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十七)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第二天,馬書記辦公室外等候的人依然很多……
「應該表現出謙虛。」青青爸爸想。攤上裡通外國這種說不清的事兒,他不謙虛都不行,他用眼角瞟瞟走廊荷槍實彈的武警,依然感到恐怖的氣氛,再瞟身邊的人,每個人都顯得緊張拘緊,好在人們的心思都在自己的事情上,似乎並沒有人關注他,他尷尬地咧咧嘴,想與熟人打招呼,但熟人並不抬眼看他,這讓他鬆一口氣,家醜不可外揚,他怕別人知道自家的醜事,既然是醜事,當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讓別人先辦事,自己寧願等到最後,等所有人走了以後……他主動退到牆角邊,遠遠盯著進出馬書記辦公室的人。

青青爸爸似乎聽到自己腕錶滴滴嗒嗒的走時聲,他無比焦躁,卻又無比耐心地等待著,唾面自乾,耐心等待,夾著尾巴做人是公務員生存的基本功。

等到天黑,等最後一個人走出馬書記的辦公室,他定定神,咽下一口唾沫,用食指的二關節輕輕敲兩下門,輕輕地推門進去,先拿出一摞文件,說:「馬書記,這是您要的最新植芯數字,抓捕人員通報,還有中央最新指示,重點我都給您划出來了,請您過目。」
馬書記點點頭,示意他放下。
他把文件放在馬書記的辦公檯上,支支吾吾卻不走開。
馬書記抬頭望望他,問:「還有事兒?」
青青爸爸支支吾吾地說:「有一件小事,個人的事……」
馬書記說:「什麼事,說吧。」
青青爸爸是這樣開口的:「尊敬的馬書記,昨天我打擾您了——」
馬書記抬起詢問的眼睛望著他,卻想不起昨天的事情。

青青爸爸鼓起勇氣說:「尊敬的馬書記,昨天您說我開玩笑,我可不是照您所說的那樣是為了開玩笑,我做夢也沒想到拿您開玩笑,我哪兒敢拿您開玩笑,要是我沾染了開玩笑的習慣,那就會失去對領導的尊重……」
「滾出去!」馬書記猛拍桌子,大喝一聲,臉色發青,渾身發抖,他想起昨天他說的那些沒頭沒腦的話了,於是更加憤怒,又大喝一聲:「神經病,滾出去!」

青青爸爸暈暈乎乎退出馬書記的辦公室,他被馬書記嚇蒙了,他晃晃蕩盪,夢遊一樣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房門,坐在椅子上,身體仍然在不停地發抖,「神經病,滾出去!」馬書記的怒罵聲一直回蕩在他的耳邊……

夜裡,他依然躺在沙發上,兩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他似乎聽到走廊有腳步聲,輕輕的,隱隱的:「軋、軋……軋、軋……」
若有若無,似乎並不只有一個人,他確信自己被監控了,於是他眼前閃現視頻監控、語音監聽、微信監控、簡訊監控、電子郵箱監控、雲端存儲監控,還有朝陽大媽、小腳偵緝隊,治安警察,國保警察,他相信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向他張開,這是一個互害互殺的體制,你不害人,別人害你,人人自危,無人能夠倖免,如今馬書記已經設計好了網中網、案中案,諜中諜,局中局,套中套……他知道自己是無法逃遁的,那張網之所以張而不收,人家是在放長線釣大魚,他相信人家的目標並不是他家的馮青青,也不是他,他們是小魚小蝦,是阿狗阿貓的小角色,人家的目標肯定是小Baby,是小Baby背後的外國勢力,自己卻被無意間卷了進去,自己肯定是外國勢力的受害者,他從小就恨外國勢力……可馬書記不聽他的解釋,喝令他「滾出去!」他知道自己完了,外國勢力把他害慘了……

青青爸爸出生在貧窮的農村,他的爺爺,就是青青的老爺爺,他是村裡的教書先生,是識文解字的讀書人,曾敲鑼打鼓把自家的土地入社,然而六零年,青青的老爺爺餓死了,死前留給青青爺爺的話是:「記住,你爹是叫蘇修逼債害死的!」後來青青爺爺接父親的班,也在農村小學教書,青青爸爸常聽他坐在沒米下鍋的爐灶前談論萬惡的舊社會,談論資本家地主對人民的剝削和壓迫,談論帝國主義、外國勢力的侵略,但對沒米下鍋從來不問,青青爺爺經常講青青老爺爺講過的一個故事:「上世紀60年代,蘇修造謠說中國兩個人穿一條褲子,吃不到豬肉,連糧食都沒有,為了回擊蘇修的謠言,證明中國人有的是肉吃,咱們給蘇聯運去一火車豬尾巴。」青青爺爺講的滿臉自豪,青青爸爸聽的涎水長流,晚上做夢,夢見自己偷啃豬尾巴,被母親一巴掌打醒,原來他正抱著母親的腳丫子啃。

