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行
人人都渴望受到他人的敬重與認可,擁有尊嚴與威望,然而,被尊重的人一定要完美無瑕嗎?
非也。人無完人,必然有過,區別在於人們對待自己所犯之過處理方式各異。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君子的品德如同太陽和月亮般光明照人,一旦犯錯,就像日月的光輝被遮蔽了一樣,十分顯眼,眾人都能看得見。然而日月蝕缺只是暫時的,只要知錯能改,光芒就會重現,這份坦蕩磊落,反而更令人敬仰。
想樹立完美形象而掩蓋錯誤的人,不但不能讓人心悅誠服,反而暴露其虛偽、自負、懦弱的人格缺陷。
作為一國之君,保持尊貴威嚴與取得臣民信服尤為重要,那麼,他們在面對錯誤時,又是如何對待的呢?
晉悼公跣足求恕
晉悼公,姬姓,名周,春秋時期晉國國君。悼公在位期間懲亂任賢,整頓內政,重用呂相、士魴、魏頡、趙武等人,與戎狄相處融洽。八年之中,九合諸侯,將晉國霸業推至巔峰。
據《左傳》記載,晉悼公為了穩固晉國的霸主地位,曾在邯鄲雞澤舉辦了一場重要的諸侯會盟。晉、宋、魯、衛、鄭、莒、邾等諸侯國的國君都前來參加,史稱「雞澤會盟」。
恰逢當時晉悼公之弟揚乾的僕人,擾亂了軍隊的行列。以驍勇和敢於執法而聞名的魏絳時任中軍司馬,他依法殺了揚乾的僕人。
晉悼公為此非常憤怒,他對羊舌赤說:「會合諸侯,是為了讓晉國榮耀。魏絳殺掉了我弟弟的僕人,這讓我和我弟弟都受到了侮辱,還有什麼侮辱比這更嚴重呢?一定得殺掉魏絳,別耽誤了!」
羊舌赤回答說:「魏絳沒有二心,事奉國君不迴避危難,有了罪過不逃避刑罰。他自己會來說明情況的,哪裡用得著君王發布命令呢?」
話音剛落,魏絳就來請罪了,他把緊急奏事的書信交給國君的僕人後準備自刎。士魴、張老二人勸阻了他。
晉悼公接過他的信,讀到:「以前君主缺乏使喚的人,讓臣主管司馬的職務。臣聽說,軍隊裡的所有人,服從軍紀叫做武;在軍事要務中,將士寧死而不觸犯軍紀,叫做敬。君主會合諸侯,下臣豈敢不敬?使君主的軍隊不武、做事的人不敬,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了。下臣害怕因失職而獲死罪,所以處罰了揚干之僕,現在無法逃避罪責。下臣沒能事先訓誡大家,以至於動用了斧鉞。下臣的罪過很重,哪能不服從刑戮,從而讓君主發怒呢?我請求受死於司法官。」
晉悼公讀完信,來不及穿鞋,光著腳快步走出來,說:「寡人的話,是出於對兄弟的親情;您的誅殺討伐,是為了執行軍法禮規。寡人有弟弟,卻沒能教育好他,讓他觸犯了軍令,這是寡人的過錯!您不要使寡人的過錯再加重了。謹以此作為請求!」
晉悼公對魏絳善用刑罰治理百姓十分認可,從雞澤會盟回國後,在太廟裡專門設宴款待他,並任命魏絳為新軍副帥。
齊景公知錯復禮
齊景公,姜姓,名杵臼,是春秋時期齊國國君。據《史記》記載,他「好治宮室,聚狗馬,奢侈,厚賦重刑」,似乎並不那麼賢明,不過他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善於納諫,面對晏嬰等人的直言規勸,他大多能虛心接受。
據《晏子春秋》記載,有一次,齊景公宴請群臣,飲酒到非常高興的時候,說道:「今天,我要和各位大夫痛快地飲酒,請大家不要拘束禮節。」
晏子聽後神色不安,很嚴肅地說:「君王的話錯了。所有臣子固然希望君王不講禮節。力氣足夠大的人,就會欺凌長輩;足夠勇猛的人,就會刺殺他的國君,禮治就不便於執行了。禽獸就是以強的為首領,強的侵犯弱的,所以每天都在改換首領。現在君王丟開禮法,就是和禽獸一樣了。群臣憑藉勇武之力來管理朝政,強大的侵凌弱小的,每天更換君主,國君又將置身於何處呢?人之所以比禽獸高貴,是因為人講禮儀,所以《詩經》說:『人如果沒有禮儀,何不快點死去。』禮不可以沒有呀!」
齊景公不聽晏子的話。
過了一會兒,景公走出去,晏子也不站起來;景公回來了,晏子也不起立。相互舉杯時,晏子竟然先景公而飲了。景公怒色滿面,手按桌子,瞋目看著晏子說:「以往先生告訴我,人不可沒有禮節。我出去、進來,你不起立致意;相互舉杯時,你卻先飲,這合乎禮節嗎?」
