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宣隊進駐師範學院，他被任命為革委會主任，學校大紅的印章歷史性地落到了他的褲腰帶上。這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的，造反派、保皇派、支派、踢派，爭來爭去，打來打去，爭的六親不認，打得頭破血流，爭奪的就是學校的大紅印章，今天你奪權，明天我搶權，搶來搶去不還是搶那枚大紅印章嗎？《說文解字》云：「印，執政所持信也。」執印就是執政，印章就是權力，就是人對人的統治權，支配權，生殺權，豈有不奪之理，這是華夏千古不易的道理，它深入到每一個人的骨髓里。秦滅六國統一中原，劉邦滅秦建立大漢，唐宗宋祖馬上武功得天下，成吉思汗金戈鐵騎征服歐亞大陸，朱元璋造反奪權建明朝，努爾哈赤擊敗李自成建立大清國，中共槍杆子推翻民國奪取政權，帝王將相寧有種乎，槍杆子裡面出政權，能征能戰拳頭大的是哥哥，歷史遵循叢林法則。然而歷史偏偏在他面前低頭了，他不保皇不造反逍遙派一個，不爭權不奪權更沒想到出人頭地，千想萬想都沒有想到，他卻像宋太祖一樣被黃袍加身，學校的大紅印章歷史性地落到了他的褲腰帶上。
沒有人時，他摸出那枚金燦燦，紅彤彤，圓溜溜，沉甸甸的黃銅大印，反覆把玩，愛不釋手。王權至上，權力至尊，映射到印信上就是印章之美，秦王將天下美玉和氏璧雕琢為傳國玉璽有史可據，其後歷朝歷代黃金、青銅、鑄鐵、玉石、象牙、犀牛角，田黃、青田、雞血名石，天下寶物，皆琢磨為印信替王權增色，皇權國粹，印章之美，中華冠絕世界，後人所謂「中國印」是也。如今老秦家墳頭冒青煙，他也掌握到這寶貝疙瘩了，他愛不釋手，手裡把玩著，口中不由得唱道：「粗黑的手呀掌大印……」
沒有權力時他不爭不搶，自甘平庸，一旦嘗到權力的滋味，所有的想法立刻就改變了，他也有政治抱負。上任伊始，他像程咬金一樣運足氣力連砍三板斧：第一板斧，他砍向反動學術權威，叫做一腳踢出權威去，雙手迎進工農來，他要請工農兵登上大學講堂，其實他心裡最想迎進的是老馬夫，老馬夫是他心目中第一博學的導師，不但可以登大學講台講課，就是治國理政也綽綽有餘，可惜馬夫老矣，尚能飯否？第二板斧，他砍向兩派頭頭，兩派各自多作自我批評，實現革命大聯合；第三板斧，他砍向食堂，要求食堂改善伙食，減少大家的怨言。沒想到三個月前怎麼把工農兵迎來的，三個月之後又怎麼把他們送回去，狗肉上不了桌，失落之餘，他更為沒有請到老馬夫忽忽不樂；再說兩派聯合了，卻還是貌合神離，內鬥似乎永無寧日，他也忍不住抱怨窩裡斗；還有過去食堂是土豆燉白菜，現在食堂的招牌上寫著：白菜燉土豆。這三板斧砍下去，他才感到學校真箇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他的斧頭如同砍到水裡，看不到火花，聽不到響聲，甚至連個氣泡都不冒，幾個月下來，弄得他身心疲憊，自覺了無意趣，和他同樣感受的工宣隊弟兄們說：忠心耿耿沒辦法，渾身是膽無力氣，全心全意白忙和。
老人家說大學還是要辦的。怎麼辦？領導班子討論院系設置，研究基礎學科與應用學科的比例，研究理化教研室與心理邏輯教研室合併，會上需要他拍板定讞，甭說拍板定讞，他竟然發現自己出現了認知障礙，自小交流純熟的漢文字語言，會上他竟然大面積聽不懂，明明是空氣，會上討論時卻又分成氮N2、氧O2、氦He、氖Ne、氬Ar、氙Xe、氡Rn，寫不會寫，念不會念，急的他冒出一頭冷汗；明明是食鹽，教授們討論的卻是氯化鈉；甚至大糞肥料，會上也變成了氮磷鉀，這些說出來繞口，寫出來刺眼，天書一樣的陌生名詞，不但一次次整得他穿幫掉價，而且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他越聽越頭疼，聽到後來，滿腦袋竟如一盆漿糊，自己徹底失去了與人交流的話語權。
自己業務外行，外行難以領導內行，講業務他難以置喙，滿腔熱情無從施展，心裡憋得難受，人是有自尊心的，他不服氣，偏要和知識分子比試比試，你們不是會寫氮、氧、氦、氖、氬、氙、氡嗎，老子會唱革命歌曲，於是他帶頭，逢會必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團結就是力量》、《文化大革命好》，然而私底下，小道消息突然就盛行，到處流傳說，工宣隊領導學校，整天唱歌不務正業，講話就像三歲孩子，智商低玩的都是小兒科。
秦主任聽到小道消息氣不打一處來，他為了顯示權力不容挑戰，立馬立案追查幕後黑手，追查半月結果是撲風捉影白忙活，他於是賭氣，你們說我智商低小兒科，說我不務正業，我偏偏就玩兒小兒科低智商，偏偏就不務正業氣死你！他想到五九年部隊組織將軍合唱團，工廠有工人合唱團，他立馬就有底氣了，說我智商低小兒科，人家幾百個將軍總不會都智商低吧，他於是有樣學樣組織教工合唱團，不但在自己校園裡唱，還走出去傳經送寶，到工廠去唱，到部隊去唱，到農村去唱，於是合唱團更換電容麥克，更換組合高低音箱，提高歌聲的音效，以更高的分貝向敵人反擊。秦主任覺得把學校辦成一個大合唱團，很有創意，用唱歌向敵人反擊雖然不是他的創意，但他做的最好也是創意，對那些方方面面的奇談怪論，他不用費心費力追查、反駁、批評、批判，他只要組織人高聲合唱，聲音高壓倒一切，一唱遮百丑，渾不吝勝負高下立見，於是他欣欣然得勝回朝，於是他親自登台指揮演唱，有一次他打拍子起頭：「三大紀律八項要注意——預備，唱！」 然而台上沒唱，他感到奇怪，過一會兒，聽到合唱隊中憋不住的笑聲，有人告訴他：「錯了，是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不是三大紀律八項要注意！」 秦主任也撲哧一聲笑了，說：「早晨一睜眼就唱，唱滑絲了！」台上台下更是笑成一片，一時傳為美談，他成為紅歌明星。
