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雜感之十
從二〇〇年九月開始,寫了九篇《讀書雜感》,隨後去中國探親,只因在那邊廂忙於訪友觀光,擱筆閒置,沒有續寫,就算在那裡就是寫了,也是網路不通,不能傳往海外的中文「博客」上。
不久回到澳洲,就接到一位讀者朋友的來電,說好久不見我的讀書雜感,是否不準備寫下去了?我沒有想到,隨手在鍵盤上的撓動,竟然還有人關注,照此看來,文章乃大事,懈怠不得。正好這幾天在翻閱胡頌平編著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頗有感悟,於是《讀書雜感之十》就此啟筆,倒也順章。
《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從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五日起,至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三日,胡適先生魂歸道山前止,較為全面地記錄了先生的思想和言行。感謝胡頌平先生有心,為歷史保留一份哲人的智慧,功德無量,我相信這份智慧的光芒,將會像火炬一樣照亮中國知識分子日後前進的道路。寫該書的起因,據胡頌平先生在1984年2月9日的《後記》中說: 「這一天(1959年12月30日),下午四點多,我的工作都做好了,便抽空來記日記。恰巧適之先生走進我的工作室。他看見我正在一小本子上寫著密密的小字,隨便問問:「你在寫什麼?」我說:「記先生的事情。我在此地親自看見,親自聽到的事情,我都把它記錄下來。」他一聽到這些話,立刻詫異起來,緊跟著問:「你為什麼要記我的事?」我因為心理上有準備,而且正是報告給他的好機會,於是慢慢地說道:「從前馬相伯先生90歲生日時,先生不是對新聞記者發表過談話嗎?那個簡短的談話我還記得。現在先生也是『國之瑰寶』,我有機會在先生身邊工作……去年冬天忽然想起先生28年前說過這句話,才開始記錄的。但不知有沒有聽錯的地方,很想得空把它整理出來,還想請先生過目。」我這麼說明之後,他說:「這樣,我以後說話倒要留意些。」他的差異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再想一想,說:「你還是當我不知道的記下去,不要給我看。將來我死了之後,你的紀錄有用的。」從此以後,胡先生就知道我在記錄他的言行了。

《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一書,由「新星出版社」出版,我從未耳聞有這麼一家出版社,也許是一家新開的,至少二十多年前我在出版圈子裡混飯吃的時候,沒有聽到過這家出版社的名字。
在本書的扉頁上,印有一條「出版說明」,筆者原本抄來:「本書收錄了胡適之先生晚年的言談。胡適是中國現代思想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本書的出版可作為史料研究之用。按照慣例,本書出版時僅對少數不適的語作了刪節;對書中提及的1949年以後的台灣紀年、官職、機構名稱等作了技術處理,整體基本保持原貌。編者2006年10月」。
「出版說明」中的「可作為史料研究之用」這段話,細辨之,委實可憐,編者如不預先打招呼,可能在審稿官的朱筆下就通不過,至於「技術處理」,那是必須的。所謂「技術處理」字面漂亮。如若深思,其卑鄙不可用文字形容,只能以「你懂得」三字意會。
讀完「出版說明」,聯想起我不久前去台北,逛重慶南路,那裡猶如上海的福州路,書店鱗次櫛比,奇怪所謂是,幾乎每家書店都在賣大陸出版的簡體字書籍,鄙人的拙作也赫然其中。我跟陪同的台灣朋友說,你們台灣人不要再堅持恢復正(繁)體字了,用不了幾年,保證台灣全島風行簡體字。他不解,問為什麼?我說大陸的簡體字書籍充滿你們的各家書店,而且印刷精美,價格低廉,讀書人君子固窮,兩權相衡取其重,當然首先挑選價廉物美的簡體版,久而久之,必然會錯把李鬼當李逵,你想不信?朋友沉思一下,點頭稱是。台灣人腦子單純,不懂「統戰」一詞的深層含義。
