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三十九)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主席微斜着眼,狡黠地瞟一瞟记者,他的眼角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他对知识分子,特别是胡适这样的大知识分子,不仅有深深的政治偏见,对胡适如日中天的声望,也掺杂了不少羡慕嫉妒恨,胡适学贯中西,有三十六个博士头衔;他只是湖南师范毕业,相当于中专,最近,有记者采访胡适,说他是北大校长,按说毛泽东应该是他的学生,这本来是善意的拉郎配,是传统中国名人之间门生勾连的旧套路,没想到胡适却一本正经回答:“毛泽东不是我的学生,他只是在北大图书馆做事的,他当时的学术北大是不会要他的。”许多媒体认为胡适好好先生,从来不给人难堪,这样伤人的话语,无疑自断退路,这是他最失败的答记者问。而对自视“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毛泽东,对喜欢陕北农民给他送“人民救星”金匾,对自诩创立与马恩列斯并列的理论体系,即毛泽东思想的中共主席,对并不讨嫌听“毛主席万岁!”的人民领袖,这种回答显然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记者哪把壶不开提哪把,也有明显的挑衅意味,他的性格是睚眦必报的,这样的提问当然使他愠怒,他深深地吸一口烟,又吐出一口烟雾,烟雾散去,他的眼角却现出狡黠的微笑,他答非所问,用尖利的湖南腔转移话题:“反动派才是世界上最害怕言论自由的一个集团,他们害怕人民翻身,害怕人民认识大时代的真面貌,更害怕自己的丑恶暴露在人民大众的面前。所以他们用种种卑劣无耻的手段,蒙蔽人民的眼睛,堵塞人民的耳朵,封锁人民的嘴巴,不让民间报纸存在,不让真正的新闻工作者自由……”

主席尖锐犀利抨击国民党封锁言论,表现了共产党人声称为人民争自由的,光明磊落的胸襟,记者席上鸦雀无声,只听到钢笔尖儿沙沙沙沙的速记声。

又有记者问:“延安另立中央是不是不爱国?”
主席吐出一口烟雾,轻蔑地说:“一个不是人民选举出来的政府,有什么脸面代表这个国家?爱这样的国家,就是对祖国的背叛。”
作为主席的陪衬,母亲现身说法,驳斥国民党对延安整风的污蔑,下面是母亲精彩的回答。
中央日报记者问:“文小姐,听说你被打成特务,关押起来审查,一定吃了许多苦头,能不能讲讲你的冤屈啊?”
母亲反问记者:“你是不是母亲生的,你是不是母亲的孩子?”
记者回答:“我是母亲生的,是母亲的孩子,这有什么疑问吗?”
母亲问:“你的母亲打没打过你?”
记者回答:“打过。”
母亲问:“你恨你的母亲吗?”
记者回答:“不恨。”
母亲说:“你答对了。儿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贫,组织审查自己的儿女,都是为儿女好,我们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众人鼓掌,唯有医生知道,这是“延安整风综合症”病人的标准答案。

掌声过后,记者席上又是鸦雀无声,只听到钢笔尖儿沙沙沙沙的速记声。

又有记者问:“文小姐,听说你是延安‘四大美女’之首,还是延安有名的‘水上漂’,人人都夸你秧歌扭的好,昨晚我们也见识‘水上漂’了,确实很美,比梅兰芳都美,美中不足是你从来不笑,是个冷美人,你是不是不会笑呀?”
母亲说:“这是敌对势力的造谣污蔑,延安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谁说我不会笑,我现在就笑给你看。”

母亲真实的笑容是什么样的,限于当时的记录手段,已经难以重现,从档案中《中央日报》剪报上的照片看,母亲笑得确实比哭还难看。唯有医生知道,这是“延安整风综合症”留下的后遗症。

就是这一张抹黑母亲的照片,给母亲的命运又增加了新的波折,据说总学委对照片很不满意,甚至怀疑母亲故意出丑,提出还要考验母亲,此时社会部正秘密处决犯人,宣传部长看到名单后,决定把刑场当做再次考验母亲的战场。

