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去到搖滾音樂節現場。體育館內,在聚光燈打亮的舞台上,一支樂隊正在演唱,吳衛國滿腹都是張盛家的慘狀,沒有一點心情觀看演出,他呆一會,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他看清觀眾席了,觀眾席稀稀落落坐了十分之一觀眾,他退到觀眾席的後排,沿著後排的通道,在觀眾席里慢慢地轉圈,他走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下來對著觀眾席掃描,沒有發現貝貝,他就再走,走一段之後再停下來,再對著觀眾席掃描,卻始終沒有發現貝貝,他撿一個座位坐下,努力掙脫一天的壞情緒,放平心態讓自己安靜一會兒。
晚上八點鐘以後,體育館內的觀眾陸續增多起來,觀眾席顯得熙熙攘攘,舞台中央仍然是一支一支樂隊,走馬燈一樣輪番演唱,入場的觀眾越來越多,觀眾席里一片人頭攢動。吳衛國感到不僅是舞台的氣氛漸漸趨向熱烈,體育館內的溫度,慢慢也增高起來,他感到身體燥熱,他在一堆男人群里,聞到了濃烈的腥膻氣味,從那些又膀又壯的身軀,以及黑紅的臉膛,吳衛國想到了蒙古草原;同樣是披肩發的少年,說著閩南味普通話,從頗有教養的行為舉止,吳衛國覺得他們來自台灣;幾個留著大鬍子,四方臉膛,時不時流露出兵馬俑土味的西北漢子,無疑那是西安的;兩個站在吳衛國面前的女孩兒,一個塗著綠色的眼影,綠色的手指甲和腳趾甲,頭髮也染得五顏六色,另一個女孩兒,一身牛仔裝束,牛仔褲膝蓋是破的,大腿處是破的,胳膊肘是破的,胸前也有兩個只有緯線連著的破洞,望著周圍這些奇形怪狀的人群,恍惚間,吳衛國覺得彷彿穿越時空隧道,一步邁入了完全陌生的國度。
場內的燈光突然快速閃爍。架子鼓棒在新上場鼓手的手掌中左右旋轉。接下來是一輪密不透風的鼓點,在全場一片歡呼聲中,久違的主持人登場,他模仿美國拳擊比賽主持人邁克爾·巴菲爾磁鐵般的嗓音,拖著長長的尾音,隆重報出漢朝樂隊的名字,觀眾席又是一片歡呼,漢朝的主唱果然不凡,壯碩的的身軀往麥克前面一杵,一股強大的氣場,就壓住了全場的騷動,全場神奇地安靜下來,很靜,吳衛國聽到冷氣開放的嘶嘶聲,主唱開口了,他用的是「呼麥」發聲技巧,一個金屬感的,長長的雙音,從他的喉嚨底部發出,聲音穿透觀眾,在整個體育館內迴旋,漸高漸低,忽急忽緩,悠遠而曠達,呼麥未停,場內已是一片叫好聲和口哨聲。
「我站在城市的水泥森林中吶喊,我只聽到自己夢囈一樣的呢喃,我打工在這裡,可我沒有戶口,沒有勞保,看病也很難……」這樣的歌曲,吳衛國聽來稀鬆平常並不陌生,但場內觀眾反響熱烈,從一開始就有人在小聲合唱,合唱的人越來越多,合唱聲也越來越大,很快就全場齊唱,聲振屋瓦,當主唱再次發出呼麥的鳴響時,全場又是一片口哨聲,叫好聲。
接下來出場的是牙齒樂隊,觀眾又是一片鼓掌歡呼,牙齒的風格沒有前面樂隊的狂野,他們的旋律精緻美妙,糅合江南小調的民間曲式,聽來像似曾相識的鄰家女孩,十分親切,歌詞寫的也嫻靜優雅,如果說前邊樂隊是狂風暴雨,銅琵鐵琶,牙齒則是和風細雨,小橋流水,即便同樣是長長的RAP,他們念的也心平氣和,韻味兒悠長,但依然是節奏分明的搖滾。
吳衛國周圍的觀眾陸續站起身來,隨著歌曲的旋律開始搖晃身體,他卻依然矜持地坐著,他旁邊一個青年,遞給他用一次性紙杯盛著的啤酒,他客氣地擺手謝絕,青年人笑呵呵地大聲道:「免費的,隨便喝!」他從青年人的笑容感受到真誠,就不再推辭,接過啤酒,一飲而盡。一杯冰涼清冽的啤酒下肚,他感到舒服極了,他把嘴一抹,沖青年人報以感謝的微笑,青年人指一指後排的啤酒桶,這時,吳衛國才看到在觀眾席的最後排,擺著許多圓圓的啤酒桶,他突然有一醉方休的衝動,就起身到一個啤酒桶邊,接滿一杯啤酒,慢慢啜飲,覺得舒服,再飲一杯,連飲三杯以後,他又拿一隻空紙杯,接滿兩杯啤酒以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借花獻佛回敬青年人一杯,青年人也不推辭,接過酒杯與他碰碰,倆人一飲而盡。
貝貝出場了,吳衛國終於在舞台上看到貝貝了,貝貝被介紹為國殤樂隊的特邀嘉賓,她演唱的歌曲名字叫《我的夢想》——
我的夢想,
走出小小的課堂,
走進地中海的落日,
登上阿爾卑斯山崗,
去亞馬遜的雨林露營,
在大堡礁潛水伴魚兒徜徉,
我要走出狹小的天地,
我要放飛青春的夢想。
我的夢想,
走出小小的課堂,
乘上1804年的火車,
瞧瞧羊皮卷上的大憲章,
坐在砸中牛頓的蘋果樹下,
想想被推倒的柏林牆,
我要走出封閉的心靈,
我要放飛青春的夢想……
歌曲的旋律很平實,甚至有點凄涼,這是他第一次看貝貝在舞台上演出,說心裡話, 貝貝的演唱並不特別出色,然而歌詞卻觸動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部位,他的眼眶突然溢滿了淚水,過去他是相信父母期望遞減律的,即父母對孩子的期望,與孩子的年齡成反比,小時候期望最高,隨著孩子成長,一年比一年降低,常常是遺憾連著遺憾,直至無可奈何承認現實,這幾年,吳衛國一直在經歷這樣的心理過程,然而一瞬間他醒悟了,就像父母並不懂他,也不可能懂他一樣,他也不懂女兒,也不可能懂女兒,這是很難溝通,難以跨越的代差……
