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一集)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一)還是從美女開始

沙河商廈雄踞於沙河市中心,高七層,建築面積一萬六千平方米,隔著一個花團錦簇的廣場,與市府大樓南北相望。它設計獨特,裝飾講究,集雄偉與玲瓏為一體,於豪華氣派中展示出高雅與靈秀,堪與現代化大都市設計相當講究的大商廈媲美。它從事綜合性經營,範圍涉及到大小百貨、針紡織品、五金交化、農副土特品以及餐飲服務,功能齊全,商業門類應有盡有。因此,當地一些小文人和半文人說:它是西陲的明珠;以宣傳之職取衣食之奉者說:它是我們沙河市的驕傲;商家和遊行社說:到沙河市要是不到沙河商廈,等於沒有到過沙河市;官員說:它是我們開創的輝煌業績……

第一次看到這座建築的人們,總是站在外面欣賞,對它那既雄偉又顯得玲瓏的建築風格和豪華氣派中展示出高雅與靈秀,個個贊口不絕,無不喜形於色。但是,個別人卻沒有這樣的感覺。據說,在觀賞的人群中,有一次出現了一個從四川來的老和尚,人們都在讚賞,他卻在歎氣,而且是搖頭歎氣。

於是有人問他:「你覺得這大廈好不好?」那和尚說:「人看大廈好不好,我看大事妙不妙……」問他為什麼這樣說,他說:「大廈上空壓著一層厚厚的、暗暗的、散不開的雲氣,只是許多人看不到罷了;要是看到了,心裡就不安了。」

有的人認為他那不吉利的看法玄而不可信,是風水先生的說辭,便輕蔑地笑了。

見識過那位老和尚的人則不然,認為多次證明那老和尚有特異功能,能看到過去的事情和未發生的事情,他的話不能不重視,要認真起來。

不管這些說法出於什麼樣的視角,具有什麼樣的色彩,以下事實是不可否認的:設計上頗具才華,放在大都市也是上乘之作;在沙河市許多營業設施還沒來得及改造重建的情況下,更不用說,它無論哪一點都是鶴立雞群的。它對於久處於小城市的沙河人,特別是對於久居大漠深處、長年住土屋、聞不到都市文明氣息的農場人,都有一定的吸引力。農場的老農工,沙包窩裏的孩子,他們中不少人第一次所觸及到的現代物質文明世界,就是沙河商廈那光潔照人的、帶圖案的水磨石地板,就是那螺旋式的樓梯,就是那五光十色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玻璃大櫃檯和商品……

因此,沙河商廈的工作是令人羨慕的。那潔淨的環境,那美麗的小姐所在的櫃檯崗位,那在當時算是很高的收入,對於待業青年來說,有多大的誘惑力啊;對於因為兒女沒有工作而發愁得整夜難眠、茶飯不思的父母來說,無疑像跋涉在千裏大漠中的焦渴之人遇到一眼清泉。市內青年人中的待業者和失業者,為了飯碗,在父母的支持幫助和引導下,各找門路打通關節,爭取進沙河商廈工作。要是由商廈和其主管者來選擇,憑關係錄取,非弄個天昏地暗不可。幸好,考試錄取正在各地使用,成為一項改革,受到普遍次迎。為了化解這一矛盾,市上還算較明智,來了個規定:限制年齡,統一考試,公佈成績,公平競爭,不論城鄉,擇優錄用。沙河商廈及其主管部門不得不本著這個規定,在電視上連續發佈啟事五天,通過考試擇優錄取的消息便廣為傳播,深入千家萬戶。

這是沙河市第一次用通過公開考試並公佈成績的辦法,讓待業青年就業,市上電臺,電視臺,廣播電臺當成重要新聞予以報道,並跟蹤採訪考試和錄取的各個規定和各個環節,無疑對其公開性和透明性起到監督作用,與此同時,又把竟爭的激烈性推到最強的程度。報名者高達1200多人,而實際上只錄取120人,比高考還難啊!

