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文明擷萃(二):友誼如何歷久彌堅?

寧靜致遠(圖片來源:Adobe Stock)

文/正行

茫茫塵世,芸芸眾生,命運各異,有的人生跌宕起伏、驚心動魄,有的人生平靜恬淡、充實安寧。無論命運如何,在內心深處,人們似乎都希望擁有一份珍貴而恆久的友誼,讓心靈有所依靠,不再踽踽獨行。

然而千金易得,知音難求。觀當今社會,為了利益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事比比皆是,遑論沒有親緣關係的朋友之間,背信棄義者更不勝枚舉。在感嘆世態炎涼的同時,心中不禁疑惑,這世間是否有超越名利和私我的真正友誼?

回顧歷史,我們不難想起俞伯牙與鍾子期的知音之交、廉頗與藺相如的刎頸之交、孔融與禰衡的忘年之交、劉關張的桃園之交。那麼,為何在古時候真摯深厚的友誼層出不窮,而在當今社會卻寥若晨星呢?

單一的友情或許確實是不穩定、不可靠的。仔細研讀那些千古流芳的友誼佳話,不難發現,故事的主人公都有人格、品行上的相似之處,是什麼呢?或許在以下的故事中,我們可以找到答案。

管鮑之交

管仲,名夷吾,周穆王之後,是春秋時齊國名相,有「春秋第一相」之譽。鮑叔牙,人稱鮑叔,是春秋時齊國大夫。

二人年輕時意氣相投,結為兄弟。管仲家境貧困,二人一起經商時,管仲分錢常佔鮑叔牙便宜,但鮑叔牙不但從不計較,還能體諒管仲家有老母需要供養,應該多分。

後來鮑叔牙輔佐齊國公子小白,管仲輔佐公子糾。管仲看到襄公為人處事,預知齊國必亂,因此護著公子糾投奔魯國而去;鮑叔牙則護著公子小白到了莒國。

齊國內亂後,二位公子都回國爭奪君位。管仲得知公子小白會率先抵達,便在途中放箭射殺小白,卻不知小白是詐死。等到了齊國後才發現,小白早已登位,即齊桓公。

齊桓公要任命鮑叔牙為宰相,鮑叔牙推辭說:「我只是平庸的臣子,您給予我恩惠,使我不至於挨凍受餓,就是對我的恩賜了。如果一定要選治理國家之人,那不是我所能為的,大概只有管夷吾了。我有五點不如他:寬厚仁慈,愛戴人民,我不如他;治理國家使其不失權柄,我不如他;用忠誠信義結交諸侯百家,我不如他;制定禮法道德規範、行為準則,我不如他;兩軍交戰擊鼓助威,增加士氣,我不如他。」

桓公說:「管夷吾用箭射中我的衣帶鉤,我幾乎死掉。」鮑叔牙解釋說:「管夷吾是為他的君主而行動;您如果能寬恕他,讓他回到齊國,他也會像這樣對待您的。」

齊桓公致信魯莊公,要求其殺了公子糾,把召忽與管仲交給齊國,否則將攻打魯國。鮑叔牙設計,讓使者稱齊桓公恨管仲,必定要把他在群臣面前處死。

魯國謀臣施伯說,齊國想要得到管仲,並非是要殺他,而是要重用他治理國家。管仲這樣的人才世間少有,如果他輔佐齊國,齊國必然強盛稱霸,這是魯國的憂患,應該殺了管仲。

魯莊公最終沒有聽從施伯之言,殺了公子糾,擒了管仲、召忽送至齊國。召忽自殺。而管仲知道這是好朋友鮑叔牙的計策,選擇被囚禁,並讓押送他的人加速趕赴齊國。

管仲到齊國後,齊桓公親自迎接,二人長談三日,非常投機。齊桓公拜管仲為相,稱其為「仲父」。

管仲說:「我當初貧困的時候,和鮑叔一起經商,分財利時自己常多拿一些,但鮑叔並不認為我貪財,知道我是生活貧困的緣故。我曾經為鮑叔辦事,結果使他更加窮困,但鮑叔並不認為我愚笨,知道這是因時機有利與不利。我曾經三次做官,三次都被君主免職,但鮑叔並不認為我沒有才幹,知道我是沒有遇到好時機。我三次作戰都戰敗逃跑,但他並不認為我膽小,知道這是因我還有老母在堂。公子糾失敗,召忽為他而死,我被囚禁起來受屈辱,但鮑叔並不認為我不知羞恥,知道我不拘泥於小節,以功名不顯於天下為恥。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卻是鮑叔啊!」

管仲執政任相時,善於轉禍為福,重視控制物價,謹慎處理財政,使齊國貨物流通、財帛積聚,富國強兵,輔助桓公建立威信,成為春秋五霸之首,諸侯皆來歸附,天下得到匡正。

管仲臨終前,齊桓公詢問接任相位之人,問:「鮑叔牙可以嗎?」管仲說:「不可以。我了解鮑叔牙,他為人清廉潔直,不輕視他人、不結黨、不與人相比;但他一旦聽聞別人的過錯或缺點,便會銘記在心,終身不忘。」管仲知道鮑叔牙善惡分明,無法包容齊桓公的缺點,若將相國之位交給他,非但對齊桓公不利,也會讓鮑叔牙自身陷入困境,於是推薦公孫隰朋接任相位。

