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名:肃生
第十二集
小孩子们的游戏(下)
弹弓也是很多孩子别在身上一刻不离的玩具。弹弓的架子有粗铁丝做的,也有用“Y”字形树枝削出来的。皮筋有的是用很多根橡皮筋连接起来的,也有用小板车、自行车的内胎剪出来的皮带,皮兜是帆布的。皮带、皮兜都是从补鞋的皮匠那里讨要的或是买的。还有一种不用皮兜,是一整根连接起来的橡皮筋或皮带。带兜的弹弓打出去的是小石子,不带兜的打出去的是弯成“V”字形的粗一点的铁丝或铝丝。这种铁丝、铝丝穿透力很强,只是在打鸟的时候才用。小孩子们经常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聚在一起玩打弹弓比赛,用火柴盒、小木块竖起来做靶子,看谁打得准。
我们也常聚在一起踢铁球,这个游戏也只在我们横江小学的孩子们当中玩得多,因为铁球不好找,更买不到。我们踢的铁球几乎都是从报废的磅秤里拆下来的,好在报废做废铁的磅秤在农机厂里有不少。踢铁球是两个人对赛,用两只铁球,可以只是两个人踢,也可以几个人轮流上场。
两个人先猜宝猜,输家在离赢家一定距离的地上选一个点把一只铁球放下,赢家在开始的地方站定,放下另一只铁球,然后用脚尖踢或用脚掌推,让这只球击前面的球,击中了就赢了。输了的要接受惩罚,惩罚的方式叫“擂头”,就是输家趴在地上用额头一次次地顶着,把赢家踢出来的那只击中了又滚出去了的球和被击中的那只球再相碰。有时两只球啪地撞击一下弹开后滚得比较远,其它围观的小家伙就在一旁起哄,大声笑着数着擂头的次数,以至于输家恼羞成怒爬起来要干架。有时候赢方的球滚到了某个下坡,擂头就更难完成。发球的如果没击中,对手就用自己那只原来做靶子的球去踢对方滚动停下的球。几个人在一起踢的,输的人擂完头后就站立旁边看别人踢,等着轮到自己再上场。踢铁球还有一种玩法,就是先在地上挖一个小洞,比铁球略大一点,在离这个洞一定的地方划一道横线,作为开球的起点。
两个对手也是猜宝猜确定先开球的人,第一个人把脚下的球踢向洞里,如果没进去,球就撂在停下的地方。另一方和前者一样的踢自己的球,如果同样没进洞,第一个踢的人就继续踢自己原先停下的球。如此这般轮流下去,谁先进洞谁就赢了。在这当中,有时候谁要是感觉自己这次没办法踢进洞,就会用自己的球去撞击对方的球,把它打得远远的,给对方下面进球制造困难。踢铁球比赛有时也有彩头,不过不是铁球,而是纸牌子、弹子什么的。
弹子就是玻璃球,小摊子上有卖的,一种是一码色的白不白绿不绿的,一种是白玻璃中带有红、黄、蓝、绿色的心,后者价格比前者贵上二分之一的样子。打弹子的规则和踢铁球差不多,不过是用手指把弹子蹦出去。蹦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用食指弯成钩夹住弹子,大拇指弯曲顶住弹子后面,拇指朝前一弹,弹子就飞出去了;一种是用左手食指在弹子左面轻轻抵住,右手中指顶住食指前端成一个圆形,中指朝前一弹,弹子就被中指的指甲击了出去。后一种方法力道大,弹子弹射或滚动要远不少。打弹子赢的就是弹子,小孩子们有时自己没带,或者输光了,就用钱买别人手上的弹子,也有赊账的。