共考語文,數學和政治三門課,報考者幾乎都是應屆和歷屆高中生。考試之後兩天公布成績。本著公開性的原則,每位應考者成績都公佈,只是前400名排名次,其餘800名不排名次。1200多個名字及其分數,密密麻麻地寫在20多張大紅紙上,張貼在沙河商廈一個長達20多米的廣告宣傳欄上。各應考者及其父母或親友成群結隊地趕來,看熱鬧和看新鮮的人也成群結隊地趕來,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在廣告宣傳欄周圍,個個仰著頭,目光透過玻璃,看那紅紙上的名字及其分數。有的只尋找自己的名字,有的指點著,議論著。還有那些記者們,有的扛著攝相機,有的帶著照相機,從考錄辦公室出來之後,又來這裡問這問那。

小蓮在這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裏擠著,擠著。她仰起臉,兩眼搜索著,從上到下,一行行地找,從左到右,一張張地看,可是,怎樣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我沒有被錄取嗎?要是真不在那四百名之前,那四百名之後也應該有啊!可是,那四百名之後也沒有張小蓮三個字。她看那七八十名前後的分數,聯想到對自己考分的估計,覺得不比排在七八十名前後的分數少,但為什麼前後都沒有自己的名字呢?是不是有的題自己答錯了,但估分時按正確的估分呢?這在以往的考試中是可能的。想到這裡,她額頭上出了汗,心直跳,繼而臉色泛白——拿了媽媽的40元錢來,這下白花了……想到這裡,她的淚水就一下糊住了眼睛……媽,可憐的媽啊,你的女兒咋這樣不爭氣呢……這一下考砸了,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她離開人群時,頭有點暈,但有一條思路是清楚的:下一步如何辦?那四十元錢光報考費就花了15元,車票用了8元,住最便宜的小店兩夜,用了8元,頭三天只吃麵包,用四塊五,現在身上只有四塊五毛錢。如果不搭便車,回家的路費都沒有了。咋辦?求那位大媽去吧。考過試的當天下午,她就考慮到自己將陷入絕境。要麼,立即搭便車回家,住兩天之後,再來看考試結果;要麼住下來等。可是住下來,一天得花五元五角錢,其中住宿4元,買兩個麵包1元5角錢,等三天,就得花16塊錢。而回去呢?來回車票要16塊錢,到市裡還得住一宿,不吃飯也得20塊錢。無論怎樣算,都接近媽媽半個月的病休金。

身臨絕處,她想起在雜誌上看到的「打工妹」。考完試的當天下午她在小旅店附近的街上轉悠,發現路邊有一排小飯館,其中一家掛有「隴西牛肉麵館」招牌的飯館,客人較多。她在門口徘徊,想進去,又遲疑不前。飯館的主人——一位胖敦敦的、四十多歲的女人操一口甘肅話,以嫺熟的招客語言喊話:「進來坐,進來坐,不吃飯也有茶喝,南來北往有緣份,也是朋友也是客……」說著,就把小蓮請到屋裏,挪過板凳倒杯茶。

「現在吃,還是歇一會再吃?」

「謝謝大媽,我不吃。」

「好,你在這裡喝茶。」說罷,招呼別人去了。

過了一會兒子,主人又來添茶,小蓮移開杯子,說,「大媽,」她隨手接過女主人手裏的茶壺,「我自己來。」

小蓮像征性地給自己添了一點,掂起壺去招待別人,並說:「大媽,你一個人怪忙的,我沒事,幫你一會兒行嗎?」

「噢喲,這可不行,我咋能勞駕客人呢?」

「大媽,你不是說也是朋友也是客嘛?」

「你是個學生,是暑假來搞什麼『社會調查』的吧?可是,現在學校快開學了,你不上課?」

「不上了,大媽。」

女主人就讓小蓮去倒茶,招呼客人。

小蓮不但倒茶,招呼客人,而且擦桌子,洗碗,幹得又快又俐落。

這是家甘肅人開的夫妻店,丈夫做,妻子賣,生意不錯,經常忙不過來。小蓮在這兒幹了一個多小時,女主人一會收錢,一會兒到門外用順口溜招呼客人,用不著擦擦洗洗,忙得團團轉了,所以配合得很不錯。

客人少了些時,女主人同小蓮拉起了話:「丫頭,現在學校都快要開學了,你還搞『社會調查』,咋不準備上學去?」

「大媽,我想在這兒幹活,行不?」小蓮說到這裡,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大媽,沙河商廈招工,我是來考試的。成績要等好幾天才公佈,家又遠……」

這家飯館原先有個姑娘當服務員,只是家裏有事,告假回去十多天了,啥時回來,一時說不準,正想雇個臨時的。小蓮這一要求,正合主人心意,又見她俊秀得百里難挑一,挺招人喜愛,幹活又俐落,就一口答應了,於是說:

