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此前已向各位介紹過林紓（1852-1924）與魏易（1880-1930）合譯的《吟邊燕語》，並帶大家一同賞讀了書中「羅密歐與茱麗葉」故事的文言譯本。從本期起，我們一起來研讀林紓、魏易翻譯的《哈姆雷特》故事。
以下英文摘自英國散文家瑪麗·蘭姆（Mary Lamb）和查爾斯·蘭姆（Charles Lamb）姐弟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Tales from Shakespeare），文言譯文摘自1906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吟邊燕語》，一起向晚清文豪林紓學習古文寫作。我會對部分字詞注釋，或評點部分語句，儘量詳細解釋。
今天講蘭姆〈Hamlet, Prince of Denmark〉的前五段，以及林紓譯文中的對應內容。首先介紹故事裡的主要人物：
漢姆來德（Hamlet）
即主角哈姆雷特，老國王的兒子。
克老丟（Claudius）
丹麥現任國王，老國王的弟弟。
傑德魯（Gertrude）
丹麥王后，哈姆雷特之母。
德高望重的老哈姆雷特王突然離世，克老丟繼承了哥哥的王位並娶了他的愛妻。有人懷疑，這位新國王為篡位而下毒謀殺了先王。蘭姆概述道：
Gertrude, queen of Denmark, becoming a widow by the sudden death of King Hamlet, in less than two months after his death married his brother Claudius, which was noted by all people at the time for a strange act of indiscretion, or unfeelingness, or worse: for this Claudius did no ways resemble her late husband in the qualities of his person or his mind, but was as contemptible in outward appearance, as he was base and unworthy in disposition; and suspicions did not fail to arise in the minds of some, that he had privately made away with his brother, the late king, with the view of marrying his widow, and ascending the throne of Denmark, to the exclusion of young Hamlet, the son of the buried king, and lawful successor to the throne.
白話譯文：丹麥王后傑德魯因哈姆雷特王猝然去世而成為寡婦；然而，在國王逝世後不到兩個月，她便下嫁國王的弟弟克老丟。當時所有人都認為，王后此舉是令人費解的輕率之舉，或是對前夫冷淡無情，甚至更為惡劣，因為克老丟無論在人品或心性方面，都比不上她已故的丈夫。他儀表猥瑣，品性卑劣。因此，有些人不免心生懷疑，認為他暗中害死了自己的王兄，目的是迎娶其遺孀，並登上丹麥王位，藉此排除已故國王之子、王位合法繼承人哈姆雷特的繼承權。
indiscretion：輕率，不慎重，在男女關係上不檢點。
unfeelingness：冷漠無情。
resemble：與…相似。
late：在這裡意為已去世的。
contemptible：卑劣的。
base：作形容詞時可表示卑鄙。
disposition：性格。
ascend：登上，晉升。
throne：王位。
make away with：除去，殺死。
林紓譯文：
「丹麥王后傑德魯新喪其王漢姆來德，未二月，即下嫁王弟克老丟。國人咸謂後之侍王未有情愫也。克老丟儀表猥陋，心復狡險，識者疑前王之喪殆克老丟藥之。既圖得後，且覬非常。」
想必大家已注意到，林紓的中文寫得很地道。我們在翻譯時，不僅要呈現原文的意思，也要推敲選擇較合適、地道的字詞；若有餘力，則考慮用詞文雅、豐富、與眾不同。韓愈曾說：「惟陳言之務去。」（〈答李翊書〉）寫作儘量避開大家都容易想到的陳詞濫調，應當有適度的創新。
我們看林紓、魏易用詞怎樣地道。如「contemptible in outward appearance」，字面說克老丟外表卑劣、猥瑣，看到「outward appearance」，估計多數人會譯為「外表」，但譯為「儀表」更合適。因為「儀表」更側重人的氣質、舉止，我們評價一個人表現在外的精神、氣質、風度如何，往往用「儀表」，如沈約〈齊丞相豫章文憲王碑〉曰：「儀表瑰雄，風神秀傑。」此處評價克老丟外在「contemptible」，應該是精神面貌為主，故宜用「儀表」，譯為「儀表猥陋」。
再看王后傑德魯「married his brother Claudius」這句，「married」可以譯為「嫁」，但有一個詞更具體、準確，即「下嫁」。「下嫁」的意思是地位高的人嫁給地位低的人，克老丟原本地位比老哈姆雷特和傑德魯低，何況他是以弒君弒兄的不正當途徑登上王位的，他本該始終是臣，所以林紓譯為「下嫁」。
