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悉尼歌劇院墜入《The Planets》的宇宙夢境

Symphonic Cinema: The Planets(圖:Jay Patel)

有些音樂,並不只是「被聽見」。它們更像一種空間,一種重力,一種足以吞沒感官的存在。當第一聲低沉的弦樂在悉尼歌劇院 Concert Hall 緩緩響起時,你幾乎能感受到空氣正在改變。燈光暗下,銀幕亮起,巨大的宇宙影像緩慢展開,而 Gustav Holst 的《The Planets》,這部誕生於二十世紀初的交響巨作在悉尼的夜晚重新獲得了新的生命。

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 帶來的《Symphonic Cinema: The Planets》,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音樂會加電影」。它更像一次關於時間、宇宙與情感的沉浸式實驗:交響樂、影像、現場同步操控的電影語言,以及人類關於存在的情緒,共同被編織成一場橫跨感官的體驗。

Symphonic Cinema: The Planets(圖:Jay Patel)

Holst 創作《The Planets》時,人類甚至還未真正進入太空時代。但他卻用音樂提前構建出一個關於宇宙與命運的精神世界。七個樂章,以占星學為靈感,而非單純天文學意義上的星球描寫,將行星化作不同的人格與情緒:戰爭、和平、歡愉、衰老、神秘、未知……它們看似描繪宇宙,實際上卻始終在講述人類自己。

而這一次,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 並未滿足於「重新演奏經典」。他們選擇與荷蘭導演 Lucas van Woerkum 合作,將《The Planets》重新轉化為一部與音樂同步生長的電影作品《Loss》。最特別的是,這並不是一部預先固定剪輯的影片。導演會在現場實時控制畫面節奏,根據 Benjamin Northey 的指揮與樂團的演奏即時調整影像推進。換句話說,不再是音樂配合電影,而是電影隨著音樂一起呼吸。於是整場演出擁有了一種極其迷人的流動感。每一場都可能不同,每一個停頓、推進與情緒變化,都是真正「當下發生」的。

而在真正進入 Holst 的《The Planets》之前,上半場的 percussion 協奏作品,反而先一步打開了觀眾的感官。

Nigel Westlake 為 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 打擊樂首席 Rebecca Lagos 創作的《When the Clock Strikes Me》,幾乎成為當晚最令人驚喜的存在。與許多人印象中「只負責節奏」的打擊樂不同,這部作品讓 percussion 徹底站上舞台中心,也讓觀眾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節奏本身,也可以如此富有戲劇性與畫面感。

Symphonic Cinema: The Planets(圖:Jay Patel)

Rebecca Lagos 被數十件樂器包圍。馬林巴琴、顫音琴、軍鼓、鑼、木魚、金屬片、鍾鈴……整個舞台彷彿一座聲音實驗室。她不斷在不同樂器之間快速移動,像是在追逐時間本身。最迷人的,並不僅僅是技巧,而是那種近乎「玩樂」般的狀態。她演奏時明顯非常享受,時而像孩子發現新玩具般興奮,時而又精準得近乎機械,每一次擊打都帶著身體性的力量。現場甚至會讓人聯想到默片時代的配樂、動畫電影中的節奏幽默,又或者《貓和老鼠》里那些瘋狂卻精密同步的追逐場景,荒誕、俏皮,卻又建立在極高技術之上。

觀眾席不斷傳來笑聲與驚嘆,因為這並不是那種「必須嚴肅欣賞」的古典音樂,而是一場關於聲音可能性的遊戲。而正因如此,它與下半場《The Planets》形成了極妙的對照。前者屬於人類,屬於身體、節奏、時間與玩心;後者則屬於宇宙,屬於命運、星辰與存在本身。一個向內,一個向外,卻共同構成了這一晚最完整的音樂旅程。

音樂正式進入《Mars, the Bringer of War》時,整個空間彷彿突然收緊。低音弦樂以近乎機械般的節奏推進,銅管層層壓上,定音鼓像戰爭機器的心跳,在空氣中緩慢逼近。那種壓迫感並不是瞬間爆炸式的,而更像一種無法停止的命運運轉。Holst 寫下這一樂章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尚未全面爆發,但音樂里卻已經充滿整個二十世紀即將到來的陰影。

而現場演奏的震撼,是任何錄音都無法替代的。銅管群的轟鳴幾乎具有物理性,聲音不是進入耳朵,而是直接撞擊胸腔。Benjamin Northey 的指揮則極具控制力,他並沒有讓音樂陷入失控的狂暴,而是在緊繃與剋制之間維持一種危險平衡。你會感覺整個音樂廳都在震動。

Symphonic Cinema: The Planets(圖:Jay Patel)

與此同時,銀幕上的《Loss》也緩緩展開。Emma Thompson 與 Greg Wise 飾演的角色,在時間與記憶之中漂浮。影片並沒有傳統敘事邏輯,更像一首關於失去與孤獨的視覺詩。沒有過多對白,卻讓情緒在音樂之中被不斷放大。最迷人的地方,在於音樂與畫面並不總是「同步解釋」。有時畫面極其平靜,而音樂卻在暗處翻湧;有時角色只是輕輕回頭,樂團卻突然爆發出巨大情緒。這種錯位反而更加真實。因為真正的悲傷,本就不是戲劇性的崩潰,而往往發生在最安靜的瞬間。

《Venus, the Bringer of Peace》則像宇宙終於重新開始呼吸。經歷前一樂章的巨大壓迫後,長笛與獨奏小提琴緩緩浮現,弦樂輕柔鋪開,像月光落進深海。銀幕中的人物不再奔跑,而是終於停下來凝視彼此。那一刻,你會突然意識到,《The Planets》雖然寫的是星球,但真正描繪的,始終是人類情感。戰爭與和平、孤獨與陪伴、衰老與未知,這些從來不是遙遠宇宙的問題,而是每一個人生命中的命題。

後半場最令人屏息的,依舊是《Jupiter, the Bringer of Jollity》。這是整部組曲中最輝煌燦爛的一段。旋律遼闊、昂揚,帶著近乎宗教般的人類情感。許多電影配樂後來都借鑒了這種「宇宙英雄感」,因為它幾乎已經成為現代人對星空浪漫想像的一部分。而在現場,當整個樂團真正奏響這一段時,你才會明白什麼叫「聲音的重量」。弦樂像潮水般推進,銅管在高處綻放,而整個 Concert Hall 的聲學空間則讓音樂擁有了一種幾乎無邊界的擴張感。

而終章《Neptune, the Mystic》,則讓一切重新歸於神秘。遠處的女聲合唱緩緩浮現,聲音像從宇宙深處漂來。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幾乎消失在空氣之中。Holst 在這裡創造了古典音樂史上最著名的「消失結尾」之一。音樂並不是突然停止,而像進入另一個維度。

Symphonic Cinema: The Planets(圖:Jay Patel)

從古至今,人類始終痴迷宇宙。我們不斷向外探索星球,其實也是在向內尋找答案。《The Planets》描繪的是火星、金星、木星與海王星,但真正被寫下的,卻始終是恐懼、孤獨、渴望、愛與死亡。

而 Sydney Symphony Orchestra 這一次的《Symphonic Cinema: The Planets》,則讓這些情緒擁有了新的形狀。音樂、電影與現場共同構成了一場關於存在的沉浸式體驗,讓觀眾在悉尼歌劇院短暫脫離現實,進入一片由聲音與光構成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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