满腹党史的朋友可能提出疑问,主席整风的方针不是“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吗,怎么会有秘密处决呢?前面主席说:“各级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有普遍、平等、无记名的选举所产生,并向选举他的人民负责……”你无记名选举过吗?主席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结果打了五十五万右派;主席说:“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彭德怀被打成反党集团,长期关押被折磨致死;主席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刘少奇手握宪法也保护不了自己,被活活整死,夫人王光美差点也被杀头。不要听人怎么说,你要看他怎么做,相信政客,是民族的幼稚;崇拜政客,是民族的灾难。

总学委的决定通知校长以后,校长大为不满,不用猜他就知道是这个鸟部长鼓捣的,宣传部长自从在宽严大会上被揭发以后,虽然没遭当场逮捕,但受到社会部的严厉调查,他在党内的位置岌岌可危,为了自保,他不断出狠招,邪招,提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整人方法,非常不得民心,校长在心里嘟囔:“这太过分了,人不是烧饼,怎么可以翻来覆去的烤,人家是女孩子,不要说怜香惜玉,做人总得有一点点人性嘛!”然而他不敢有半点表露。

这一天傍晚,校长只说社会部调母亲去执行任务,并不说执行什么任务,校长在自己的窑洞摆一桌酒席,专门请母亲喝酒,酒是他自己掏钱买的陕北老酒,他请一位副校长,一位教导主任作陪。母亲无功受禄,有点诚惶诚恐,然而校长只是诚恳的敬酒,母亲是不喝酒的,但校长一定要母亲喝三杯,副校长和主任也在一旁劝酒,并做示范先喝为敬,母亲越发惶恐不安,几次张口欲问缘由,几次都被校长顾左右而言他掩盖过去,三杯老酒下肚,烧刀子一样扎心,母亲眼睛看人有些重影,她就这样稀里糊涂被送到社会部。

社会部早有领导迎候,一位自称处长的人,满脸严肃地跟母亲谈话,他问母亲读没读过水浒传。
母亲说:“读过。”
处长问:“你说说,林冲是怎么上梁山落草的?”
母亲说:“好像是柴大官人写信,王伦收留了林冲。”
处长说:“还有呢,王伦后来派林冲下山做什么?”
母亲努力睁大眼睛,让眩晕的脑袋安定下来,想了一回说:“王伦叫他下山杀一个人,交人头来做投名状。”
处长说:“对,古代也讲究考验人,经得起考验,才算得上梁山好汉,党组织也一样,你亲手消灭了党的敌人,党就更加信任你。”
母亲不明白处长说的什么,稀里糊涂的“嗯”一声。
处长说:“今天就是对你的考验,你能经受住考验吗?”
母亲又稀里糊涂“嗯”一声,说:“能。”

于是处长请母亲喝茶,茶在延安是奢侈品,母亲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茶味了,然而她却喝得心不在焉,在微微头疼的眩晕中,母亲似乎理出了一点思绪,却越发糊涂:“他们送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母亲想问又不敢问,她偷瞄一眼处长严肃的面孔,还是低下头慢慢喝茶,俩人再没有话,屋子里只有嘘嘘的喝茶声,和一只闹表滴滴答答的走时声,偶尔处长一声咳嗽,母亲惊得浑身一抖,俩人就这样枯坐一个钟头,听到外面有些动静,处长看看闹表,站起身来说:“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母亲“嗯”一声,随处长站起身来。

门外有警卫打着手电筒照路,母亲跟着处长,深一脚浅一脚,向窑洞后面的一条深沟走去。天上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除了手电筒的光柱,四周一片漆黑,母亲忽然感到害怕:“他们不会是枪毙我吧……”想到此,母亲的身体有点发抖,脚跟一软一软的,她忽然又想:“也许是假枪毙考验……”于是她尽力挺直腰身,跟上处长的脚步,然而她还是不断打着软腿,脑袋也越来越眩晕。

