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近日公布最新公報，再次披露一批解放軍高級將領被罷免全國人大代表職務。隨著越來越多上將、中將相繼落馬或“失蹤”，外界對解放軍高層指揮體系是否出現嚴重斷層，以及在如此大規模人事震盪下軍隊戰鬥力究竟如何，產生越來越多疑問。而分析認為，習近平正在以鐵腕為自己的第四任期作準備。

整理：嘎弩

六名高級將領被罷免　包括三名上將

根據8月公布的全國人大常委會公報，包括三名上將在內的6名解放軍高級將領，被以“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為由罷免全國人大代表職務。

被點名的三名上將是許學強、李鳳彪和郭普校，另有三名中將王抗平、尹紅星和張明華。

這份公報也讓此前一度情況不明的部分高級將領正式“顯身”。

不過，外界普遍認為，這只是解放軍持續多年大規模整肅行動中最新公開的一批人員，實際受到調查、撤職或處理的將領數量可能遠不止官方已經公布的名單。

中共二十大以來，解放軍高級將領接連落馬，整肅範圍更是直達中央軍委核心層

。二十屆中央軍委原有7名成員，目前已有5人被撤換或處於調查狀態，包括兩名副主席何衛東、張又俠，軍委委員苗華、前國防部長李尚福以及中央軍委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

其中，李尚福和前國防部長魏鳳和今年5月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兩名前國防部長同時獲此重判，成為習近平執政以來軍隊整肅中最嚴厲的處罰之一。

去年10月，何衛東、苗華被宣布開除黨籍、軍籍。同日，包括原軍委政治工作部常務副主任何宏軍、原軍委聯合作戰指揮中心常務副主任王秀斌、原東部戰區司令員林向陽、原陸軍政委秦樹桐、原海軍政委袁華智、原火箭軍司令員王厚斌以及原武警部隊司令員王春寧等多名高級將領，也被宣布“雙開”。

如此密集的高層人事變動，在解放軍歷史上極為罕見。

上將頻頻落馬　“中將治軍”成為新現象

在大量高級將領落馬之後，一個現實問題隨之出現：如此龐大的軍隊，究竟由誰來指揮？

香港《南華早報》近日的一篇報道或許提供了一個答案。該報根據官方通告、軍方會議視頻、軍銜標誌以及會議座位安排等資料發現，在持續多年的軍隊反腐和整肅之後，解放軍已有數十名新任指揮官接替落馬或消失的前任，其中相當一部分只是中將，卻承擔著過去通常由上將擔任的高級領導職務。

一些新任軍官是在近期從各自系統內部獲得晉升，甚至擔任中將的時間還不到一年，卻已經開始履行過去由更資深上將承擔的職責。

有中國政治問題研究人士指出，這些中將雖然能夠暫時填補高層職位空缺，但由於擔任高級軍事領導人的時間較短，他們需要時間適應更高層次的決策視野，並在新的崗位建立領導權威。

據《南華早報》統計，在20個發生重要人事變化的解放軍關鍵崗位中，目前有9個由具有空軍背景的軍官掌握。

這種現象在一些評論中被概括為“中將治軍”。支持者認為，這可能是習近平在大規模整肅之後重新建立軍隊控制體系的一種方式；但問題在於，一支高級將領頻繁更替、許多關鍵崗位由資歷較淺的中將接任的軍隊，究竟能否保持原有的指揮效率和作戰能力，仍值得觀察。

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此前的統計更顯示，自2022年以來，解放軍已有數十名上將、中將被正式整肅，另有大量高級將領從公眾視野中消失。受影響的解放軍高層職位超過半數。

《華爾街日報》今年3月也曾統計，自習近平開啟第三任期以來，約36名軍方人大代表被取消資格，占軍隊代表團最初281名成員的近13%。與此同時，在習近平親自晉升為上將的軍官中，也已有相當一部分被查處或接受調查。

這是非常耐心尋味的現象，習近平執政以來親自提拔、重用的一批高級將領，正在不斷成為整肅對象。

張又俠、劉振立仍未有最終說法

在這一輪整肅中，最受關注的無疑是中央軍委第一副主席張又俠和中央軍委委員、中央軍委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
兩人今年初被傳已接受調查，但直到目前，官方公報仍未對二人的最終處理結果作出明確說明。

有關張又俠的傳聞尤其引發外界震動。海外媒體曾報道，張又俠今年1月在前往中央黨校開會途中被控制，隨後被帶往秘密地點，其住所遭到搜查，甚至有消息稱其在軍隊工作的兒子也受到牽連。

