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近乎100%的電力來自水力發電,並已向印度和孟加拉出口電力,每年賺取近2億美元。8月26日,一場突如其來的洪災,多座水力發電站的地下隧道被洪水、泥漿、岩石和碎片堵塞,大批工作人員失聯,人們相信,很多被困在隧道失聯者依然存活,救援人員至今仍在爭分奪秒尋找生還者。與此同時,這場災難也暴露出這個“水電國家”面對氣候風險的脆弱性。
整理:嘎弩
隧道成為救援主戰場
尼泊爾8月26日遭遇嚴重山洪和泥石流後,災難並沒有隨著洪水退去而結束。
據報道,尼泊爾有12座水力發電項目在這場災難中受到嚴重破壞,約900名水電工人失蹤,其中約121人被認為可能被困在隧道系統內。但惡劣天氣、道路損毀以及山區交通困難,使大型救援設備很難迅速抵達。
包括澳洲、韓國在內的多國專家紛紛趕往災區參與營救工作,隧道成為整個救援的主戰場。
但救援行動也面臨巨大風險。部分隧道上方已經被洪水沖毀,河床甚至發生改變,救援人員必須考慮鑽孔或清除泥石時可能再次引發塌方和洪水。
澳洲隧道專家阿諾德•迪克斯(Arnold Dix)也參與了此次救援行動。他表示,能成功救出被困人員是一件令人振奮的事情,為進一步尋找其他可能的倖存者提供了重要經驗。
二名被困9天的工人被救出
9月4日,救援人員在上特里蘇裡3A(Upper Trishuli-3A)水電站隧道內發現兩名被困9天的工作人員,並將他們成功救出。這次“奇蹟生還”重新點燃了外界對其他失蹤工人仍可能生還的希望。
BREAKING: Nine days after the devastating Bhote Koshi flash flood, one person has been rescued alive from inside the tunnel at the Upper Trishuli 3A Hydropower Project. Rescuers had earlier confirmed hearing voices of more than one person trapped inside. Rescue efforts remain… pic.twitter.com/ZYL0xBf7sN
— Everest Today (@EverestToday) September 4, 2026
兩名獲救人員被發現時,距離隧道入口約160至170米。他們分別是30歲的機械領班Sanjay Sah和45歲的KabirMaharjan。
隧道內部部分區域已經被泥沙和碎石堵塞,救援人員必須一點一點清理通道,同時防止再次發生坍塌和進水。
兩人在黑暗和缺水的環境中堅持了9天,依靠有限的水源維持生命。救援人員後來聽到隧道深處傳出的聲音,才確認他們仍然活著,並據此確定具體位置。
Sah獲救後說,困在地下的9天裡,他一直靠祈禱和念誦印度教大咒支撐自己。據報道,洪災來臨前,Sah正在地下控制室工作。得知上游出事後,他先去通知其他員工撤離。他說:“我的責任是救所有人的命。”
等其他人開始向外逃時,洪水、泥漿和岩石已經衝入地下設施,Sah沒能及時離開。
被困10天! 一名中國勞工奇蹟般生還
9月5日,中國工人陸海濤在被困10天後獲救。他被發現時位於地下約225米深處,這是第一位從上特里舒利1號水電站隧道中救出的被困人員,他也是從各類隧道中獲救的第三人。
Nepal: nuevo rescate milagroso entre la devastación
Los rescatistas de Nepal lograron sacar con vida de entre los escombros a un ciudadano chino y a una mujer nepalí, en una operación conjunta del Ejército nepalí y un equipo surcoreano, apenas un día después de que otros dos… pic.twitter.com/ba4PzkrfLt
— DW Español (@dw_espanol) September 5, 2026
上特里舒利1號(Upper Trishuli-1)是受災最嚴重的企業,水電站在洪災後幾乎被徹底摧毀,約有557名工作人員仍下落不明。
據報道,陸海濤獲救時生命體徵穩定,僅有輕度失溫。中國駐尼泊爾大使張茂明稱陸海濤生還是奇蹟。
在數百名被困於水電站隧道深處的失聯人員中,有很多是中國勞工。
據美國之音報道,獲救的陸海濤在醫院表示:他在隧道內等待救援期間,曾多次看到遠處搜救人員的燈光並大聲呼喊。「每次我看見燈光就喊,特別大聲喊。」可能因為距離較遠,救援人員並未聽到。5日救援人員靠近他時,燈光照到眼前,他反而一度不敢相信:「我特別感謝救援人員……對我來說是一個奇蹟。」
另據封面新聞報導,陸海濤的姊姊陸海榮已從尼泊爾官方公布照片確認獲救者是她的弟弟陸海濤。陸海榮說,陸海濤是河南安陽湯陰人,49歲。今年2月前往尼泊爾務工,但沒告訴家人去做什麼。「之前他在老家種田兼打工,只能顧個溫飽,這不是想著去外面掙點錢,結果就出了這麼個事。」
好在順利救出「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姊姊稱:“他被困十多天,不吃不喝,被救出來之後,看著人瘦了很多。”
水電站為什麼要建隧道?
