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拜懷德
國人的社會稱謂恰似一面稜鏡,折射著五千年宗法制度的餘暉。身邊往來的老少朋友除過老師、醫生、工友、發小、鄉親外還有許多曾在不同官場里任職與卸任的朋友。對於普通朋友按我目前的年齡輩分則隨意稱其名呼其姓名則可,而對於有官員身份的人,則按社風與對方習慣性的心理要求必須稱其官名,如:楊主席、秦處長、劉縣長、王書記等。我尚且如此,其他人更要遵循這一原則。長此以往,許多人已經不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字,有的誤認為官名就是他們的真名字。如果真有人喊他們的真名字,他們反倒會從心裡感到不適,產生一種逆反不悅心理。尤其像皇帝一樣顯赫的大人物,普通老百姓膽敢當面直呼其姓名,必然視為大逆不道,估計氣得毛都要炸起來,必遭心理報復。可見,每個稱謂都暗藏著一套社會密碼,這些密碼的變化在人際交往中構築起隱形的金字塔,讓每個國人都深陷稱謂的迷宮裡。
這種官場稱謂的異化最令人玩味。如,某位楊姓官員在任時,「楊主席」的稱謂如影隨形,久而久之竟成了他的第二張身份證。當鄉音未改的發小在街頭偶然碰見,喚其真名「楊建國」時,那雙習慣於接受恭維的耳朵竟生出刺痛的錯覺,臉色驟變,怒沖沖拂袖而去。這讓我想起《儒林外史》中范進中舉的荒誕,原來官銜加身真能重塑人的聲帶與耳膜。更弔詭的是,某些卸任官員依然沉溺於往昔的稱謂幻影中,恰似退位的君王一樣,仍要百姓行三跪九叩之禮。
市井間的稱謂生態則呈現出另一種生存智慧。菜場小販的「叔叔阿姨」的語調里裹著甜蜜的蜂蜜,百姓之間的「老張老李」里釀造著世事人情。這些看似隨意的稱呼,實則是民間自發生長的平衡術——既維持體面又不失親切。臨潼人懂禮貌,相互見面,以年齡論輩分,叔長叔短,大哥賢弟,爺爺奶奶,姐姐妹妹,一聲稱謂馬上拉近了距離。我到電信局查話費,營業員小崔姑娘以孫女的方式用電話與上級管理人員交涉,糾正了多收費的錯誤,真叫人舒心。尤其到了小吃市與菜市場,銷售者深諳和氣生財之道,看見來客,好像碰見熟人一樣,老遠打招呼,笑嘻嘻叔叔阿姨叫個不停,教人不買都不好意思,不由自主打開錢包,這既是人情也是本能。
知識界的稱謂遊戲更具黑色幽默。工程師被尊為「X工」,醫生稱”X大夫”,這些職業標籤在異化中又保持著某種純粹,倒是一些頂著「教授」頭銜卻腹中空空的學閥,他們的稱謂猶如皇帝的新衣,在學術殿堂里上演著稱謂的通貨膨脹。這讓我想起錢鍾書《圍城》中的克萊登大學博士,原來稱謂的泡沫自古有之。
傳統稱謂文化的斷層更值得深思。昔年士紳階層的「仁兄台鑒」,「令堂高壽」,「令愛年方几何」等辭彙基本消失,即便見面躬身之禮至今僅在東瀛猶存,而我們這裡卻早被鬥爭哲學碾作塵泥。
稱謂本是人際交往的潤滑劑,而今卻異化為身份政治的晴雨表。當我們用「黃縣長」替代「黃衛東」時,失去的不僅是語言的溫度,更是對人性本真的敬畏。如果有一天,工程師與保潔員都能坦然互稱「師傅」,退休省長與市井老叟互稱「老哥」時,也許這就是真正文明開始的徵兆。
當然,人應該相互尊重,對於年齡大的長輩應禮貌性地對應稱呼,對於德高望重的學者應該根據身份禮貌性的尊稱,不可直呼其姓名,這是一個人受教育的良知與本分,但原本肉體凡胎的人因各種機遇因素當了個官,則忘乎所以,自視為老子天下第一,斤斤計較自己的爵位,甚至一起長大的發小也要獻媚尊稱其官名,這實在是一種文化的陳腐墮落。
我不是什麼「長」也不是什麼「書記」更不是什麼「主席」,是個自食其力的工程師,八十多歲的人了,大家習慣地稱呼我為「拜工」,這個稱謂很實在也很受用,既是對我的尊敬,也是證明我是個憑手工技術吃飯的勞動者,此生不虛。
社會眾生相,受良好教育的人不分身份貴賤總和顏悅色以對方年齡身份相稱謂,而淺薄的人則瞪著眼「喂!喂!」,喂來喂去不,一副沒教養的樣子,真叫人心生厭惡。尤其一些所謂權貴者目空一切,高高在上,對一般人則冷冰冰直呼其名,連對父輩以上老人也是傲慢地「老吳,老田」相稱呼,似乎這樣才能顯示自己高貴與偉大。與之相反,一些小人物,為了巴結大人物,見有身份的領導,有事沒事,趕快靠攏,低頭哈腰,油膩膩地稱「X主席,X書記」,搖尾乞憐的樣子形成荒誕的對仗,共同譜寫著稱謂失序的變奏曲,真叫人不適。
稱謂的表象清晰地把人劃分成三六九等不同的階層,人群中,明眼人一看形象和人們對其稱謂與目光,就基本可以判斷不同的身份和階層。通過稱謂,基本可以判斷這個人是吃什麼飯超度餘生的,判斷生命的虛與實及人生經歷。
人應不分貴賤,相互尊重,一視同仁,禮貌待人,看來,這一目標非一時可以實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