「我這兒正少個幫手,你說你的要求吧。」

「大媽,我在你這兒幹一個星期,只求吃住有個著落,回家有八塊錢車票就行了……」

小飯館雇一個服務員,管吃管住,一個月也得付二百或三百元,這姑娘是白幹,又見她說話拘謹,鼻尖上直冒細汗,知道是個老實人,就滿口答應了,並說:「你不提錢,大媽也不能叫你白幹。」

這三天,小蓮就是靠打工過活的,如今沒考上,就只好求店主人延長工期,或是到別處打工——為了這個家,反正得尋條活路啊。她於頭暈之中,正順著這條思路想著,一對青年男女的大聲談論突然沖進了她的耳膜——

「那第一名好厲害呀,三門考了295分。」

「這樣的考分,數學必然考一百分,政治有問答題,語文有作文題,一般都得不了滿分一百分,但政治少不了98或99分,語文少不了96分或97分,這兩門課的基礎知識題部分必須是全分啊,了不得,了不得!」

「那第一名叫什麼名字?」

「張小蓮!」

「張小蓮?是市內的?還是農場的?」

「不知道。」

第一名——張小蓮……誰是張小蓮?張小蓮不是自己嗎?自己考了個第一?……真的嗎?要是真的,剛才找了好一會兒,榜上咋沒有呢?

她返身回去,又往人群裏擠。擠到看榜首的位置,從頭看起——那個排序的「1」字提醒了她,剛才看的時候,可能沒從頭上那個「1」字上看,這一次,要注意「1」的位置。看清了——大紅榜的第一行字是「沙河商廈招工考試成績公佈表」。表下的第一個名字是張小蓮,二百九十五分!

那不是我嗎?我不是叫張小蓮嗎?——是的,那就是自己!

張小蓮三個字在她眼中漸漸地模湖起來了,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她眼睛裡流下來,進入嘴角,鹹澀鹹澀的……

她回到飯館,剋制著喜悅和激動,先向店主人道歉:「大媽,我出去看榜,耽擱了好一會兒,叫你一人忙活……」

「快別這麼說了,丫頭。給大媽說,你叫什麼名字?——我總叫你蓮蓮。」

「張小蓮。」

「那就對了。剛才市廣播電臺廣播了,說沙河商廈招工考第一名的叫張小蓮!大媽不知道,你還真是個女秀才哩。不過,丫頭,還得過第二關哩——聽說還要口試,從四百人裏頭再挑,你知道不?」

「知道,明天口試。」

「去吧,丫頭,你能考上,大媽也為你高興。」

這樣的口試,無非是看應聘者的發音準確與否,看會不會講普通話,不是試口才,因為畢竟是選拔營業員。她兩人都是這麼估計的,可是都沒有估計到口試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口試的策劃者說是舉行公開口試,實際上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看應試者長得如何。本來,作為營業員,線條一般即可,但應試者多,幾乎就有選美的意味了。本著這一點,觀看服裝模特表演的場面和氣氛創造出來了。剛建成的沙河商廈,使用面積還沒有完全投入營業,三樓一個很大的、可容納一千多人的售貨大廳還沒有布展櫃檯和貨架,暫時空著。公開的口試就在這裡面進行。

大廳的正中,自西向東,搭起一架高於地板一尺多的過橋,寬約兩米,上面鋪著紅地毯,把大廳分為兩半。過橋北側是領導席,南側是評分組,各有兩行桌子與過橋平行,把應試者夾在中間。評分組有五人,由商業總公司和沙河商廈的業務幹部組成。過橋北邊的一排領導席,佈置如同大會主席臺一樣,每個座位前都用牌子寫其姓名。有沙河市農工商總公司領導、商業公司及其沙河商廈領導。有些名字人們陌生,有些名字人們則很熟悉。坐在正中間的一位領導人將近六十歲,長臉形,面黃白,頭油光,穿一件當時沙河市的中老年人還未敢接受的那種顏色的衣服——鮮亮的玫瑰紅T恤衫。其座前名字是莫亦德。他是沙河市副市長,兼沙河市農工商聯合總公司經理,主管沙河市經貿中的三大塊:物資、供銷以及商貿,直接領導物資公司、供銷公司和商業公司。坐在他身邊的一位男人,五十五歲,身體肥實,脖子短粗,臉又圓又光,腦門子發亮。其座前的名字是錢正寬,他是商貿公司經理,主管五金公司、百貨公司、針紡分司、糖煙酒公司等批發企業以及零售企業沙河商廈。坐在他身邊的是一位五十齣頭的女人,臉盤寬大,呈方形,腮下的肉有些下垂,臉下部便顯得寬了些,但面色白中泛紅,略顯返老還童的嫩氣,其座前名字是胡翠仙。她是沙河商廈經理,主管五金部、針紡部、百貨部、食品部、煙酒部、土產部以及餐飲業等多個零售部門。……