踢毽子是那时的小孩子玩的最多的游戏,女孩子当中更是普遍,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有一小块空场子就能看到踢毽子的,又是冬天里活动取暖的最好方法。那时的毽子都是自己手工做的,材料也很简单,也很好找,一块巴掌大的布、一枚铜钱、一根鹅毛管、几根公鸡毛就行了。先把铜钱用布上下包起来,有包一层的,有包两层的,两层的自然耐用些。顺着铜钱的边缘用线缝一圈,再把多余的边角剪掉。
鹅毛管上端是寸把长的管子,下端剪出十字形弯折九十度成四片,齐根分别在铜钱的方孔四边钉牢,前梢分别钉在铜钱边缘的布上。管子里插进公鸡毛,插多少根以把管子插紧为度,还要在中心钉进一根火柴杆,把鸡毛在管子里固定死。公鸡毛要选脊背后面靠近尾部两边披下来的那种,其余部位的毛是不合用的。
踢毽子的花样非常多,有自己一个人踢着的,有两个人比赛的,有数人对阵的。最简单的踢法是一只腿立在地上,一只腿一次次弯起来用足弓内侧把毽子朝上踢,两个人比赛时就看谁一轮连续踢的次数多。花样上一类是手脚并用,毽子一次次踢起来,嘴里还不停地数着花样的名称:一踢一锅底,二踢二锅盖,三踢三酒盅,四踢四牙筷,五踢五钉锤,六踢六烧卖,七踢七兰花,八踢八把抓,九踢肩上扛,十踢头顶花等等。这些都是接毽子的姿势,手掌摊开朝上接,手背朝上接,手握成酒杯形口朝上接,食中两指伸出成剪刀形接,手握成拳手腕竖起用四指的第一节顶接,手掌握成窝形接,中指无名指小指翘成兰花指用指背接,手心朝下从空中抓住接,用肩膀接,用头顶接等等。
花样的另一类是腿部的不同技巧,叫做偷、跳、翘、枉(kuáng,方言,弯曲的意思)、剪。偷是一只腿着地,另一只腿从后面抄过去踢起毽子。跳比偷进一步,踢毽子时着地的腿要同时跳起来。翘比跳又进一步,那只腿要绷直了翘起来。枉更难,那只腿要弯曲起来,踢的这只脚要从腾空弯曲的小腿下面抄过去。剪是两只脚同时蹦起来,脚弯相交成剪刀状,用下面这只脚的脚尖或脚背踢起毽子。游戏中的比赛,简单踢法是看谁踢的个数多,花样玩法是看谁踢的轮数多。
跳绳也是最常见的。跳法和现在的方式差不多,只不过大家用的都是麻绳,上学时好多人都在书包里揣上一根。拍皮球女孩子玩的多,球是橡皮球,有大有小,大一点的瓷茶杯口大小,小一点的玻璃水杯口大小。颜色多是紫红的,也有绿蓝黄和乳白色的。拍皮球好像花样不多,只记得有一种是皮球着地弹起来的瞬间一只腿从上方绕过去。小孩子玩皮球都是要买的,不少人花不起这个零钱只能凑着别人玩一会,要么就只能在一边看着了。我只买过一次,大约在四年级,是用压岁钱买的。
到了小学高年级,一些家里条件好些的打起了乒乓球和篮球。他们大多数是农机厂、拖拉机站职工和小学教师家的子女。横江小学有一张旧乒乓球台,农机厂、拖拉机站里有职工活动用的。打乒乓球要买拍子、买球,这些消耗对于我来说只能是眼馋,跟在同学后面借他们的拍子、球打过几次,终究不是长计,所以于此就无缘了。打篮球只是在体育课上拍过几次,也投过篮,好像就没有进过篮。同学中只有横江小学和农机厂的一些人打的次数多,因为他们单位里有球,能从大人那里借到。自己买篮球的,小学同学中似乎没有,因为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没有谁舍得花这笔钱,包括他们的家长。
小时候还玩过灯笼,是在中国新年的时候。我玩的灯笼有两次是父亲帮我扎的,很简单,用竹片和篾绑一个框架,四围糊上红纸,再做个圆木块的底盘可以插上蜡烛,上面的口拴上四根线,用一根细竹子做提把。一到了晚上,点上一支小蜡烛,提着晃晃悠悠的灯笼,就连蹦带跳地跑到农机厂大门前的空场上和小孩子们嬉闹去了。灯笼虽然简陋,但那种快乐却丝毫不减于旁人。
