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9-16 06:00  來源: 上報  作者: 李濠仲

前斯洛伐克憲法法院院長馬切科娃曾在判決中寫到：「…民主國家，法官的職責不在自我宣傳或追隨民意，他們只有在裁決案件時『忘卻外在世界』，嚴格遵守法律，甚至『不顧民意』，才能獲得信任…」。

這段話多次被法律學者引用，它相當程度同時代表了民主國家眾多法官的立場，以及人民對司法的期待。一者，司法理所當然必須不受政治力干預，以保持獨立仲裁糾紛的形象；二者，「民意」雖可呈現公眾情緒，若法官的裁判是建立在獲得輿論嘉許的渴望或批評的壓力，則一如政治介入司法，同樣可能導致法官未能切實執行法律規則，從而破壞法庭公正。

至於法官為何要儘可能避免讓輿論滲入法庭決策並發揮作用，關鍵便在於民意的形成，往往來自「選擇性的事實框架」（甚至情緒化語言），偏偏司法案件多是複雜而多元的組合，除非花上相當的時間研究案件本身，否則很容易受黨派成見或先入為主引導，這時所謂的「公眾認知」和法庭上的依法論法，距離就只有更遠。近年，因為社群平台的廣泛使用，在訊息愈顯破碎、片面化下，更有學者擔心，對司法案件輿論的形成，將愈不視法庭實際的審理內容。

例如2022年，美國好萊塢巨星強尼戴普對前妻希爾德的誹謗訴訟，當時法庭直播不只在網路上掀起熱議（尤其是TikTok），無論強尼戴普還是希爾德都吸引了爆棚的「粉絲」。標籤「為強尼戴普伸張正義」的網路觀看數超過數十億人次，標籤「為希爾德伸張正義」的雖也有9100萬人次，若照「民意」風向，站在強尼戴普這邊的簡直輾壓希爾德。最終審判結果，強尼戴普勝訴，法院判決似乎符合民意所趨，不過，細究網路輿情，絕大多數卻是著眼在強尼戴普和前妻兩人法庭上的言行舉止、穿著打扮和生活瑣事，對案情的辯證多數是相當表面。

另外，若回溯1994、95年間美國橄欖球明星O·J·辛普森涉嫌的謀殺案，這一案件轟動程度較之強尼戴普案更有過之而無不及。辛普森被控殺害前妻，審理過程，民調公司FiveThirtyEight也曾做過民調，結果顯示，認為辛普森殺了妻子的美國人有45%，認為他沒有殺人的為40%。因為案件錯綜複雜，使其創了加州馬拉松審判史紀錄，最後辛普森被判無罪。那麼，這表示法院「違背民意」？

在當時看，法院裁決確實不符多數認知，偏偏，案件沉澱的10年後，FiveThirtyEight再做民調，此時認為辛普森殺人的比例竟然又上升到超過六成，問題是，法院可以因此改判？又其中認為辛普森殺人的比例，會從45%上升到超過60%，最主要原因則是「黑人受訪者」從原本多數不相信辛普森殺人，變成過半數認為辛普森殺人，也就是原本這起案件公眾輿論暴露的種族差異（辛普森是黑人），10年後竟然顯著縮小了。

無論強尼戴普案還是辛普森案，媒體當然會想了解「公眾意見」如何看待這一舉國（世）關注的司法案件，包括好奇為什麼強尼戴普在勝訴後，個人公眾好感度反而出現下跌（原因在不欣賞他於審理中表現出的尖酸和粗魯）。但事實證明，公眾輿論（民調）的形成，於司法案件中恐怕都存在諸多和案件本身無關的因素，例如對強尼戴普過去演出累積出的粉絲視角好惡，或者因種族差異而加諸在辛普森身上的道德判斷。

近日因柯文哲案，台灣民意基金會特別製作民調，調查顯示，同意柯文哲遭到政治迫害的人有41.7％，不同意為44.6％，且指「兩者從年初相差18.8個百分點，到本月只差2.9個百分點，顯示有15.9％人、約等於310萬民眾改變立場」。它或為呈現公眾輿論走向，但特別針對一件審理中的司法案件進行「是否同意為政治迫害」的民調，又將期待執法者怎樣回應？檢察官、法官繼續辦下去，難道就是不理會「同意柯文哲遭政治迫害的民意」？收手不辦，難道不會被批評罔顧案件是非曲直，調整策略迎合「民調敘事」？因而，即使民意針對柯案沸沸揚揚，此時的法官、檢察官，也唯有「在裁決案件時『忘卻外在世界』」。畢竟柯案到底是不是政治迫害，冤不冤，皆要從證據反映，不是民調。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