很多人可能會疑惑:水電站建在河邊,為什麼還要把隧道挖進山裡?
答案在於水力發電最重要的兩個條件——水流和落差。

尼泊爾的許多水電站屬於“徑流式水電站”。工程人員會在河流上游設置攔水設施和進水口,把一部分河水引入隧道。水流隨後沿著山體內部的“引水隧洞”(headrace tunnel)向下游輸送。
這樣做的目的,是讓水流繞過河流原本的彎道,並利用山體自然形成的高度落差,讓水在抵達發電廠時擁有更大的壓力和速度,推動水輪機發電。
ABC對尼泊爾水電站結構的分析指出,特里蘇裡河沿岸的一些水電工程,會把河水引入進水口,再通過長達數公里的引水隧道,穿過河流旁的高山,最終送往地下或山谷中的發電廠。
簡單來說,隧道就像一條藏在山裡的“人工河道”。
但水電工程中的隧道並不只有一種。
除了負責輸送發電用水的引水隧道,還有用於施工期間讓河水繞道而行的“導流隧洞”,以及發電後把水排回河流的“尾水隧洞”。
有些大型水電站還會建設地下廠房、交通隧道、通風通道和排水系統。因此,一座大型水電工程實際上可能擁有複雜的地下空間。
尼泊爾山區地形特別適合利用這種方式。山勢陡峭、河流落差大,工程不一定需要修建巨大的水庫,而可以利用山體高度差,把河水引到較低位置發電。
為什麼隧道會成為“困人陷阱”?
正常情況下,水電隧道堅固、安全,並不會像普通礦井一樣長期有人生活其中。但水電工程施工期間,大量工程人員、機械師和技術人員需要進入地下工作。
此次災害發生時,洪水和泥石流同時破壞了地面道路、廠房和隧道入口。一旦入口被泥沙和巨石堵住,地下工作人員就可能被困在裡面。
在沒有食物與水的情況下,受困人員的存活機率,完全取決於救援的速度。
而更危險的是,隧道本身雖然位於山體內部,即使泥石堵住了入口,也不意味著內部是安全的。洪水可以從進水口、施工通道、裂隙或受損結構進入,一些原有的空間或許也會被水淹沒。
但對於救援人員而言,每一米被清理出來的隧道,都可能意味著一個家庭重新燃起希望。
尼泊爾的水電命脈遭重創

8月26日,喜馬拉雅山區發生嚴重山洪和泥石流,造成超過1300人死亡,數千人失蹤。災害摧毀尼泊爾與西藏交界附近多個村莊,並重創特里蘇裡河流域12座水力發電設施,使尼泊爾總發電能力損失超過10%。
其中一些電站至今仍被泥沙掩埋,運營商尚無法確定何時能夠恢復發電。
尼泊爾電力局發言人拉詹•達卡爾承認,隨著氣候相關災害越來越頻繁,“現在是重新思考我們水力發電政策的時候了”。
從缺電到水電出口國
尼泊爾過去並非電力充足。2010年,全國只有約三分之二人口能夠用電,即使接入電網的家庭,也經常每天停電長達16小時。
隨著水電設施快速擴建、治理腐敗以及增加從印度進口電力,到2018年,尼泊爾大部分地區已經實現每天24小時供電。
目前全國約有225座水力發電廠,裝機容量超過3900兆瓦,另有數百個項目正在建設或規劃中。由於尼泊爾擁有豐富的高山河流資源,水力發電被視為國家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柱。
但問題也正在浮現:賦予尼泊爾水電優勢的冰川和高山,正受到全球暖化威脅。
喜馬拉雅高海拔地區的升溫速度約為全球平均水平的1.5倍。科學家認為,冰川退縮、凍土融化以及山體穩定性下降,都可能增加山洪、冰川崩塌和泥石流風險。
雖然目前尚不能確定8月26日災害與氣候變化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係,但尼泊爾災害風險減少與管理局數據顯示,2018年至2024年記錄的災害事件中,超過90%與氣候有關。
尼泊爾前能源部長庫爾曼•吉辛認為,這場災難應成為水電建設的重要教訓。
他指出,未來水電站必須提高抗洪能力,並建立更加完善的預警和緊急疏散系統。
“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災害也引發外界對尼泊爾過度依賴水力發電的質疑。
據BBC報道,可再生能源專家庫沙爾•古隆表示,在氣候風險日益增加的情況下,“我們不應該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尼泊爾也應發展太陽能和風能。
哥倫比亞大學研究員維韋克•沙斯特里同樣認為,大幅增加風能和太陽能,有助於提高能源系統的韌性,降低單一能源遭遇災害時引發大規模停電的風險。
德國援助機構的一份報告更指出,尼泊爾太陽能發電的技術潛力約為水力發電的10倍。