整個大廳裏擠滿了人。西頭四百多人,其中多是應試者。東頭也不下四百人,盡是看熱鬧,看稀奇的。此外,領導席和評分席的背後也站了不少的人,他們所站之處,從欣賞美人的最佳位置看,不亞於領導席和評分組。他們都是商業公司平時能夠接近領導和業務幹部的員工,自然就優先得到這個最佳位置,沒人因為他們妨礙工作而趕他們走。

評分組按冊點名,叫一個,西頭的人群中就走出一個應試的姑娘,必須脫了鞋子在地毯上走。所經過的第一點是電子秤。當電子秤報出身高多少,體重多少時,正走到過橋的正中,站在從四周直接照著自己的日光燈下,先向領導席示以鞠躬禮,然後轉身面向評分組,回答評分組所提出的問題。如果哪位領導還想正面看清哪位姑娘,就提一個問題,應試者就轉過身來了。這樣以來,人們就象看時裝表演的模特兒一樣,把姑娘從頭到腳,從前到後,看了個仔仔細細,明明白白。許多聰明的姑娘明白,口試就是看誰漂亮。不明白這一點的,在親友的指點下也明白了。所以,一個個打扮得花技招展,並刻意描眉畫眼,巧施朱粉,盡一切招數展示年輕女子的魅力。

整個大廳裏一片嘈雜,很不安靜。隨著每個人應試的每個環節,人們的評點議論沒個完。評分組喊出某號某人、文化考試第幾名者上前時,許多人就議論人家的名次和成績;電子秤報出應試者的身高和體重時,許多人就議論高低胖瘦;應試者站在燈光下時,人們就議論人家長得如何;一些女性們,尤其喜歡評論人家的穿著打扮……於是,男的說,女的說,褒的,貶的,善意的,刻薄的,文雅的,粗俗的,高潔的,下流的,直把口試場地變成了亂糟糟的街市。

對於如此亂的秩序,評分組十分不滿,因為影響到和應試者對話。於是,多次制止,收效甚微,只好任其下去。但評分組有一次喊號呼名時,全場立即靜下來。

「四十五號張小蓮,文化考試第一名上前!」

全場的嘈雜聲一下中斷了,在異常的寧靜中,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大廳的西頭——過橋的起端,看這裡將出現一位什麼樣的姑娘。

小蓮窘極了。她的所聞所見使她意識到,與其說是比口才,倒不如說是比穿戴打扮。本著這一點,自己將成為人們譏笑的對象。自己穿的這件連衣裙,當初多漂亮啊:棉綢面料,白底,粉紅色的荷花瓣圖案,既鮮活雅潔,又明麗豔美。可這是十三歲時穿的呀,如今已穿了六年了,已算很舊的了。媽媽沒錢給自己添衣服,每當自己個子長高一點時,就在下邊接一條邊。媽媽買布料時,就是按成人用料算的,餘下一點布,自己長高一點,再接一點,六年中已接了三次了。這樣接成的「荷花邊」,不能說不好看,可是細心的人稍加註意就看出來了,上面的布是舊的。在家時,穿這麼寒酸,不覺得,在飯館打工時也沒啥不自在,可是讓七八百雙挑剔的眼睛盯著自己時,小蓮心裡就難受了。那個「窮」字,壓得她內心隱隱作痛;眾人的目光像從四面八方剌過來的鋼針,使她不敢出來。

過橋起端不見人影,全場的目光落了空,人們有的交頭接耳。

評分組又喊:「四十五號張小蓮,文化考試第一名上前!」

為了媽媽,為了找工作,管他別人咋笑話呢。於是,她鼓足了勇氣,紅著臉,走到電子秤上。電子秤馬上用清亮的女中音報出:「身高一米六八,體重五十公斤……」場內發出「嘖嘖」聲——這是中國式美女子的身高,只是體重和模特相比,明顯偏低。

不施朱粉、不描眉畫眼、衣著寒酸的小蓮走到過橋正中時,全場靜極了,有些男子粗重的喘氣聲,一側的人都能聽得到。她像一塊磁鐵石,吸引住了全場的眼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直愣愣地望著她。評分組的成員大開眼界了——天下會有這樣的美女子嗎?