豬尾巴的故事是青青家的傳家寶,青青老爺爺講給青青爺爺聽,青青爺爺又講給青青爸爸聽,青青爸爸又講給青青聽,故事已經傳了四代,故事聽多了,青青爸爸從小就恨外國人,口頭禪是:「咱中國人有骨氣!」後來青青爺爺去深圳打工,青青爸爸能吃飽肚子了,但家裡的貧窮還是一目了然,青青爸爸高中畢業時父親工傷,老闆只賠一點錢,青青爺爺成為卧床不起的殘疾人。沒有醫保,治病淘盡了積蓄,家庭迅速墜入困頓,舊社會,救急時尚有土地可賣,如今土地歸國家,農民對自己的土地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雖然叫農民,已經沒有了立錐之地。

當然,政府是不會忘記貧困人口的,春節前縣民政局長帶隊,一眾政府幹部到家裡慰問,送給他家一桶色拉油和一袋大米,又圍著病人拍了不少照片,後來政府賬目泄露,讀者得以窺見那次慰問活動的隆重。

事由:慰問一家特困戶。開支明細:加油費2200元(5輛車同時加油),補助費5400元(參加慰問人員共計18人,人均下鄉補助費300元),招待費3800元(招待記者及全體下鄉人員),辦公費3600元(參加慰問人員洗浴休息,洗浴中心發票無法入賬,以辦公材料費抵頂),其他開支,152元(色拉油66元,大米86元),合計慰問金15152元。

青青爸爸本來要輟學打工,但青青爺爺死活不同意,他羨慕來家裡慰問的人民公僕,他覺得兒子學習好,將來考公務員,當人民公僕,端上鐵飯碗,那才是他的希望。青青爸爸忘不掉他與青青爺爺最後的對話:「爸,我不想上學了,我要去打工掙錢。」
青青爺爺:「台灣又地震了,震吧,使勁震,把台獨都震死。」
青青爸爸:「爸,你又來了。」
青青爺爺:「台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我怎麼能不說。」
青青爸爸:「爸,醫生說你有病,病很重,醫院有葯,葯很貴。」
青青爺爺:「日本人不是好東西,他們把福島核電站的廢水排放到海里去,這不是污染太平洋嗎?」
青青爸爸:「爸,村委會說咱家的農田費、治安費都還沒交……」
青青爺爺:「美國白人警察不是東西,昨天又開槍打死了一個黑人。」
青青爸爸:「爸,我不想上學了……」
青青爺爺:「不行。不上學咋向組織靠攏,咋當公僕為人民服務。」
青青爸爸:「爸,當公僕得有關係,不是那麼容易的……」
青青爺爺掙扎著坐起來,嚴肅而又神秘地喘息著說:「關係咱有啊,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爸爸從小就是組織的人,小學一年級時,中央領導到學校視察,他拉著我的手,親口告訴我:將來你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我雖然一輩子務農,那是按組織要求在基層潛伏,我相信中央不會忘了我……」
青青爸爸說:「爸,你那是幻覺。」

青青爺爺大聲咳嗽,咳嗽的面紅耳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相信組織,相信黨……相信黨不會忘了咱們老百姓……」
這是青青爸爸與青青爺爺最後的對話,第二天青青爺爺死了,是喝農藥自殺的,他捨不得吃政府慰問的色拉油和大米,他要留給兒子,青青爺爺心裡裝著全世界,唯獨沒有他自己。

青青爸爸沒有讓青青爺爺失望,他考上大學,大學畢業又考上公務員,又被選調市委當秘書,又在城裡結婚生子,他一路順風,步步高升,青青爺爺的理想終於實現了,當村裡人誇獎他時,他學著青青爺爺的口頭禪:「咱中國人有骨氣……」然而這一切都因為他的疏忽葬送了,他明白「勾結外國勢力」的分量,他知道自己完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輕輕的,隱隱的:「軋、軋…… 」辦公室里黑暗,青青爸爸在黑暗中豎直了耳朵,屏息諦聽,他的精神一直被恐懼籠罩著,他恨美帝國主義, 恨外國勢力,恨小Baby,恨小Baby一家,是他們毀了他的仕途,也毀了他的家庭,他的內心憤恨極了,恐懼極了,這一晚他睜著眼不敢入睡,第二天他再也沒有起床……
他嚇死了。

(續集:長篇小說《垃圾時代》上卷(節選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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