我一路閒聊,來到「世界書局」門前,想起當年聽出版界前輩(易幟後,上海的小出版社商,均被分配往各大官方出版社和書店),提到過「世界書局」沈知方和蕭宗謀的名字,來澳洲後又知道蕭宗謀先生的令嬡蕭虹女士設立了一個「南溟基金會」,資助澳紐兩地華文作者出書,幾十年如一日,頗受澳洲華文作者尊敬。進入書店,但見店堂內客人冷冷清清,書櫃上也充斥了許多來自大陸的簡體字書籍。靠門口的框子裡,放滿了早年出版的舊書,打折出售,我選了一本民國八一年出版的《足本浮生六記等五種》,此書紙質優良,精裝硬面,十分精美,我雖然已藏此書,禁不住還是把它買下了,另又從框中選了一套曾國藩編的《經史百家雜抄》……這些年舊書在台灣的行情也不佳,兩涵「上海文瑞樓」印刷精美的石印本《百五十家評註史記》只開價一千台幣,最後以九百拿下。牯嶺街是台北舊書攤集中的地方,據說五六十年代那裡掏書者摩肩接踵,至今門庭冷落,「舊書坊」店內一套日本印影的明萬曆本的《金瓶梅詞話》,縹緗嶄新,保存完美,開價一萬二台幣,躊躇之下,最終以九千元拿下,近年老眊昏花,幾次下決心不買書了,但看到好書,還是熱血衝動,欲禁不止,改也難。
從《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聊到台北淘舊書,似乎在馬尾上打釘——離「蹄」(題)遠了些,好在寫的是《讀書雜感》,既是雜感,也便信馬由韁,隨意夾雜了,往看官不必詫異。
修改於二○二六年十月二日於食薇齋北窗
讀書雜感之十一
我在上篇《讀書雜感之十》中,寫了對吳頌平先生《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一書的讀後感,寫著寫著,最後扯到淘舊書的往事上去了。今日糾正,繼續談此書中胡適先生在聊天時,談及回憶大陸舊友的幾段話——
(1961年4月30日星期日記載):「晚飯後,錢思亮夫婦來,大家在客廳裡隨便談天。先生說「翁文灝的父親是個大少爺,他本人也是大少爺出身。後來在比利時一個修士辦的學校,游受了些修士的訓練,養成一種非常刻薄的性格,人家很難做他下屬的。據說翁文灝已經死了,李仲揆(四光)也病了。」後來談到陳寅恪,又談到姜立夫。「在天主教辦的一個刊物上,知道馮友蘭在那邊認過一百三十次的錯,承認自己是無可救藥的資產階級。他本來是個會打算的人,在北平買了不少房地產。一九五〇年在檀香山買了三個很大的冰箱帶回去,冰箱裡都裝滿了東西,帶到大陸去做買賣,預備大賺一筆的。他平日留起長鬍子,也是不肯花剃鬍子的錢。此外在三反五反以後的錢端升、朱光潛、沈從文、華羅庚等人,聽說過得非常的苦。」先生也談起思杜一九五八年上半年之後就沒有信來過,恐怕是免不了。」
吳頌平記載的上段內容,非常珍貴,適之先生避秦異邦,不忘昔日老友,陳寅恪、姜立夫、錢端升、朱光潛、沈從文、華羅庚……但也不屑於翁文灝和馮友蘭。據說我從《文史資料選輯》中得知,翁文灝被受周恩來之命的章士釗,從海外請回北京後,命他在《文史資料》上寫罵蔣介石的文章,翁文灝提出一條底線,寫回憶錄可以,但不罵蔣介石。翁文灝畢竟受過蔣介石的恩惠,還算有一點良心。但是在長期的思想改造中,翁文灝還是很有轉變的,當中國氫彈爆炸成功時,他寫了一首歌頌的詩:「人類功夫日日新升,核能霞蔚與雲蒸。美成氫彈七年造,蘇建新型四載登,兩歲有餘加八月,前行迅速勢力峻,環球共建神州績,除霸興民馬列鷹」。一九四九後,翁文灝住進北京菊兒衚衕,被當成統戰花瓶供著。他戰戰兢兢地活著,但到了一九六六年仍沒有逃脫被紅衛兵抄家的命運,但很快得到有關方面保護,一九六九年國慶,還讓他在天安門城樓上露過一次臉,但到了一九七一年年一月二十七日,由於當時外調成風,翁文灝禁不住外調人員整日審訊和盤問,最終在屈辱中逝去。
那位馮友蘭則很不然,胡適說他認過一百三十次錯,到了文革批林批孔時,他索性把剃掉蓄了多年的鬍子,跟著毛澤東一起鬧革命。前幾年我在香港的《爭鳴》雜誌上,讀到一篇配有照片的文章。改革開放後,馮友蘭去美國,由女兒馮宗璞推的輪椅。出得機場,當地中文報的一位記者上前問:馮老,你還堅持批林批孔嗎?馮友蘭當即老淚縱橫,泣不成聲,罷手道:「別提了,別提了!」一個研究了幾十年孔子的大儒,竟落得如此下場,實在叫人唏噓。
從胡適那天的談話分析,可見當時兩岸的消息是非常閉塞的。但從談話中可以知道,他關心大陸的朋友,也關心自己的兒子胡思杜,殊不知在他說:「思杜1958年上半年之後就沒有信來過,恐怕是不免了。」一語時——叫人不免心酸,殊不知那時,他說這話時,胡思杜已經棄世四年了。
胡思杜是在反右時,禁不住批判,於一九五七年九月二十一日自縊身亡,時年三十六歲。可是胡適一直不知,以致在他的遺囑還對胡思杜有所安排。
初稿二〇〇九年七月十四日,二〇二六年十月二日修改於食薇齋(後續再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