「with the view of marrying his widow, and ascending the throne of Denmark」，林紓譯為「既圖得後，且覬非常」，精簡古雅，其中「非常」一詞用得很好。克老丟既想得到王后，又覬覦丹麥的王位，你可以翻譯為「既圖得後，且覬王位」，這是很多人都能想到的。那麼「王位」可以換成哪些詞？在古籍中，你會發現「非常」還有一個意思，即依照慣例不該做的或不該有的，不遵守禮法的事物。比如《左傳·莊公二十五年》記載：「秋，大水，鼓用牲於社於門，亦非常也。凡天災，有幣無牲。」杜預註：「失常禮。」（《左傳註疏》卷十）「非常」即「失常禮」。敘述某人企圖得到本不該得的權力和地位，也可以用「非常」，可以說「覬覦非常」，如《金史》卷七十一曰：「永昌見遼政日敗，太祖起兵，遼人不能支，遂覬覦非常。……遂僭稱帝，改元隆基。」這裡「覬覦非常」講的是高永昌萌生非分之想、不臣之心。林紓這句「且覬非常」大抵是從史書化用來的。
再看下一段英文：
But upon no one did this unadvised action of the queen make such impression as upon this young prince, who loved and venerated the memory of his dead father almost to idolatry, and being of a nice sense of honour, and a most exquisite practiser of propriety himself, did sorely take to heart this unworthy conduct of his mother Gertrude: insomuch that, between grief for his father』s death and shame for his mother』s marriage, this young prince was overclouded with a deep melancholy, and lost all his mirth and all his good looks; all his customary pleasure in books forsook him, his princely exercises and sports, proper to his youth, were no longer acceptable; he grew weary of the world, which seemed to him an unweeded garden, where all the wholesome flowers were choked up, and nothing but weeds could thrive.
白話譯文：然而，王后的輕率下嫁之舉，對任何人的影響都不如對這位年輕王子那樣深刻。他深愛並敬仰已故的父王，幾乎到了崇拜的地步；而且他極重榮譽，一向都極其認真地遵照禮節做事。因此，母親傑德魯這種有失體統的行為使他深感痛心。父親去世的悲痛，加上母親再婚帶來的恥辱，使這位年輕王子陷入深沉的憂鬱中，失去了所有的歡樂與往日俊美的神采。他一向喜愛讀書，如今興味索然；那些符合他年齡與王子身分的鍛鍊和運動，也不再使他感到愉快。他開始厭倦這個世界，在他眼中，世界彷彿一座無人打理的花園，所有健康美好的花都被壓制，只剩下雜草肆意生長。
venerate：敬重。
idolatry：偶像崇拜。
exquisite：精緻的，完美的，卓越的。
practiser：身體力行、切實遵守某種原則的人。
grief：因某人之死引起的悲痛。
melancholy：憂鬱，愁思，形容詞兼名詞。
mirth：歡笑，歡樂。
weary of：對…開始厭倦。
unweeded：沒有除草的，雜草叢生的。weed是野草，作動詞指除雜草。
wholesome：有益健康的，強健的。
choke up：阻塞，充滿，哽咽。
thrive：茁壯成長，興旺，繁榮。
forsook：forsake的過去式，意思是拋棄，在他人需要時離開。
林紓譯文：
「而前王有子，以孝行稱於國人。王薨，靡日不哀，又恥其母之失節，居恆怏怏，既不讀書，亦不行獵。凡盛年應為之事，無一愜心者，厭世之心日甚，以為此塵埃中殆非人類所處。」
哈姆雷特王子這種深愛、崇拜父親的情感，對應中國文化裡的孝，而且是超過一般人的孝。他母親再嫁的行為，對應中國古代的「失節」。「shame for his mother』s marriage」譯為「恥其母之失節」，可謂很地道的古文。恥，作動詞時表示「認為…是羞恥」，例如《論語·公冶長》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grief for his father』s death」和「was overclouded with a deep melancholy, and lost all his mirth」語意很近，可以合併。林紓寫道：「王薨，靡日不哀」，意即「父王去世後，他沒有一天不感到哀傷」。靡，意為沒有。「lost all his mirth」（失去所有歡樂），也就是每天都悲傷。用中文表示每天處於某種狀態中，古人會說「靡日不…」，如《詩經·邶風·泉水》：「有懷於衛，靡日不思。」
薨，即死亡。中文表示死的字詞有很多，且因身分而異。如天子去世稱為「崩」，諸侯去世稱為「薨」，大夫去世稱「卒」，士去世稱「不祿」，庶人去世稱「死」，這是周代的禮制，《禮記·曲禮下》曰：「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後來到唐代，三品以上大官去世也可以稱「薨」，《新唐書》卷46記載：「凡喪，三品以上稱薨。」