鮑叔牙得知後,不但沒有不滿,反而十分高興,感嘆只有管仲最了解自己。鮑叔牙的子孫世代在齊國享受俸祿,十餘代皆得封地,其中多人成為有名的大夫。天下人都稱頌鮑叔牙善於識人。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在管仲困窘時,鮑叔牙能超脫私利,無條件地體諒、理解、支持他,不離不棄,並以國家社稷為重,推薦管仲為相,自己甘居其下。

在臨終託相之時,管仲不因私廢公,不怕被指責不解,直言不諱,沒有推薦曾經推薦自己的好友鮑叔牙,既是對國家負責,也是為鮑叔牙的長久未來著想。

二人都能無私坦蕩、胸懷天下、深明大義,無愧為千古賢臣,亦無愧為彼此知己。

羊左之交

在《喻世明言》中,也記載著這樣一段感人至深的友誼。

春秋時期,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賢納士,天下聞風投奔者不計其數。在西羌積石山,有一名賢士,姓左,名伯桃,自幼父母雙亡。他勤勉讀書,成了濟世之才。那時諸侯互相吞併,施行仁政者少,左伯桃沒有出仕為官。當他聽說楚元王崇尚仁德道義、遍求賢士時,便攜書一囊,奔楚國而來。

來到雍地時已是隆冬,風雨交加,狂風如刀割面。天色漸黑,他遠遠望見竹林之中,有一間草屋透出燈亮,便徑直跑去,輕叩柴門。屋裡走出一名書生,便是羊角哀。左伯桃進屋後,只見屋中只有一張床,床上堆積著書卷。羊角哀燒竹為火,為他準備酒食。談話間得知羊角哀也是自小父母雙亡,獨居於此,平生酷愛讀書。二人共同探討學問,徹夜未眠。左伯桃比羊角哀大五歲,二人結為兄弟。

一連住了三天,雨停路乾,左伯桃見羊角哀滿腹經綸,勸他一同前往,羊角哀也正有此意。兩人便帶上路費乾糧出發了。

漸漸的路費已用盡,只剩一包乾糧。天氣愈發寒冷,風雪交加,走到歧陽時,途經梁山路,詢問樵夫,樵夫都說:「從這往前百餘里,荒無人煙,狼虎成群,最好不要去。」伯桃問角哀:「賢弟心下如何?」角哀說:「自古道:『死生有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

雪越下越大,寒風透骨,二人衣服單薄,伯桃受凍不過,說:「如果一人前往,還可以到達楚國;如果兩人同去,即使不被凍死,也勢必餓死途中。與草木一同腐朽,何益之有?我把衣服脫了給你穿上,你帶著糧食獨自前行吧。我實在走不動了,寧可死在這裡。待賢弟見了楚王,一定會受到重用,那時你再回來埋葬我不遲。」

羊角哀不肯,扶著左伯桃繼續前行。走了不到十里,左伯桃要歇息,羊角哀扶他坐在一棵枯桑下,左伯桃讓羊角哀去尋找些柴火取暖。等羊角哀回來時,見左伯桃已經把渾身的衣服都脫了。左伯桃說:「我思考了一下,沒有別的辦法,賢弟不要耽誤了,快穿上這些衣服,帶著糧食前去,我就在這裡守死了。」

羊角哀抱著他大哭道:「我們二人死生同處,怎能分離?」左伯桃說:「如果我倆都餓死了,白骨誰來埋?」

羊角哀說:「如果是這樣,我情願解衣給兄長穿,我寧可死在這裡!」

左伯桃說:「我平生多病,你年少體強,比我強得多;況且論胸中學問,我不及你。你若見了楚君,一定能登顯宦。我死何足惜!你不要再久留,快去吧。」

羊角哀說:「讓兄長死在桑樹下,我獨自求取功名,這是大不義呀,我不做。」

伯桃說:「我知你學識不凡,勸你求進。不幸風雪所阻,是我天命當盡。如果讓你也亡命於此,是我的罪過呀。」

羊角哀再要勸解時,發現左伯桃神色已變,四肢僵冷,口不能言,揮手讓他離去。羊角哀再拜哭泣離去。左伯桃死於桑中。

羊角哀到了楚國,上大夫裴仲試他學問,他對答如流。元王問其富國強兵之道,他說了十條策略,都切中當時時務。元王拜其為中大夫。角哀再拜流涕,將左伯桃之事一一奏知,乞求去安葬左伯桃。元王聞之感傷,追封左伯桃為中大夫,厚賜葬資。

羊角哀徑直奔向梁山,尋找那顆枯桑,只見左伯桃顏貌還如生前一般。羊角哀召集鄉中父老,為左伯桃香湯淋浴、穿戴大夫衣冠,為其厚葬、建享堂、立華表。

莊子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羊左之交沒有參雜過多利益在其中,雖然只是一身衣服、一袋乾糧,但那確是生命的全部。危難中,他們想到的都只是對方,寧願捨盡自己的一切,他們是在用生命詮釋友誼。

縱觀歷史,不難發現,那些堅如金石的友誼中無不貫穿著義、信、仁、德等高尚品質。正是這些君子之德讓先賢們在面對人生選擇時,考慮的更多是道義,而不是私利。

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以利益維繫的關係與其說是友誼,更像是一種交易,當利益受到衝擊時,合作關係也便隨之瓦解。以道義為根基的友誼,在經受考驗時才不會不堪一擊。

歷史與傳統不應被遺忘,它可以給我們以啟示與方向。在這個喧囂的世界,我們或許無法改變別人,但至少可以提升自己,修身養德,以德配位,自會擁有高尚恆久的友誼。

參考文獻:《史記》、《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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