晏子站起來,離開座席,行兩次大禮,極其恭敬地叩頭至地,說:「我哪裡敢把對君王說過的話忘記呢?我只是用這種作法,來表達沒有禮的實際結果。君王如果希望不要禮法,就是上述的結果了!」
景公說:「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我的罪過了,先生請入座吧,我聽從你的勸告了!」
君臣舉杯三次,就結束了酒宴。
從這以後,齊景公便整治法度,修明禮儀,以此治理國家政事。百姓也因此變得恭敬、嚴肅。齊景公與晏嬰君臣合力對國家政策進行改革,促進了經濟發展,穩固了齊國的大國地位。齊景公在位五十八年,成功穩固了政權,是春秋戰國時期執政時間相對較長的君主之一。
楚文王受鞭改過
楚文王,羋姓,熊氏,名貲,春秋時期楚國國君,楚武王之子。
在《說苑》中,記載著這樣一個有趣的故事。楚文王曾經得到一隻好的獵狗和由美竹製成的極其堅硬銳利的寶箭,他前往雲夢一帶,打了整整三個月的獵而不理朝政;後來他又得到了舟地的美女,接著整整荒廢了一年不理國事。
保申是當時楚國的太保,素以敢於直言進諫而聞名。「太保」是中國古代最受尊崇的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之一,主要擔任教導和輔佐君主的職責。保申和楚文王之間既是君臣關係,也是嚴師與弟子的關係。
楚文王如此玩物喪志,保申自然是看不下去的,他規諫道:「您先是打了三個月的獵,如今為了一個美女,又一年不聽朝政。我是奉先王命令,從小管教您的人。以您目前的罪過,應當接受鞭打的刑罰。」
說著,他跪伏在地,準備要鞭打楚文王。
楚文王雖然知道自己錯了,但總覺得作為國君被鞭打未免太丟面子了,他試圖為自己辯解說:「我如今已是一國之君,不再是小孩子了,希望請您換一種刑罰吧?」
保申堅持說:「我受先王之命,不敢違背。如果您做了錯事而不受鞭打,就是廢除先王的命令啊。我寧可得罪您,也不能違背先王的託付。」
楚文王心悅誠服地接受了,他伏在地上,保申用五十支細箭捆成一把,跪在地上擊打文王的背部,抽打了兩次後讓楚文王起來了。
楚文王說:「受笞刑的名義都是一樣的。」他命令保申將刑罰徹底執行完畢。
保申說:「有反省能力的君子做錯事,只要讓他知道羞恥就夠了;沒有反省能力的小人,才要讓他疼痛難忘。如果讓他感到羞恥仍不足以改變他,那麼即使打得皮破血流,又有什麼用呢?」
打完後,保申自請流放之罪。
楚文王說:「這是我沒有善德造成的過錯,太保又有什麼罪過呢?」
楚文王於是聽從保申的話,立即改錯,殺了獵狗,折斷好箭,將美女逐出去。自此之後,他改弦更張,開始認真治理國政,尚武強國,滅了息、鄧、申、夔諸國,大大擴充了楚國的疆域,為楚國成為南方大國奠定了基礎。
隋煬帝窮兵黷武
隋煬帝楊廣是隋朝第二位皇帝,他即位後,仗著國家富強,大興土木、貪求無度、好大喜功、頻繁發動戰爭,棄百姓安危於不顧。
他曾三次大舉進攻高句麗。高句麗地跨鴨綠江兩岸,位於如今中國遼寧東部、吉林中部和朝鮮北部。
據《資治通鑑》記載,隋煬帝第一次發動大軍征伐高句麗時久攻不下,九軍三十萬五千人渡過鴨綠江,最後僅二千七百餘人生還,幾乎全軍覆沒。
面對如此慘敗,許多大臣主張停止戰爭,但煬帝不接受也不醒悟,第二次進攻高句麗。正當交戰雙方相持不下時,禮部尚書楊玄感起兵叛隋,隋煬帝被迫倉皇撤軍。
等到第三次東征時,國力已經被耗盡,全國上下騷亂不止、盜賊蜂起,各地農民起義不斷,天下已然大亂。
三征高句麗成為隋末民變的導火線,楊廣率十萬禁軍退居江都圖謀偏安。當他企圖繼續南遷時,禁軍將領司馬德戡等人發動了包圍行宮的政變。隋煬帝年僅十二歲的幼子被斬殺,楊廣自知大勢已去,請求服毒酒自盡,體面地死去,卻沒有被允許。絕望之下,他解下自己的腰帶,交由叛將,最終被勒死於寢宮。
《左傳》有云:「過而不改,是謂過矣。」犯錯並不可怕,錯了還一意孤行,才是真正的大錯。
人誰無過?那些犯了錯誤仍強撐面子,標榜自己偉大、光榮、正確者,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除了能暫時壓制那些手無寸鐵、敢怒而不敢言者之外,又能欺騙得了誰呢?最終只會被歷史淘汰,淪為他人笑柄而不自知耳。
參考文獻:《左傳》、《晏子春秋》、《說苑》、《資治通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