小蓮顯得慌亂失措,前後都行過禮之後,評分組不開口,她不知應面向哪裡。而評分組只顧揚起臉看小蓮,竟忘了自己應做什麼,此時正做什麼,把要問的話丟在一邊,傻了似的,一言不發。過橋兩側的人離得近,看得真切,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脖子伸得最長的要數領導席上的莫亦德。小蓮的容貌和他記憶深處的吳夢香的天姿相重合,使他驚異,使他發呆,使他迷戀,使他神魂蕩漾,使他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在什麼場合,在做什麼……胡翠仙見莫亦德那色迷迷的樣子,用手桶了錢正寬一下,錢正寬和胡翠仙一起看莫亦德,莫亦德也沒覺察出來。而此時,人們的目光都在小蓮身上,也沒注意到莫亦德,沒注意到胡翠仙和錢正寬對莫亦德的色迷樣兒微微發笑。

沙包窩裏走出來的姑娘張小蓮,從來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面對這麼多的人,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口試場面,更沒有經歷過集眾人之目光於一身的情景,也不明白全場為什麼這麼靜。她臉上沁出細汗,羞得緋紅,同時極力思考著:我做錯了什麼?全場咋這樣看著自己?——她弄不明白,只好禮貌地歉意地微笑著。而恰好是這樣的神態,使中國美女顯得更加嫵媚,更加動人:長長的睫毛裏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閃動著親切和善和清純,男人們會由此而釀造燎人的柔情來烘烤自己;細汗使面部紅暈泛光,其自然之美與塗脂抹粉形成的天壤之別,如同嬌花照水般那樣迷人;那略顯過緊的連衣裙,勾出了成熟了的少女那柔美的曲線,而其素潔的顏色和裙下的三道荷花邊,在給人以飄逸之感的同時,又流溢著花季的純真……總之,無論是哪個人,其想像中美女子的一切她都有了,想像中沒有想到的美她也有了。她亮相的實際效果,是在完善並擴展人們對美女子的想像!

這裡的許多人,都是粗俗之輩,看美女子的目光總帶著一種野性味,是極不禮貌的,何況又是在這個名為口試實為選美的場合,那種目光更是厲害。這種粗野甚至是不軌的,而他們不覺得自己是失態。與這種粗野不同的,還有一種直率淺露的年輕男子,癡迷迷地,忘了什麼是禮貌。站在領導席後邊的一個叫馬小強的小夥子,就是這樣了人。這小夥子二十五歲,個頭一米七三,濃眉大眼,比白馬王子當然不足,比一般小夥子實屬不差。他是莫亦德的小車司機。他和全場的人一樣直愣愣地盯著小蓮不放,和別人神態一致的地方是伸長脖子,不太一樣的地方是張開嘴巴。在一片持久的寧靜中,他看著看著,大嘴巴竟不由自主地送出一句話:

「啊——真美啊!」語調像詩人在激動地朗誦。

所有失態的人們,全從他這種更嚴重的失態中回過神來,同時把目光移向他,哄堂大笑。小蓮被他這一聲高聲讚美和哄堂大笑弄得更是滿臉緋紅。

評分組終於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於是向小蓮提出一些問題,但全是顛三倒四的——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 張海魁。」

「你是哪個地方的?」

「沙山農場的。」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吳春妮,」

「你今年多大?」

「報考登記表上有。」

……小蓮走下過橋時,評分組破例,優先給她填發了錄用通知書,並告訴她下午馬上到商業公司勞資科辦理錄用手續。

她下午來到商業公司勞資科,一位女會計熱情地接待了她,然後問:

「票呢?」

「什麼票?」小蓮莫名其妙。

「繳錢的票。」

「繳錢?繳什麼錢?」

「你不知道?凡是考試合格後被錄用的人員,每人繳企業發展集資款四千元,才能辦錄用手續,分配工作。」

四千元?四千元啊!

小蓮如遭雷擊,臉色煞白。

「這是公司的決定,對誰都一樣,我沒辦法。」女會計遺憾地說。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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