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

朱紅：輕井澤的夏日之約

大飛
2025-08-24

——作者：朱紅

一
滬上七月，赤日炎炎似火燒。為了躲避「三伏」酷暑，預定了去日本輕井澤度假的計劃。

聽聞輕井澤這個地名，還是從日本作家渡邊淳一諸多小說中獲悉。在作家的筆下，輕井澤的三月粉櫻盛開，六月綠茵遍野，十月紅葉漫山，臘月白雪飛舞，春夏秋冬美景輪換，是一個充滿自然風情與浪漫氣息的宜居小鎮，有「東京後花園」之美稱。

輕井澤地處日本長野縣東南山麓的高原地帶，海拔約950米，四周被淺間山等山峰環繞，形成山間盆地，因此，夏季氣候涼爽，平均溫度遠低於150公里之外的東京，是日本著名的避暑勝地。在大地普遍升溫，環球同此涼熱的當今，輕井澤更像是一處大自然的寶地，讓人們趨之若鶩，尋求清涼。

我們在輕井澤的停留目標是十天，從中伏開始，避開最難熬的高溫。上海直飛東京，在上野車站，烈日當空，氣溫36度。站廳通道沒有空調（據說東京缺電），暑熱難忍。乘坐新幹線，70分鐘以後抵達輕井澤。出了站廳，陽光依然燦然，碧空如洗，但氣溫明顯下降。樹蔭下，陣陣涼風吹佛，神清氣爽。

手提行李的人群，在輕井澤的車站川流不息，這大概是輕井澤一年之中流量最高峰的時段吧。但旺季的小鎮，全然不見雜亂無章。各種接駁車輛、遊覽指示、生活服務、通道馬路，都井井有條整潔有序。尤其計程車司機，個個身穿制服戴手套禮帽，禮儀規範，讓每一位訪客都有賓至如歸的第一感覺。

二
這是一處建在森林裡的度假小鎮。遠處的山脈起伏環抱，落葉松到處生長，茂密繁盛；白樺樹高聳林立，像步兵衛士，守護者小鎮蜿蜒交錯的通衢陌路。森林中，一棟棟風格色彩各異的西式建築，忽隱忽現，靜謐深沉，宛如綠野仙蹤的童話世界。如果說，外形簡易的日式建築是東京等主要城市的流行標準，那輕井澤則是西洋風格建築的一統天下。這裡的建築，彰顯了國際化時尚的氛圍，這在日本其他城市卻非常少見。

整個輕井澤分新舊、中南北等幾個區域。在這裡，分別建造著高端的溫泉酒店、休閑度假村、小而美私人別墅、精品俱樂部、規模不等的民宿。為各類人群提供不同價位的住宿酒店。當然，輕井澤酒店的費用普遍高於日本其他城市，旺季更是直線飆升，甚至一房難求。

在遊客服務中心獲取一張標識非常清晰的地圖，貌似地域開闊，實質相聚大約都在半小時車程之內。圍繞幾個中心樞紐，小鎮提供公共巴士，但間隔時間較長，更不適合夜間活動。因此，計程車生意非常活躍，高峰時刻等候半小時不足為奇，而且大部分沿用電話叫車的傳統方式。所幸，無論在哪裡，當地人都極其樂意為不諳日語的外來遊客代打電話，了卻顧慮。所以，在一定條件下，自行租車該是性價比較高的嘗試吧。

三
建政於明治年代的輕井澤，其自然環境蘊含著得天獨厚的優美景色。遊覽乘車是一個非常愜意的過程（無論公交或小車都值得嘗試）：當車輛行駛在大樹高聳的林間驛道，筆直的柏油路清潔如洗，綠葉交錯的穹頂猶如一道天然屏障，陽光穿透樹葉的間隙在林間傾灑，一束束光線在空氣中交織碰撞，幻化成獨特的流動光影，行進如在原始森林並穿越時光隧道。我們在輕井澤的各條公交線上往返了多次，每一次乘坐都感覺心曠神怡，隨著車輪的轉動，飛逝的樹林，身心也變得輕鬆而愉悅。有趣的是，竟然治癒了有暈車症的我！

在溪水淙淙流淌不息的白絲瀑布；在湖水如鏡碧波襯映白牆紅瓦的鹽澤湖公園；鑲嵌在綠茵叢中的榆林小街；晚霞映照水流蟲鳴的雲場池；輕井澤的山水散發著純凈的氣息，空氣中瀰漫著清甜。極目遠望，層林盡染，鬱鬱蔥蔥。在燦爛的陽光中，漫山遍野的綠，是那樣的鮮翠與嬌媚。每一張樹葉清新飽滿，像在吐露滿心的喜歡；隨處可見的繡球花昂首翹立，挺拔茁壯，蔚為狀觀。

輕井澤的氣候涼爽，需著長袖。悠閑漫步，微微汗醺；樹蔭靜坐，清風徐來。宜人的溫度，讓身體在自然中慢慢打開，經受極度充分的氧吧熏陶，吐納夏日的渾濁內熱，堪比一次完美的空氣浴，身心放空，塵埃洗滌，情緒舒緩。難怪輕井澤當地人在度假勝地之前冠以「康養」之名。設身處地，名副其實呵。