他们终于走到一处土崖面前,这里点着两盏汽灯,有几个人等候他们,不必多问,一看就知道这里是刑场。母亲心里咯噔一沉,不管真假枪毙,她知道自己完了,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的急跳,不是说抢救成功了吗,为什么要枪毙她……整风以来,事情的变化总是出人意料,特别是关押一年多,每天反反复复写交代材料,她的神经已经麻木,她已经不再想,或者是不愿意想问题,她相信党,相信组织,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已经逐渐融化在血液中,即使组织叫她死,她也死而无怨,娘打孩子,都是为了孩子好……想到组织,母亲感到一份力量,她的恐惧减少了,死就死吧,她要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以此表明自己对党的忠诚。

就在母亲思绪纷乱之中,一个卷着衣袖,刽子手模样的人把一支汉阳造递到她的手中,“哗啦”一声帮她拉开枪栓,又帮她压上三发子弹,抬头问母亲:“打过枪吗?”
母亲抖抖地抱着汉阳造,没有回答。刽子手握住母亲的手,做样子比划说:“左手这样子握住枪杆,枪口对准犯人的左侧后背,右手握住枪把,食指勾住扳机,用力一抠,就击发了。”
母亲惶惑不解地问:“你,你们要我自己枪毙自己吗?”
刽子手迷惑不解地望望母亲,说:“谁说枪毙你了,叫你枪毙犯人。”
“枪毙犯人……”母亲不知道是惶惑还是迷茫,她的思绪更乱了。
刽子手又说:“记住,不要看犯人的脸,只盯住他的左后背,搂火就行。”

说话之间,犯人已经押到,母亲突然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虽然他带着一个黑色的头套,母亲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母亲的枪口几乎顶在他的胸膛上,那是她的爱人,是她看作比自己生命还珍贵的人,在来延安的路上,联防队的枪口曾顶在她的胸口,是他挡在自己身前,如今自己的枪口却顶在他的胸口……母亲的身体顿时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刽子手赶紧用力抱住她。

头套取下来了,江峻回过头来,他似乎早已听到了母亲,目光急切地与她对视,母亲惊恐万状地望着他,望着他高大的身躯和模糊的脸庞,他本来是英俊的,如今胡须头发凌乱地掩盖住他的面庞,样子竟如野人一样,他的脸上有伤,他一定受尽了酷刑,想到骇人的酷刑,母亲如万箭穿心,她的眼泪忍不住哗哗地流淌……江峻没有恐惧,他盯住母亲的脸庞,凄楚地一笑,从下往上平静地解开衣扣,就像当初他挡开抵在母亲胸前的枪口,解开风衣的纽扣显示金版领章一样,他把外衣展开,让母亲看到他穿在身上的,紫红色的毛衣,他又凄楚一笑,说:“看,我一直穿在身上……”
刽子手帮母亲“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对江峻吼道:“不许说话,转过身去!”
江峻对刽子手说:“听我说,不要开枪,我要你们用刀砍死我,或者用石头砸死我!”
刽子手不解地问:“为啥哩?”
江峻说:“我要你们省下这一颗子弹打鬼子……”他和母亲一样,忠实于自己的理想,对党至死不渝。
“转过身去,转过身去!”刽子手不理会江峻的话,大声吼叫江峻转过身去。

江峻也不理会刽子手的喊叫,他的双眼转向母亲,紧紧的盯着母亲,充满爱意的盯着母亲,双手抚摸一下母亲为他编织的毛衣,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冲母亲凄苦的微笑……

刽子手左手帮母亲抬起枪口顶在江峻的胸膛上,右手压住母亲的食指,用力搂火,“砰——”随着炸雷一样的枪响,江峻缓缓地扑倒在地下。
旁边有人喊:“文小姐,好样的,你经受住了党的考验……”
母亲被人群挟持着,脚不点地离开了刑场。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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