秦主任成為學校的中心，被人眾星捧月，以前他是自卑的，見到教授他覺得低人三分，如今臭老九狗屁不是，會寫氮氧氦氖氬氙氡，不如革命歌曲麥克風，偌大一個學校師生員工三千人，都跟著他的指揮棒轉，他是領導核心，他突出在聚光燈下，全校就唱他一個人的戲，他找到了革委會主任的存在感，他再也不必夾著尾巴做人，當官真好。更提氣的是，他在全國教育會議上不但介紹治校理政經驗，而且負責任地宣布：「將在三年內建成世界一流大學，額要給世界各國大學提供中國模式，額們給世界指明了方向，未來的世界是額們的世界，額們正在創造歷史！」
他的豪言壯語受到中央首長點贊，說是大長工人階級志氣，大滅資產階級威風，真正有頂天立地的氣魄！第二天登上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就連眼珠子朝天，滿口「牛B」的軍代表見他都笑出滿臉菊花，更牛B的是，參考消息轉載美國露透社新聞，秦主任講話的當天，美國哈佛、麻省理工、斯坦福以及英國牛津、劍橋大學都嚇尿了，秦主任有點飄飄然了，真箇是老馬夫講話：土地爺放屁——神氣！
除了唱歌，秦主任還抓政治學習。每次政治學習，教授們都安安靜靜地坐著，聽他讀報念書，顯得格外安分，這使他又一次找到革委會主任的存在感，誰說外行不能領導內行，額們大老粗照樣把知識分子拾掇得服服帖帖。降服知識分子他感到自豪，自己高高在上，於大庭廣眾之下演說，更是感到痛快，自古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如今日月反轉，「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勞心者被勞力者治的服服帖帖，這種快樂——高高在上，精神統治的快樂，與那些僅滿足於三個飽一個倒，吃飽了就喊幸福的工友們，是不足道哉的，他只有自己偷著樂。於是他讀報的聲音中氣十足，格外洪亮。
可是有一天散會以後，一位七十多歲，顫顫巍巍的老教授，粘粘糊糊，磨磨蹭蹭不肯離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秦主任告訴他：「額是個大老粗，喜歡直來直去，教授你有什麼問題，但說無礙。」老教授嘴裡說著：「好，好。」卻眯著眼睛，仍然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看看四周無人，才悄悄告訴他：「我有點個人想法，不知對不對，說出來與您商榷，如有錯誤請您批評指正，報紙上那個字，就是講屁股的那個字，可能念『臀』，不念『殿』；還有個詞念『破綻』，不念『破腚』。」對老教授這種充分顧及他面子，充滿善意的糾錯，他很是受用，他已經享受到作為領導人，在群眾心目之中應有的尊敬，他於是也向誠惶誠恐進言的老教授表示誠摯的謝意，說：「額就是一個小小老百姓，不把自己當領導的，額願意與你們知識分子交朋友，今後希望教授你不吝指教。」他把話說的文縐縐的，他覺得自己虛懷若谷，特別有古聖人禮賢下士，聽饞納諫的胸懷：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他覺得自己特別有領導「范兒」。
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一句客套話，知識分子翹尾巴的老毛病就犯了，給領導糾正錯別字兒這點屁事，老教授竟然也自鳴得意，人前一面，背後一面，人前對他畢恭畢敬，人後卻自我標榜大肆張揚。孔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這不僅因為老教授背地裡到處賣弄，故意敗壞他的名聲，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還因為老教授得寸進尺，踩著鼻子上臉，以識字者自居，竟敢當著眾人面給他指教，膽大妄為公然不把領導當領導。比如，老教授告訴他：「群眾運動如火如『荼』，不是如火如『茶』。」他知錯就改，當他去食堂買「荼葉蛋」時，老教授忽然又改口說：「那叫『茶葉蛋』，不能念『荼葉蛋』。」一會兒教他念「荼」，一會兒又叫他念「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左右都是他說的對，分明是欺負他識字不多，故意拿他開涮。秦主任頓時惱羞成怒，大罵老教授：「你個臭老九，你就比我多識兩個破字，看把你牛B的，到處臭顯擺，工人農民腳上的牛屎都比你身上的酸味香，老子打小就吃『荼葉蛋』，額們老家就叫『荼葉蛋』，你管得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