应该是六五年中国新年,父亲给我买过一盏灯笼,是一条鱼,色彩很漂亮,提在手上和小朋友们在一起似乎觉得很多了几分面子,至少他们不再笑话我了。好像花了两毛钱,这是父亲给我买玩具的最大手笔。小孩子玩灯笼也就是那么三五年的中国新年的事,六六年以后,破四旧了,灯笼也成了被“破”的旧东西。那三五年的春天,也放过风筝,是父亲教我糊的。六六年之后,日子过得都提心吊胆了,父亲自然也就没了糊风筝的心情。
在那个年代,有这些最简陋的玩具、最简单的游戏伴随,我们在艰难的物质生活中找寻着种种孩童的乐趣。
谋生的艰难
那时的和城除了城乡结合部的农民家庭外,城里的家庭多数都是有人有工作的,一些人家还是夫妻都在机关、学校、工厂、医院、商店里有正式工作的,被称作“双职工”,这样的人家日子过的是最好的,不过只是少数。
多一些的是丈夫有工作,妻子没有正式工作。丈夫是机关干部的会想方设法地把自己家人安排到一些单位下面的企业里做临时工,组织上也会以照顾干部的家庭的名义出面协调安排。是教师、医生的会把妻子安排到本单位做临时工,工厂里有些能力的工人会想法让妻子在厂子里做小工。多数底层职工没关系、没门路,只好让妻子在家做家务、带孩子。这样的人家中做妻子的总要想法子找点活计做,给家里增加点收入维持日常开销。
除了双职工和单职工家庭,城里还有不少家里没人工作的普通居民家庭,这些人家日子一般都过得很艰辛,总要想法子来养家糊口。家中没有手艺人的家庭,就根据自己的能力找活干,有拉板车的,有骑三轮车拉人的,有挑货郎担下乡卖货的,有做菜贩子的,有结网子的,有摇个机子炸爆米花的,有摆小人书摊的,有说书的(文革一开始就被迫停了),有挎个篮子在电影院、小市口这些人流多的地方卖茶叶蛋、花生米、瓜子的,也有的是在街边摆瓜果、小吃、茶水摊的。我们家在那个时期就是靠做这些事来谋生度日的。
父亲六二年户口回到横江街后连下地干活换工分的可能都没有了。为了我们的糊口,也弄了个货郎担到乡下走村串户叫卖,那时能卖的东西也很少,有什么针线、糖果、发网子、小孩子玩的纸牌子、小学生作业本、歪歪油(凡士林装在蛤蜊壳中用来抹脸和涂皲裂的口子)、小梳子、发夹之类。这些东西都是从商店买来再挑下乡卖,销路主要靠离城镇比较远的村子里,出门不方便而一时又要急用的那些人。一样东西差价也就是分把钱的事,所以,一天下来弄不到三五毛钱。
父亲看这样不行,没多天就改行了,贩桃子、香瓜、西瓜、荸荠零卖,在路边支个锅煮山芋、菱角卖,也挎着篮子下乡卖过油条,背着冰棒箱卖过冰棒。就这样,一天挣个几毛或块把钱,加上母亲在街道当会计大约每月一二十元的补贴,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六五年以后,父亲被下放到横江一队,母亲的街道会计也因为“反属”的身份被换下来了,全家人陷入了经济来源断绝的地步。迫于家庭生活,母亲尽自己所能带着我们一起在贫困中挣扎,找着谋生糊口的办法。看到有人家织发网,母亲也就买了些黑丝线,再配一点用来织边的红丝线,又在篾匠摊买来梭子,还用荒草的茎杆按照网眼从小到大的需要,剪出一根根七八公分长的定子,在家里织起发网来。