就在吳衛國胡思亂想之際,劇場突然燈光大亮,音樂戛然而止,市政府秘書長甩著兩條不太協調的胳膊,蹣蹣跚跚走上舞台,貝貝被突然冒出的兩個警察叫停,站在那裡顯出一臉懵圈,秘書長不理貝貝,自顧自走到麥克風前,用手試敲一下話筒,接著念手中的條子:「接上級通知,因不可抗拒的原因,搖滾音樂節暫停,演出到此結束!」
貝貝似乎想上前理論,還沒開口,就被兩個警察粗暴地推下台去。
劇場內一片嘩然,觀眾呼喊、跺腳、吹口哨,大聲抗議,突然又沉靜下來,吳衛國這才注意到,劇場內每條走道上,都站滿了全副武裝的特警,黑色頭盔,黑色盾牌在白熾燈下發出冷森森的寒光,吳衛國心裡咯噔一沉,恍惚間彷彿回到了6·4之夜,耳邊又迴響起聲嘶力竭的呼喊:「法西斯,殺人犯,殺人犯,法西斯……」
觀眾開始散場,吳衛國逆著人群,去後台找到正在卸妝的貝貝,貝貝對他的到來並不吃驚,依然放任自己大聲地吐槽,吳衛國也不說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貝貝卸妝,聽著她無休無止的吐槽,然後倆人相跟著走出體育館。
體育館外,一陣涼爽的海風拂面而來,撩起倆人的發梢和衣角,吳衛國聽到海潮起起伏伏的嘩啦聲,有一種無力、疲憊的感覺,他倆誰都不發聲,只是順著道路朝前走,走到十字路口了,吳衛國想起貝貝多舛的命運,下意識前後左右望望,十字路口停著一輛警車,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在路燈下面溜溜達達。
貝貝怒氣未消,突然開口道:「爸爸,這樣毫無尊嚴的社會,我真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活的!」
吳衛國道:「垃圾時代,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貝貝依然激憤難平:「爸爸,你總說垃圾時代,可是你們什麼都沒做呀!」
吳衛國心頭一震,貝貝說得沒錯,他無言以對。沉默中,吳衛國緩緩開口:「貝貝,爸爸不應該瞞著你,當年爸爸的戀人確曾懷了一個孩子。」
貝貝沒想到爸爸扯出這樣的話題,驚愕地渾身一抖,有些尷尬地躲開爸爸的眼睛,不知所措地輕聲回道:「嗯,我知道……」
吳衛國並不退縮,更加直率地說:「那是爸爸的初戀,那年爸爸也是16歲……」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怕刺痛爸爸,還是無所措手足,貝貝的聲音變得極細極弱。
「……後來她被紅衛兵拉去強制流產,並被割掉了子宮……」吳衛國強抑著傷感說。
「再後來呢?」 貝貝的聲音更細更弱。
「她割腕自殺了。」 吳衛國滿是悲憤。
貝貝吐出憋屈在胸中的一口悶氣:「太可怕了,怎麼會這樣子,你們究竟做錯了什麼?」
吳衛國說:「爸爸沒有做錯什麼,我們處在一個黑白顛倒的垃圾時代。」
「爸爸,你總說垃圾時代,可是你們什麼都沒做呀!」貝貝又一次重複自己的詰問。
吳衛國依然無言以對,他覺得慚愧,滿腹話語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見爸爸望著遠處沉默,貝貝放緩口氣問:「爸爸,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吳衛國說:「人有選擇性遺忘的習慣,我不能讓一個時代的記憶中斷,遺忘會催生輪迴,輪迴會重複過往的悲劇。」
貝貝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她說:「謝謝爸爸的坦誠,我也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吳衛國問:「什麼秘密?」
貝貝說:「爸爸,我想讓楊博士幫我辦出國留學。」
吳衛國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貝貝說:「當然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想走出這個垃圾社會,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做點什麼。」
「你肚子里的那個小生命怎麼辦?」吳衛國問。
「你甭管,我會處理好的。」貝貝回答。
吳衛國暗暗打量著面前的女兒,孩子長大了,她的十六歲和自己的十六歲不太一樣。他也吐出一口悶氣,在人生迷茫中似乎看到了一束光,他把目光移開面前這個充滿污穢的垃圾世界,抬起頭來,順著寬闊的濱海路往遠處看,南海漆黑的天幕上,有幾顆星星在眨眼,昭示著宇宙的神秘與幽遠,他默默念出黑格爾的名言:「一個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們才有希望……」
(全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