我承認我就承認,我願意做黨的馴服工具……」
校長怕母親誤會,忍不住插話說:「你已經搶救成功了,你不是特務了。」
母親睜開眼睛,茫然地望望校長,不相信他說的話。
宣傳部長說:「中央領導親自指示,你的問題已經甄別清楚,你不是特務,是黨的好同志。」
一句話,母親的眼淚又如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地滾落下來。
校長又插嘴說:「昨天中央首長都來看望你,這回你可給學校集體爭光了,你經受住了組織考驗,你立功了!」
母親任眼淚流淌,茫然不知所措地望著眼前一張張微笑、點頭的面孔。
宣傳部長說:「總學委批准,你已經搶救成功,從昨日起恢復你的組織生活。」
母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四周望望,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也想不起自己發生了什麼,望著領導們和藹微笑的面孔,她怯怯地問:「這是什麼地方?」
宣傳部長說:「這是延安醫院,你太累了,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母親的記憶迅速恢復,她想起初一在棗園的秧歌表演,想起自己控制不住倒在地下,想起自己害怕再被送回到寒窯中去,一串淚水又從她的眼角流淌出來,她不敢相信地問:「我真的回到學校集體啦?」
宣傳部長說:「是的,從昨日起你已經恢復組織生活,你是學校集體中的一員了。」
母親還是不敢相信。又問:「我不再回那邊窯洞了?」
宣傳部長說:「不回了。你生病驚動了所有中央首長,昨天他們都來看望你,主席說還要單獨接見你呢,這是多麼大的榮譽啊!一等功是我要求學校給你記的。」
母親的眼淚越淌越多,很快就打濕了一片枕巾。
校長用毛巾幫母親擦一擦眼淚,堆著笑臉說:「哭吧,把心裡的委屈都哭出來,心裡就好受了,你如今是延安的名人了,主席都想跟你學習扭秧歌,說要扭著秧歌進北京呢!」
一句話又勾起母親的滿腹委屈,她抽抽噎噎哭泣的更加厲害,一年多的關押審訊,隔壁刑訊逼供,組織懷疑,同學們的白眼,眼鏡大姐扇耳光,孤獨餓飯,辛酸苦辣一起湧上心頭,她心裡的委屈實在太多了……
宣傳部長說:「你見過瓜娃子娘吧?就是那個矮矮瘦瘦,小腳纏的像一對粽子,整天在你們學校操場邊吼來吼去的婆姨。」
說到瓜娃子娘,領導們都笑了。
宣傳部長說:「誰沒見過瓜娃子娘打瓜娃子呀,這麼粗的擀麵杖子,卯勁兒往脊樑上抽,可是打歸打,沒出一天,瓜娃子娘又滿坡滿川喊瓜娃子回家吃飯。」
說起瓜娃子娘打瓜娃子,幾乎是家常便飯,沒有人沒見過,瓜娃子是鄰居老鄉家的孩子,有點缺心眼兒,十七、八歲了還捅著兩筒黃鼻涕,一天到晚瘋玩兒,他最喜歡打「懶」,就是陀螺,陝北人叫「懶」,冬天,在結冰的延河上,他一人能打五六個「懶」,吸引許多學員觀看,這時瓜娃子就很有成就感,羊皮鞭子甩的啪啪作響,偏這時,他娘拿著擀麵杖子,倒騰著小腳就跑來了,跑來也不說話,對著瓜娃子的脊樑就輪擀麵杖,一面輪還一面數落:「叫你玩兒,叫你玩兒,十七八了整天瘋玩兒,看娘還給不給你說媳婦!」
等瓜娃子娘走後,有人問瓜娃子:「疼不?」
瓜娃子說:「不疼。」
又問:「恨你娘不?」
瓜娃子說:「不恨!」
問:「為什麼?」
答:「娘給額說媳婦。」
終於有一天,瓜娃子擦掉鼻涕,把羊皮鞭子和6個「懶」,很鄭重地交給小夥伴,說:「這是我的鞭子,這是我的『懶』,都送給你,我娶媳婦成了大人了。」
聽著領導們笑話瓜娃子,母親也凄楚地咧一咧嘴。
校長望著母親,嘆一口氣,頗有感慨地說:「蘇俄阿•托爾斯泰名著《苦難的歷程》第二部名字叫《一九一八年》,其中的題記說:『在清水裡泡三遍,在血水裡浴三遍,在鹼水裡煮三遍,你的身體才會幹凈』,我們這些從學校畢業,系統接受過普世價值教育,已經形成個人主義價值觀念的知識分子,要重新學習馬克思主義,清除頭腦里個人主義的東西,心甘情願做黨的馴服工具,這個改造難呀!」
旁邊的人沒有說話,都深有體會的使勁點頭。
就像當初被打成特務一樣,如今母親成為搶救成功的典型,對人生眼花繚亂的變化,她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是麻木,不再追究「為什麼」,她自覺聽憑組織擺布,母親的性格完全變了,她變得沒棱沒角,甚至沒有了自我意識,像她反覆交代,反覆表白的一樣:「我聽黨的話,絕不離開集體,一切相信組織,一輩子做黨的馴服工具。」如今她騎白馬,掛紅花,作為搶救成功的典型,在延安新市場不斷遊行。
此時,為了戰後合作建國,國內外各大報紙記者組團到延安採訪,母親帶領秧歌隊參加歡迎晚會,總學委點名叫母親參加記者招待會,為的是展示整風成果。這次採訪因為有美國記者,《新華日報》專門發社論示好:
「從年幼的時候起,我們就覺得美國是個特別可親的國家,我們相信這該不但因為他沒有強佔過中國的土地,他也沒有對中國發動過侵略性的戰爭,更基本的說,中國人對美國的好感,是發源於從美國國民性中,發散出來的民主的風度,博大的心懷,但是,在這一切之前,之上,美國在民主政治上,對落後的中國做了一個示範的先驅,教育了中國人,學習華盛頓,學習林肯,學習傑斐遜,使我們懂得了建立一個民主自由的中國需要大膽,公正,誠實……」
主席也在《新華日報》發表文章:「美國有世界上最先進的生產力;最發達的科學技術;最繁榮的經濟;最優秀的文化;最完備的社會保障;最平等、自由、民主的社會;最人性化的制度,最人本的憲法法律;世界上幾乎所有最美好的東西都在美國,誰反美就是反人類、反社會、反宇宙!」
招待會的中心,是主席回答路透社記者問,他抨擊國民黨政府:「為什麼不搞多黨制?怕什麼?想來想去,可能怕失去權力,為什麼不搞司法獨立?恐怕是怕被審判。為什麼不搞憲政?怕不能以權謀私。為什麼要搞黨國?黨無非是個社團組織,怎麼能代表國家?為什麼不搞新聞言論自由?怕民眾不再被愚弄。為什麼不搞直接選舉,怕做不了官了……」
他描述未來中國:「自由民主的中國將是這樣一個國家,他的各級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有普遍、平等、無記名的選舉所產生,並向選舉他的人民負責,他將實現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則與羅斯福的四大自由,他將保證國家的獨立,團結,統一及與各民主強國的合作……」
談到言論自由時,有記者向主席發難,說:「胡適之先生說,我們向國民黨爭自由,爭的是『多少』的問題,將來向共產黨爭自由,爭的卻是『有無』的問題,主席您怎麼看待胡先生的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