那时农村结了婚的妇女都是把头发在后脑勺盘个髻,套上发网固定在根部以不至于松散,叫做“巴巴头”。发网戴上一段时间就会坏,要重新买了换掉。农村妇女不是不会织这种发网,只是一只发网用不了多少丝线,为了一个发网到城里买上一缁丝线摆在家里实在是划不来,远不如买个网子方便,所以发网的用量还是很大的。母亲不仅白天在织网,晚上就着煤油灯还要织上一阵子,织出一批就到南乡的一些集镇赶集,自己零卖一点,多数的还是批发给镇上的一些小摊子。
姐姐有点空也跟着织,或者帮着给梭子绕绕线。织丝网很伤眼睛,母亲本来就近视,织的日子长了,眼睛就渐渐受不了,有一段时间就和姐姐织渔网。织渔网几乎是全家上阵,姐姐是搓麻绳的主力,我也在放学后和星期天跟着搓,父亲只有在雨天不上工的时候才帮着搓。织出来的渔网也是挑到集镇上卖,也有少量的是有人上门来买走的,不过渔网的销量不大,没多长时间就没干了。有时候母亲还帮人织毛衣,那时农机厂、拖拉机站有不少青年工人,女青年中除了极少数,多数都不会织毛衣,更不要说男青年了。
母亲早年就会织毛衣,而且还会不少针法,能织出各种各样的花样和条纹,很得这些青年人的喜爱,织一件毛衣工费在五、六块钱,没日没夜的织也要花上一个星期左右。姐姐也跟着织,我就常常帮着把一缁缁毛线绕成团。织毛线衣不是天天有的活,而且还有季节性,只能是有活就干的事,不能成为长期的收入来源。
在这些年中,母亲还下乡卖过酱油、卖过豆腐乳,酱油、豆腐乳都是从南京成坛的买回来再挑到农村零卖。还和前街的邻居合伙摆过水果摊、茶水摊。叫做水果摊,其实那时根本就没有什么苹果、橘子之类的水果,更别说什么枇杷、香蕉、菠萝、荔枝,那时不仅当地人没见过,听说过的也是罕有的。摊子上主要是切成一瓣瓣的西瓜(那时除了立秋那天,很少有哪家舍得买整个的西瓜回家的)和香瓜、黄瓜、桃子、杏子、菱角之类。卖茶水主要是在夏天,过路的人渴了花上一分或两分钱买上一小杯或一大碗。说是茶水,也只是在一个大桶里放上一小把茶叶,冲泡出来带上些黄色而已。
从六五年到七零年,母亲、姐姐和我都要到城南的村子里卖油条、麻花、菱角、荸荠、豆腐乳等,还有白纸包烟。常常是上午卖油条、麻花,下午又挑着担子去卖菱角、荸荠、豆腐乳。六八年到六九年上半年,姐姐和我成了家里下乡卖小货的主力。这样一天下来,全家人能挣上个块把多钱,偶尔好一点能有个接近两块钱的收入,总算能维持着一家人的基本生活。
六九年下半年我上中学了,姐姐那时也下放到和县北乡的善厚公社张堡六大队一个叫小王庄的偏远的山村里,父亲从专政指挥部放回来后丧失了干农活的力气,母亲那时的体力也没法子继续下乡卖小货了,家里的生活陷入了更深的困顿中。
所谓穷则思变,母亲也是被逼无奈,用父母和一些老邻居的话来说,“临老学了个吹鼓手”,和一个熟人合计合计,各出一半钱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两人在一起买了几本裁缝技术的书,互相揣摩着学起了裁缝。合伙干了一段时间,两人就各自单干起来。从七零年开始,母亲就凭借着裁缝手艺给家里带来相对固定些的收入。姐姐也时常回家帮着母亲做缝纫的活。有段时间,姐姐身体不好,索性就没回到乡下,和母亲一起做活。那时做裁缝活,既有在家里做的,也有到人家里上门做活的,叫做包活。母亲一个人去是一块五,姐姐一同去就能有两块五一天。
上门包活很累,从清早要做到天黑。晚上我基本上都要承担把缝纫机挑回家的任务,早晨姐姐在家的时候都是她挑了去。自从母亲做了裁缝,家里的日子多少有了些改善,收入至少相对稳定了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