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本期繼續講《禮記·曲禮上》,並加入理雅各(James Legge)的英譯,各位學經的同時,也能學英文。理雅各是英國倫敦傳道會的傳教士,於1840至1873年在東方展開三十三年的傳教生涯,並將四書五經等中國典籍翻譯成英文,於1876年獲得法蘭西學院儒蓮漢籍國際翻譯獎。我接下來會從他的《禮記》英譯本中摘取部份段落講解。
從本期開始講這一段:「禮,不妄說人,不辭費。禮,不踰節,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禮,聞取於人,不聞取人。禮,聞來學,不聞往教。」下面逐句講解。
「不妄說人」即「不妄悅人」。按陸德明《釋文》,「說,音悅」,「說」在這裡唸「悅」。鄭玄曰:「為近佞媚也。君子說之不以其道,則不說也。」(《禮記註疏》)「妄說人」意即近乎諂媚、失去原則的取悅他人。按《禮記集解》,朱熹曰:「禮有常度,不為佞媚以求說於人也。」也是說「不妄說人」即不佞媚。毛信卿曰:「禮不能不說人,特不妄說耳。」(《欽定禮記義疏》)我們當然應該儘量使他人愉悅,但不能沒有原則地討好他人。
理雅各將「不妄說人」譯為:「One should not (seek to) please others in an improper way」,意思是不應該用不當的方式取悅別人。「in an improper way」就是鄭玄所謂「不以其道」。
孔穎達的解釋更為具體,他說:「禮不妄說人者,禮動不虛。若說人之德,則爵之;問人之寒,則衣之。若無爵無衣,則為妄說,近於佞媚也。」(《禮記註疏》)孔氏認為,如果悅人沒有實際行動,那就是妄悅,譬如稱讚一個人的美德,要賜給他爵位;別人寒冷,你關心他,就要給他衣服;若你沒有東西給他,只在口頭上取悅他,那就近乎佞媚了,這就是妄悅。
《禮記·表記》也說:「君子不以口譽人,則民作忠。故君子問人之寒則衣之,問人之飢則食之,稱人之美則爵之。」君子看到別人飢寒,會以實際行動幫助,提供食物或衣服。執政者發現賢才,既然欣賞他、誇讚他,就應該給予實實在在的獎勵,不能只說些好聽的話。這理在現代依然有啟發,現在多數人都會說客氣話,但只說客氣話不算是真正的禮貌,如果力所能及,人家又急需,應該直接伸手幫助。
「不辭費」,意思是不說空話、多餘的話,不能說了卻不做,應當言而有信。鄭玄曰:「為傷信。君子先行其言,而後從之。」(《禮記註疏》)言多容易損害信用,君子應先付諸行動,做到了,然後再說出來。孔子也曾說:「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論語·為政》)孔穎達說:「凡為人之道,當言行相副。今直有言而無行,為辭費。」(《禮記註疏》)
陳澔有一段解釋,頗為清晰,他說:「躁人之辭多,君子之辭逹。意則止,言者煩,聽者必厭。」(《欽定禮記義疏》)急躁的人話多,而君子把該表達的意思說出來就可以了。「辭達」即清楚而準確地表達心意,是溝通的基本要求,但這樣已經足夠了,如孔子所言:「辭達而已矣」(《論語·衛靈公》)。《易經·繫辭下》曰:「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修養好的人,言辭都很簡潔,話少而精,這樣的人是吉人。
理雅各將「辭費」譯為「be lavish of his words」。Lavish有奢華、鋪張的意思,形容花費或給予的已超出必要的程度,即more than necessary或more than enough。「be lavish of his words」意即說沒必要的話。
現在我們完整地看一遍「禮,不妄說人,不辭費」的英譯:「According to those rules, one should not (seek to) please others in an improper way, nor be lavish of his words」。「should not do A nor do B」即「不應該做A,也不應該做B 」。Nor相當於「也不」,如果前面有否定詞not,後面還要表示否定,可以用nor,這樣就不用重複not。
接著往下,「禮,不踰節,不侵侮,不好狎」,意思是:「根據禮的要求,不能逾越節度、規矩,不能侵犯、欺凌他人,不能隨意、冒昧地親近他人。」
節,即節度、法度,孔穎達曰:「禮者,所以辨尊卑,別等級,使上不逼下,下不僭上,故云禮不踰越節度也。」(《禮記註疏》)吳澄曰:「節,謂有分限。不踰者,不可不及,亦不可過。」(《欽定禮記義疏》)節的意思近似於界限,人與人相處,上下尊卑有別,各有各的標準,應把握好分寸,上面的人不能壓迫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不能僭越。理雅各將其譯為「definite measure」,definite即「明確的」,measure指衡量事物的標準、尺度。
「好狎」的「好」,讀音為「呼報反」,意思是喜歡。「狎」意為親近,在這裡有貶義,指不敬的、褻玩的親近。孔穎達曰:「賢者當狎而敬之。若直近而習之,不加於敬,則是好狎。」(《禮記註疏》)應當靠近賢者,但親近的同時要敬重他,如果沒有敬意,就是「好狎」。吳澄曰:「或嚴而苛,由侵刻而至於凌侮,是剛惡也。或和而流,由歡好而至於褻狎,是柔惡也。」(《欽定禮記義疏》)有剛惡,有柔惡,侵害或欺凌他人是剛惡;附和迎合、隨波逐流,輕慢地親近別人,是柔惡。「好狎」就如同「和而流,由歡好而至於褻狎」的態度與行為。
理雅各將「好狎」譯為「fond of (presuming) familiarities」,即「喜歡冒昧的親近」。「be fond of」意思是喜歡,後面接名詞或動名詞,可以是人、物體,也可以是愛好、行為,如果接動詞,要加ing。後面接doing,還可以表示某人經常做某事。Presume是動詞,意為「冒昧做……」、「擅自做……」,也有假定的意思。familiarity意為很熟悉、很了解,也有親近友好的意思,亦指非正式的、隨意的行為。
現在我們完整地看一遍「禮,不踰節,不侵侮,不好狎」的英譯:「According to them, one does not go beyond the definite measure, nor encroach on or despise others, nor is fond of (presuming) familiarities」。
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