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周頤詞選講(中)

(圖:Adobe Stock)

文/清簫

 

本期繼續講解晚清詞學家況周頤的詞。關於況氏的生平,諸位可參看上期內容。

此前已講況周頤所作〈唐多令〉和〈摸魚兒〉,二詞均與中日甲午戰爭有關。以下講解作於甲午戰爭末期的一闋詞——〈水龍吟〉。

水龍吟

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斜陽斂盡,層陰慘結,暮笳聲裏。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

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凍雲休捲,晚來怕見,欃槍東指。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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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詞作於1895年二月十八日,不久前清軍接連戰敗。1894年九月,中國海軍與日本海軍於大東溝激戰,清軍五艦沉沒,日軍四艦受創。同月,日軍渡鴨綠江。十月丁卯,日軍襲擊旅順船塢,後來旅順失守。次年正月,日軍進攻威海,清軍又敗。據《清史稿·李鴻章傳》,短短半年,「初敗於牙山,繼敗於平壤,日本乘勝內侵,連陷九連、鳳凰諸城,大連、旅順相繼失。復據威海衛、劉公島,奪我兵艦,海軍覆喪殆盡。」慈禧太后的「後黨」及李鴻章等主和派大臣一直未有戰到底的決心,加之慘敗且損失慘重,於是清廷授李鴻章為頭等全權大臣,赴日本議和。

了解當時的背景後,諸位再讀這首詞,應該不難理解況周頤的心情。我們先看開頭:「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寫作之時,剛過了花朝節,花朝在二月十五日,這天是百花生日。然而春天好像還沒到來,大雪紛飛,與期待的景象形成對比。春訊暗喻打勝仗的喜訊,清軍連敗,正如杳無春訊。看到的是「斜陽斂盡,層陰慘結」的景色,聽到的是淒涼的笳聲,視覺和聽覺皆籠罩於昏暗慘淡中。

「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寫得很妙。「九十韶光」即春光,因春季一共九十天,故稱。此三句是要表達:可惜春光在寒雪中流逝,美好的時光在戰爭中消耗。「玉龍」雙關,既形容下雪,亦可比喻劍和戰爭。諸位不妨回顧唐宋詩中的「玉龍」,都有哪些詩句?呂洞賓〈劍畫此詩於襄陽雪中〉寫道:「峴山一夜玉龍寒,鳳林千樹梨花老。」這裡「玉龍」是描寫雪景。張元也有一首寫雪的詩:「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空飛。」雪花紛紛飄落,就像天兵天將打敗白龍後,白龍身上無數鱗片從天上掉落。「玉龍」還能給讀者一種提劍殺敵報國的聯想,李賀〈雁門太守行〉曰:「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此詩中的「玉龍」指寶劍。現在我們回到「玉龍遊戲」這句,表面上是寫大雪飛舞嬉戲,實則蘊含豐富的言外之意:多少將士在戰場上捐軀,一旦慘敗,意味著他們的付出徒勞無功。「遊戲」二字用得好,清政府之輕率與腐敗不言而喻。

我們接著往下讀:「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況周頤獨自憑欄,濕透衣服的何止飛雪,還有自己悲傷的淚。而這淚,豈是為傷春小事而流!每一滴皆飽含對國事的傷感。

換頭處寫道:「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東皇即春神,此處暗指光緒帝;春人暗指百姓。此句言君民上下俱因甲午戰爭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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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欃槍」即彗星。在中國古代,彗星預兆戰亂,不祥,如《大宋宣和遺事》云:「見毛頭星現於東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現,主有刀兵喪國之危。」此處「欃槍東指」指日本侵略帶來的兵禍。詞人怕見戰爭,然而現實不可否認:「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日軍驕橫入侵,連棲鴉也不得安寧。雅即鴉,《說文解字》云:「雅,楚烏也。……秦謂之鴉。」

詞的結拍,尤須認真構思,以言有盡而意無窮者為佳。此詞結拍甚妙,輕輕一轉,堪比千鈞,諷刺之意若餘音繞樑:「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敵軍所到之處「嘶騎還驕,棲雅難穩」,而清軍某些將軍卻還在享樂,「酒香羔熟」。