這些消息尚未得到中國官方證實，但張又俠與劉振立長期沒有公開活動，已經引發外界高度關注。

張又俠之所以格外引人注目，是因為他不僅是中央軍委第一副主席，也是二十屆中央軍委中唯一具有實戰經驗的高級將領。更重要的是，張家與習近平家族關係深厚，兩人少年時代即相識。

2022年中共二十大時，已經年過70歲的張又俠仍被習近平留任並升任中央軍委第一副主席，被視為習近平當時最信任的軍方人物之一。

如今，連這樣一名高級將領也傳出被調查的消息，充分顯示習近平對軍隊的整肅已經深入到最高層，並凸顯其六親不認的鐵腕手段。

張又俠和劉振立究竟如何處理，目前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7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10月召開中共二十屆四中全會，並將“研究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列為主要議程。這一安排也引發外界猜測，軍隊整肅可能在四中全會前後出現新的進展。

考慮到明年將進入中共二十一大週期，習近平能否繼續掌握最高權力，以及如何進一步重組軍隊高層，為自己進入第四任掌權做好準備，都將成為外界關注的焦點。

“政治建軍”背後　首先是對領袖的絕對忠誠

今年八一建軍節前夕，習近平在政治局會議上強調，要“高質量推進國防和軍隊現代化”，如期實現建軍一百年奮鬥目標。

但在要求軍隊現代化、強化作戰能力的同時，習近平再次強調“政治建軍”，強調“堅持和加強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並要求打牢官兵“聽黨話、跟黨走”的思想根基，確保“槍桿子永遠聽黨指揮”。

這些表述或許能夠解釋近年來解放軍大規模整肅背後的另一層邏輯。

從表面看，軍隊整肅以腐敗、違紀違法等問題為主要理由；但從中共黨內歷次高層整肅的規律看，真正觸及最高權力核心的，往往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忠誠”問題。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解放軍報曾針對張又俠、劉振立的問題使用“五個嚴重”等嚴厲措辭，其中包括“嚴重踐踏破壞軍委主席負責制”。如果這一指控屬實，其核心顯然已經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貪腐，而是涉及軍隊最高領導權和政治忠誠。
這也使外界產生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習近平究竟認為解放軍已經腐敗到了必須徹底清洗的程度，還是他對軍隊高層的政治忠誠已經缺乏足夠信任？

過去十多年，習近平按照自己的意願不斷調整解放軍高級將領，親自提拔了一批批軍隊領導人。然而，隨著一輪又一輪整肅，許多當年由他親自選拔的人物最終相繼落馬，甚至連被視為最親信的張又俠也陷入傳聞。

這種局面與其說只是一次普通的軍隊反腐，不如說是習近平試圖通過不斷清洗和重組，將解放軍打造成為一支對最高領導人保持絕對政治忠誠的軍隊。

問題是，當軍隊的高級指揮系統不斷被更換，越來越多中將開始承擔過去由上將負責的職務時，這種高度集中的控制模式究竟會增強軍隊的穩定性，還是會削弱其實際的指揮和作戰能力？

對於一支以“如期實現建軍百年奮鬥目標”為目標的現代化軍隊而言，這或許才是持續整肅之後，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

兩名前國防部長為何被判得如此重？

中國兩名前國防部長、中央軍委委員魏鳳和與李尚福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成為近年來中國軍隊高級將領受到的最嚴厲刑罰之一。更值得注意的是，兩人在死緩期滿依法減為無期徒刑後，還將被終身監禁，不得減刑、假釋，意味著兩人事實上將終身服刑。輿論都在猜測其中原因，為何習近平對他倆恨之入骨？

從官方公布的判決內容看，魏鳳和被指控犯受賄罪，李尚福則被控受賄罪、行賄罪。令人關注的是，官方並未公布兩人具體涉案金額及詳細犯罪情節。尤其是李尚福身居軍隊高層，如果需要通過行賄謀求利益，其行賄對象究竟是誰，也留下了外界猜測空間。

兩人獲判如此重刑，也明顯不同於此前軍隊高層腐敗案件的處理方式。

2016年，前中央軍委副主席郭伯雄因受賄被判無期徒刑；2019年，前軍委聯合參謀部參謀長房峰輝因受賄、行賄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被判無期徒刑，均未被判處死緩。前軍委副主席徐才厚則在接受調查期間因病去世，未及宣判。