不過,專家也承認,尼泊爾擁有的水資源優勢極為特殊,水電仍將長期占據重要地位。
國際資金也面臨風險
近年來,大量國際資金持續投入尼泊爾水電項目。此次洪災中幾乎被摧毀的上特里蘇裡1號項目,投資額約6.47億美元,是尼泊爾最大的外國直接投資項目之一,支持者包括亞洲開發銀行和國際金融公司。
同樣遭受嚴重破壞的上特里蘇裡3A項目,則獲得中國進出口銀行融資。
南亞大壩、河流與人民網絡協調人希曼舒•塔卡爾批評國際貸款機構早已知道當地存在極端風險,卻沒有採取足夠的預防措施。
亞洲開發銀行和國際金融公司則回應稱,上特里蘇裡1號的設計曾經過獨立技術評估,並考慮冰川、冰川湖及歷史洪水資料。項目在2024年洪災後加強了預警系統,2025年再次進行風險評估。
兩家機構表示,8月災害的確切成因、損害程度以及工程設計和防護措施的實際表現,目前仍在調查。
堰塞湖成為新的“定時炸彈”
洪水退去,並不意味著危險結束。
災害發生後,河谷上游至少形成兩個堰塞湖。
Newly surfaced video showing the massive landslide that occurred just a few hours after the main glacier collapse, resulting in the formation of a barrier lake that dammed the Lhende Khola River along the Nepal–Tibet border. pic.twitter.com/7IbdBnu4e9
— Nahel Belgherze (@WxNB_) August 29, 2026
所謂的堰塞湖,就是由於泥石流和山體崩塌堵塞河道,水流被迫聚集形成天然湖泊。這類湖泊的壩體主要由鬆散泥土和岩石構成,一旦水位超過壩頂或壩體被沖刷,就可能突然潰決,形成破壞力極強的洪水。
中國方面表示,其中一個堰塞湖已經自然排空,但另一個位於冰川崩落區域附近的湖泊仍存在風險。監測顯示,災區14個冰湖中有10個被列為高風險。
一旦冰川繼續崩塌,或者冰湖發生潰決,洪水可能再次衝向下游。
堰塞湖並非喜馬拉雅山區獨有,2008年中國汶川大地震後,周遭山區也因山崩而形成了超過兩百座堰塞湖。
冰湖潰決 預警只有幾分鐘
除了堰塞湖,冰川湖同樣令人擔憂。全球暖化導致冰川消融加快,冰川湖面積不斷擴大。如果上游冰川崩塌或湖岸失穩,可能引發所謂“冰湖潰決洪水”(GLOF)。
2025年7月,西藏吉隆縣普熱普冰川發生冰湖潰決,洪水進入尼泊爾,造成至少11人死亡、17人失蹤,並破壞中尼交通設施。那場災害與此次中尼邊界的泥石流,都發生在同一個流域。
這次泥石流中被掩埋的吉隆口岸,在去年夏天的洪災中就已遭受重創。當時不僅連結中尼兩國的友誼橋被沖斷,口岸也被迫關閉整修,直到今年1月1日才恢復通行。
據報道,雖然在過去一年內,當局不僅更新了應急方案,設立24小時哨所監控水位變化、建設新防洪系統、還在8月初進行了「冰湖潰決地質災害應急演練」。
但這次災害發生後,中國方面表示,監測發現從冰川崩落到泥石流衝擊吉隆口岸,僅有約6至7分鐘時間。專家指出,即使提前監測到冰川崩塌,留給下游居民撤離的時間仍然非常有限。
下一場災難能否避免?
尼泊爾及周邊國家如今面臨一個艱難問題:如何在繼續利用喜馬拉雅水資源的同時,降低越來越嚴重的自然災害風險。
根據總部位於尼泊爾的國際山地綜合發展中心統計,喜馬拉雅山區有超過54,000座冰川、25,000座冰川湖,許多更是座落在難以抵達的深山中,難以逐一排查。

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尼泊爾代表團成員曼吉特•達卡爾指出,尼泊爾本身是全球溫室氣體排放責任最低的國家之一,卻不得不承擔氣候變化帶來的巨大風險。

他說,尼泊爾不可能獨自應對這些挑戰,各國和國際機構需要共享冰川、河流和氣象數據,並建立跨境預警系統。
美國科羅拉多大學地理學家阿爾頓•拜爾斯則警告,隨著冰川持續變化,冰湖潰決洪水可能越來越頻繁,而目前全球對許多高山冰川的研究和監測仍然十分有限。
“這類事件基本上是無法預測的。”阿爾頓•拜爾斯說。
對於高度依賴水力發電的尼泊爾而言,這或許正是最令人不安的警告:曾經賦予這個國家能源優勢的喜馬拉雅冰川,如今也可能成為威脅國家能源安全的最大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