在國危時享樂的,權力最高者乃慈禧太后。《清史稿·樂志》記載:「光緒二十年,皇太后六旬萬壽,喜起舞樂二十章。」據《清史稿·德宗本紀》,光緒二十年冬十月,中日戰爭正如火如荼,局勢堪憂,「壬子,日人陷金州,副都統連順棄城遁。徐邦道及日人戰,敗績。」「壬戌,日人陷岫巖州。」「丁卯,日人襲旅順船塢。」同在十月,慈禧卻鋪張高調地舉行六十大壽慶典,「各國使臣呈遞國書,賀皇太后六旬萬壽」。與慈禧相比,「酒香羔熟」的將領都是小巫見大巫。嗚呼哀哉!

回顧〈水龍吟〉全詞,章法佈局亦佳。上片圍繞「雪」和「春」;下片明言時事;過拍承上啟下,過渡自然。從「休道是,傷春淚」轉至「東皇瘦損」,「春」之筋脈不斷,並巧妙帶起下片之意。

況周頤還填過一闋〈水龍吟〉,作於1895年四月,此時他的心情比兩個月前更沉痛。全詞如下(含序):

水龍吟

己丑秋夜,賦角聲〈蘇武慢〉一闋,為半唐所擊賞。乙未四月,移寓校場五條衚衕,地偏宵警嗚嗚達曙,淒徹心脾。漫拈此解,頗不逮前作,而詞愈悲,亦天時人事為之也。

聲聲只在街南,夜深不管人憔悴。淒涼和併,更長漏短,彀人無寐。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悄然驚起。出簾櫳試望,半珪殘月,更堪在,煙林外。

愁入陣雲天末,費商音、無端淒戾。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有啼烏見我,空階獨立,下青衫淚。

序中說,況周頤曾在1889年秋夜作〈蘇武慢〉一闋,得到王鵬運的讚賞。1895年四月,況周頤移居宣武門外校場五條衚衕,警報聲徹夜達旦,心中倍感淒涼,遂寫下這首〈水龍吟〉。他認為,該詞雖比不上前作〈蘇武慢〉,但更為悲痛,這是由「天時人事」造成的。

「天時人事」指大清甲午戰敗,1895年三月,李鴻章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會面,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清史稿·德宗本紀》記載:「和約成,定朝鮮為獨立自主國,割遼南地、臺灣、澎湖各島,償軍費二萬萬,增通商口岸,任日本商民從事工藝製造,暫行駐兵威海。」可想而知,這一結果對憂國憂民的況周頤造成多大的打擊。

《馬關條約》簽訂前後,清廷提心吊膽,怕日本攻至北京,因而全天警戒。深夜的警報聲使況周頤難眠,伴隨更聲與漏聲,更令人夜不能寐。「不管」二字,使宵警聲染上感情色彩,彷彿不顧人憔悴。

前五句寫聽覺,隨後寫視覺:「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春花凋殘,燈燭已成灰,篆香也已焚盡。篆香即狀似篆文的盤香,點燃它可用於計測時間。燈熄篆冷,意味著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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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人走出簾櫳,舉頭仰望半圓的殘月,此景已足以使人傷感,更不用說殘月掛在朦朧煙林之外。各位試想,為何看見「半珪殘月」和被煙霧籠罩的樹林會使詞人悲傷?月之殘缺,令他想到國土殘缺;樹林被蒙上煙霧,就像戰爭的煙塵遮蓋錦繡山河,中國的未來也如煙林般撲朔迷離。以月亮盈虧象徵國家興衰、山河破碎,宋詞中已有先例,王沂孫〈眉嫵〉云:「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彼時南宋已亡,王沂孫借詠月含蓄表達復國無望的哀痛。

現在我們回來看〈水龍吟〉的下片。詞人的目光先從室內轉到室外,現在從月、林轉向雲:「愁入陣雲天末」。「陣」字值得注意,層雲堆積,在況周頤眼中就像兵陣,他的心已對戰爭敏感,看見雲,也不禁再次聯想到時事。