好山好水也養出了好作物。輕井澤的生態農業堪稱一流。周邊的畜牧農場，在豐饒的土地上飼養豬牛，種植蔬果。發達的農業加工和運輸，提供了清潔安全的農副產品。在輕井澤最大的超級市場Delicia,當季蔬果品種多樣，新鮮誘人，漂亮的番茄讓人嘗到了久違的味道。本地產的雞鴨魚肉，琳琅滿目；便當食品搭配豐富，一應俱全。在澤地農貿市場，價廉物美的蔬菜水果琳琅滿目；牧場直供的鮮奶製品種類繁多；用本地蔬菜奶油製成的披薩，既香脆可口，又清淡素凈，極受歡迎。而在各處餐廳，無論是自助餐BBQ、還是烤肉壽喜燒，入口即化的上好牛肉比比皆是，且價格不貴。獨具特色的夏季限定食品，成了輕井澤街頭最顯眼的招牌。特別是冷飲店，用當地牛奶製成的冰淇淋蛋筒，體量大奶味醇，不含一絲食品香精味道，令控糖之人大卸戒心，一飽口福。

自1958年皇太子明義王夫婦親臨輕井澤之後，輕井澤成為日本皇室的夏日行宮。日本國內的文人騷客也競相奔赴這個幽靜之地。在輕井澤一座座或普通簡易、或精緻玲瓏的小屋，曽棲居過無數的作家藝人；輕井澤的青川小溪，也留下了他們的足跡。如今，披頭士列儂和大野洋子經常光顧的咖啡店成了打卡之地；知名作家畫家曾經居住的屋舍，改建為極具個性特色的紀念館；美術館博物館散落於新舊輕井澤的大街小巷，整個輕井澤瀰漫著一種優雅精緻、輕奢活泛的味道。小鎮積澱的人文景觀，像似一幅悠長的清麗畫卷，輕柔地消弭著現代人生存的焦慮與浮躁。
輕井澤沒有被古老的傳統束縛，它也是摩登的。在新舊輕井澤的商業街道，在保有日本傳統名店的同時，還有各色各樣時髦的潮牌與現代餐飲，以滿足年輕一代遊客的口味。尤其車站附近的王子購物中心，建造東西兩側購物長廊，集聚200多個國際名牌，中間設計綠樹環抱草坪開闊的歐式園林，親子園、味之街，一應俱全。這個全日本最大的奧特來斯每天吸引著無數遊客紛至沓來。它使古老的輕井澤增添了一份強勁的經濟源泉。

四
在很多輕井澤的景點推廣中，當地幾座教堂都放在了十分顯著的地位。西方基督教對於日本民族來說並非主流教派。十七世紀中，日本的江戶時代，西班牙葡萄牙的天主教派遣了不少神職人員東渡日本傳教，艱難地叩開東瀛之國的信仰大門，都嚴重遭到日本當地行政與宗教勢力的頑強抵禦，並對神職人員進行殘酷的精神與肉體的迫害。日本作家遠藤周作在小說《沉默》中有過極其生動的描述。想起這段歷史，不禁對輕井澤的幾處教堂頗感興趣：這些神父是如何在輕井澤留下他們的印痕？

第一座-Shaw教堂。地處舊輕井澤中心的不遠處，外觀是非常簡陋的褐色木結構建築，遠看像是一個馬廄。在樹林綠蔭的襯托下，顯得古樸莊嚴。赤足進入，全木結構的佈道台、長凳，簡易質樸。這是當地居民為紀念英國聖公會的加拿大藉傳教士Alexander Croft Shaw所建立的教堂。Shaw神父來到輕井澤的年份是1886年，神父不僅喜歡上這片土地，還蓋了別墅，大為宣揚，並且受到當地居民的尊敬和愛戴。可見，江戶時代德川幕府的閉關鎖國，最終是被西方列強入侵，引起社會變革，西方基督教終究還是在日本的土地生根開花。

第二座-聖保羅天主教堂。與Shaw紀念堂步行約10分鐘。這是1935年由英國人瓦特神父設立。這個教堂出於捷克現代派設計師Antonin Raymond之手。教堂外牆採用紅色歐風木板，屋頂用混凝土構成，有巨大的尖塔，整體簡約典雅，體現了現代主義的建築風格。正門右側，矗立著瓦特神父的白色雕像，雙手敞開，意欲包容天下受難的信眾。

第三座-石頭教堂。地處中輕井澤星野集團度假村附近。由美國設計師Kendrick Kellogg設計，一座完全依傍在山石之下，由石頭和玻璃互相融合堆砌而成的現代教堂。設計師精確地計算了太陽軌跡，使太陽光能自然地照射教堂，並在不同的時段呈現不同的空間景象。這所教堂是日本年輕新人舉辦婚禮的首選，加之隔壁星野集團度假村的華麗宴會廳，走在森林佈道，總能撞見身披婚紗滿臉喜悅的新人。

對於東方國家，教堂沉澱的是一個民族信仰的歷史，更是外來文明融入本土文化的象徵。在輕井澤的教堂漫遊，見識的不只是日本人的多元信仰，更多感受的是這片風水寶地的開放兼容所帶來的現代節律。

五
在鹽澤湖公園高原文庫一棟白色玻璃建築中，《辻邦生的一生》正在二樓展出。這位出生於日本昭和時代的作家對於我來說有點遙遠，聽說其人但未讀過其書。上世紀六十年代，他的小說多次獲獎，並且在文學創作、文藝評論、文學教授以及文化活動方面都有建樹。他一生走遍日本全國，往返最多的即是輕井澤（大約五次），他對輕井澤滿懷喜愛與留戀，73歲來輕井澤度假時，晚上突發心臟病不幸離世。輕井澤成了他的最終圓寂之地。因此，輕井澤人特別隆重地紀念他。全部的展品都是珍貴的手稿、相片、書信、出版物，以及他在輕井澤用過的私人物件。完整細緻、分類標識、文字註解，把一位作家不凡且輝煌的一生纖毫不遺地展現給後人，足見對逝者精神的緬懷，對日本文學創造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