因此，魏鳳和、李尚福被判死緩並終身監禁，引發外界對判決背後是否存在其他政治考量的討論。

“殺雞給猴看”的警告

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研究員沈明室接受中央社分析時認為，兩人被判如此重，恐怕還有官方沒有公開的其他原因，“洩密”就是其中一種可能。他指出，死緩之後不得減刑、假釋，實際上意味著終身監禁，其中所包含的政治意圖相當明顯。

更耐人尋味的是，兩名前國防部長的重判發生在軍隊高層持續整肅的背景下，也可能是在向軍隊內部釋放強烈信號：無論軍階多高、職務多重，一旦觸碰最高權力所劃定的紅線，都可能受到最嚴厲的處理。

習近平近年來多次強調“政治建軍”和“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並提出“確保槍桿子永遠聽黨指揮”。從這一角度看，中共所說的“反腐”並不只是針對經濟犯罪，也包含對軍隊政治忠誠的要求。

習近平本人曾將“政治腐敗”定義為最大的腐敗，並警告黨內不能形成利益集團。按照這一邏輯，一些高級官員真正受到關注的，並不僅僅是有沒有收受錢財，更重要的是是否仍然被認為對黨中央、中央軍委以及最高領導人保持絕對忠誠。

這一點也可以從李尚福此前被開除黨籍時的官方措辭看出。2024年，中共官方指責李尚福“背棄初心使命，喪失黨性原則”，並稱其辜負黨中央、中央軍委的信任重託。這類政治性表述，通常不會出現在最終刑事判決的核心罪名中，卻往往構成高級官員政治生命終結的重要背景。

法廣評論認為，魏鳳和、李尚福被判死緩並終身監禁，或許具有明顯的“殺雞給猴看”意味。

它向軍隊內部傳遞的信息非常直接：高級將領不僅不能利用軍權謀取經濟利益，更不能形成獨立的權力網絡，更不能在政治上挑戰最高領導人的權威。

對於仍在軍隊任職的高級將領而言，這已經是一次十分明確的警告：軍階越高，政治忠誠的要求只會越高，絕對不能藐視習近平。

五中全會為何突出“全面從嚴治黨”？

7月30日召開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今年10月召開二十屆五中全會，並明確將“研究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列為主要議程。這一安排格外引人關注，因為明年中共將召開二十一大，習近平能否繼續連任，也將進入關鍵階段。

按照中共慣例，五中全會往往與未來五年經濟社會發展規劃密切相關，此次卻將“全面從嚴治黨”置於主要議程，顯然具有更強的政治意味。官方解釋稱，隨著“世情國情黨情發生深刻變化”，全面從嚴治黨面臨新的情況和問題，全黨必須從“鞏固黨的執政地位”的高度認識這一問題。

所謂“鞏固黨的執政地位”，實際上已經超越一般意義上的反腐。

過去十多年，中共持續進行反腐整肅，大量官員落馬，但在高層看來，問題似乎並未因此終結。相反，隨著權力越高度集中，對政治風險和內部不忠的敏感度也在上升。

這一點從7月30日習近平主持召開的黨外人士座談會也可以看出。面對經濟運行中的困難挑戰，習近平一方面要求堅定信心、推動高質量發展，另一方面特別要求各民主黨派和黨外人士加強思想政治引領，增進對中國共產黨領導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認同、思想認同、理論認同、情感認同”。

把這兩場會議放在一起看，釋放出的信號十分明顯：在經濟承壓、外部環境複雜以及二十一大臨近的背景下，北京首先考慮的仍是政治穩定和權力安全。

因此，“全面從嚴治黨”究竟意味著什麼，恐怕不能只從反腐角度理解。它既是約束官員的一套紀律機制，也越來越成為確保整個權力體系保持一致的政治工具。對官員而言，不能貪腐只是底線，更重要的是必須在政治上保持絕對忠誠。

過去十多年，中共反腐已經處理了大量高級官員，而如今五中全會仍要專門討論“從嚴治黨”，這自然引發外界對新一輪整肅的猜測。尤其是在二十一大前夕，任何重大人事變化都可能產生連鎖效應。

但無論最終是否出現更大規模的清洗，可以確定的是，習近平已經把“政治忠誠”放在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反腐可以有具體罪名，違紀可以有調查程序，但一個高級官員真正失去政治信任的原因，未必會完整寫進最後的判決書。

而五中全會距離二十一大只有一步之遙。屆時，誰留下、誰離開，誰獲得信任、誰失去信任，或許比會議本身討論什麼更值得外界關注。

對於今天的中共而言，“全面從嚴治黨”或許已經不只是反腐口號，而是一道越來越緊的政治緊箍咒——它約束的，不僅是官員的手，更是他們的立場、權力和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