我們從他的〈唐多令〉可以感受到他胸懷壯志,希望精忠報國。然而現實殘酷,他的職位無關緊要,無法大展身手,所以說:「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龍沙」指白龍堆、沙漠兩地,也可泛指塞外。《後漢書·班梁列傳》云:「坦步蔥雪,咫尺龍沙。」這是評價班超的話,視白龍堆、沙漠為咫尺。況周頤志在如班超建立軍功,可惜報國無門。

既然壯志難酬,功業無成,不如回鄉。於是寫道:「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杜鵑鳥的啼聲很像「不如歸去」,如今國破,朝廷官場令人失望,幸好家山仍在,杜鵑彷彿在催促他離開傷心之地。

他勸自己「莫謾傷心」,然而傷心淚豈是容易止住的?料將有啼烏看到,徹夜未眠的他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石階上,淚水沾溼青衫。「下青衫淚」的「青衫」,不僅指青色的衣服、學子穿的衣服,還指低階的官服,可借指官員失意。白居易〈琵琶行〉曰:「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白居易被貶為九江郡司馬,聽聞琵琶女演奏與自述,為她的身世感嘆,亦想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不禁淚濕青衫。況周頤認為自己也是失意人,他的詞中常出現「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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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闋〈水龍吟〉,本期就講到這裡。截至目前,已講解況周頤四首和甲午戰爭有關的詞,從中不難發現其關懷社稷的思想,這些詞可被視為歷史大事件的縮影。

清代是詞中興的朝代,期間有兩度復興,一次在明清易代之際;另一次始於嘉慶、道光年間,受常州派推動,其後在晚清亂世中重新找回託喻的深意及對世變的深切關懷。常州派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中說:

「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饑,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為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

周濟將作詞與時代盛衰、國家興亡緊密結合,提倡關注潛伏的社稷危機,視他人受饑溺水如同自己受苦,期待詞人針砭時弊,且為後人留下參考價值。「詩有史,詞亦有史」,此句非常重要,所謂「詞史」,即詞可以反映大的時代。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因為他的詩是對唐代天寶之亂的折射;同樣,一些詞人的作品也可稱為「詞史」。

晚清湧現出許多這類反映時代的詞,蔣春霖、王鵬運、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等,他們的詞飽含經歷國破世變的沉痛。其中,況周頤的詞從1894年至1923年幾乎不斷地「記錄」時事,以比興寄託手法,無意間著成清末至民初的一部「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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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周頤重視詞中有寄託,諸位從以上我選的作品中也能發現,他的寄託自然真摯,值得我們學習。況氏《蕙風詞話》有一段論及寄託,亦值得學詞者參考:

「詞貴有寄託。所貴者流露於不自知,觸發於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於性靈。即性靈,即寄託,非二物相比附也。橫亙一寄託於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則是門面語耳,略無變化之陳言耳。於無變化中求變化,而其所謂寄託,乃益非真。……夫詞如唐之《金荃》,宋之《珠玉》,何嘗有寄託,何嘗不卓絕千古,何庸為是非真之寄託耶?」

真正的寄託出自性靈,填詞之前不必確定要寄託甚麼,不可強為,而應「流露於不自知」。只要出於真性靈,即使沒有寄託,也可以寫出卓絕好詞。

完成一首詞很難,但發端並不複雜,情感往往在不經意間產生。如況氏〈水龍吟〉,就所見雪景,或就所聞之聲,湧起莫名之情,而將此情賦予景物聲色,如王國維所謂「物皆著我之色彩」。那情感,若能說得清、道得明,何必用詞來表達?所以張惠言《詞選·序》說:

「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適宜以詞抒發的,不是一般的賢人君子之情,而是賢人君子心中極其幽深、隱約、哀怨、想說卻難以言說的情感。而且最好以「低徊要眇」的方式表達,婉轉精微,富含言外之意。詞之特質,正是如此。

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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