「all his customary pleasure in books forsook him, his princely exercises and sports, proper to his youth, were no longer acceptable」，林紓將此句精簡為：「既不讀書，亦不行獵。凡盛年應為之事，無一愜心者。」盛年對應youth，即年輕壯盛的時期。陶淵明〈雜詩〉曰：「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再看下一句英文：
Not that the prospect of exclusion from the throne, his lawful inheritance, weighed so much upon his spirits, though that to a young and high-minded prince was a bitter wound and a sore indignity; but what so galled him, and took away all his cheerful spirits, was, that his mother had shown herself so forgetful to his father』s memory; and such a father! who had been to her so loving and so gentle a husband! and then she always appeared as loving and obedient a wife to him, and would hang upon him as if her affection grew to him: and now within two months, or as it seemed to young Hamlet, less than two months, she had married again, married his uncle, her dear husband』s brother, in itself a highly improper and unlawful marriage, from the nearness of relationship, but made much more so by the indecent haste with which it was concluded, and the unkingly character of the man whom she had chosen to be the partner of her throne and bed.
大意為：最令王子耿耿於懷的並非王位；真正令他痛苦不堪、使他失去一切愉悅心情的，是母親竟如此輕易地忘卻了父親。父親曾如此慈愛、溫和！她也一直顯得好像深愛自己的丈夫。可是如今，僅僅兩個月內，她便再次出嫁，嫁給了她丈夫的弟弟。兩人是近親關係，這樁婚姻極為失當且不合法；而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這場婚事竟如此倉促，而且她所選擇與自己共享王位與婚床之人，是一個毫無君王風範的人。
林紓譯文：
「太子之心，亦非有戀於大寶。蓋自念先王盛德，乃不能得於其母，冒新喪而嫁，而又越禮，即使不安於室，亦宜有所擇，不應耦此僉壬。」
大寶，即王位（throne），《易經·繫辭下》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孔穎達曰：「若以居盛位，能廣用無疆，故稱大寶也。」（《周易兼義》卷八）
「蓋自念先王盛德，乃不能得於其母」，概述的是父王「had been to her so loving and so gentle」，對王后那麼好，而王后卻不能始終忠於他。「乃」有表示轉折的意思，相當於「卻」，例如《漢書·吳王劉濞傳》：「不改過自新，乃益驕恣。」
「耦此僉壬」，意即選擇與如此unkingly（不配為君王）的姦邪小人結婚。「耦」指配偶，在此作動詞。「僉壬」即卑鄙小人，例如《明史》卷258曰：「崇禎時，僉壬相繼枋政，天下多故。」
再往下看英文：
What mostly troubled him was an uncertainty about the manner of his father』s death. It was given out by Claudius that a serpent had stung him; but young Hamlet had shrewd suspicions that Claudius himself was the serpent.
白話譯文：最使他煩惱的，是父親死因可疑。克老丟對外宣稱，國王是被一條毒蛇咬死的。然而，哈姆雷特敏銳地懷疑，克老丟就是那條毒蛇。
林紓譯文：
「甚疑其父死狀，意為人所圖。克老丟則雲，王被蛇禍以死。太子以為，蛇即克老丟自況也。」
「意」作動詞，可表示懷疑、猜測。「王被蛇禍以死」，「被」讀音同「披」，「被禍」意即遭遇禍事，如《舊唐書》卷130曰：「其後元輿被禍，人以為有報應焉。」以後再講述某人遭蛇咬，可以換個表述方式，說「被蛇禍」。「被」有蒙受、遭遇的意思，後面可以跟事故、厄運，也可以跟恩惠，如《孟子·離婁上》：「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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