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讀書雜感之四、之五

《讀書雜感》。作者:王亞法。(AI繪圖)

老眊昏花,雖然每天手不釋卷地看書,但讀了半個來月,還是捧著那本《黃裳書畫》,沒有看完。

黃裳先生是一位版本學家,又是藏書家,他在書中談到一本從浙江祁某家流出來的《澹生堂文庫》。

這本書大約刻於崇禎中葉,刻成不久遇到甲申國變,所以流傳很少……與這部文集同時流出的還有《澹生堂文抄》稿本四冊,是從《澹生堂文集》裡抄出來的,其時已經是清初了,所以“篇中凡‘中國’、‘夷狄’、‘虜騎’、‘遼左’、‘四衛’、‘奴酋’等字樣,甚至敘述戰事的詞句也一併涂去。知道今天我們仿佛依然可以摸到祁家子孫翻閱先人遺著時的惴惴之心。”

黃先生的寥寥幾筆,觸動了我腦子裡的意識流,清軍入主中原,由“夷狄”、“虜騎”成了主人,稱呼也就此變成“主子”、“皇上”、“萬歲爺”……猶如己丑前被呼作“共匪”的共軍,進了北京城後,成了中國人民的“偉光正”;那個在十六鋪挎水果籃的小癟三“水果月生”發跡後被稱作“海上聞人杜先生”一樣。

這是中國歷史上非常有趣的現象。

如果說,這種現象是勝利者對戰敗者的強權,似乎有邏輯可依,叢林社會的信條——成則公侯敗則寇嘛。可是,已經歷史進入二十一世紀,世界已經進入網路時代,民間對這段歷史早已心知肚明,如還有人想塗抹掩蓋,那就冒天下之大不韙,愚不可及了。

譬如抗戰是誰領導的?據聞,去年全國出版社送審的關於“抗日戰爭勝利七十周年”的書稿,被宣傳部門擱置的達數十部之多,究其原因,是這些書稿點破了抗戰是誰領導的真相,更為可笑的是,那個控制宣傳的衙門,不斷給下面下達指令,如在“香港”、“台灣”前面一定要加上“中國”二字。我的天哪,這不是脫褲子放屁的事,連小學生都知道,“香港”和“台灣”是中國的固有領土,仿佛不添加這二字,這兩塊領土會從中國的版圖上滑出去,真是匪夷所思,誰見過英聯邦國家在前面加上“英國”二字?澳大利亞就是澳大利亞,新西蘭就是新西蘭……

造荒謬命令中還有,凡是來稿中有“反右”、“文革”及“六·四”等內容,一律刪去,毫不姑息。回想起三十年前當編輯時,幹我們的那個衙門也常有指示,在每本書的扉頁上一定要放上“最高指示”而且校對時不准出錯,否則就是政治問題。到了“批鄧反擊右傾翻案妖風”時,強令要放入批判鄧小平的內容,甚至漫畫,左右折騰,荒謬透頂,忙得忙得我們這批小編輯苦不堪言,讀書人為難讀書人,大家心知肚明,何苦來著。

憑心情氣說,改革開放三十年來,中國在出版方面的進步還是很大的,至少扉頁上不要再按上“最高指示,”也不須摻入批鄧的內容了,儘管藥雜誌渣依舊,但不可否認藥湯是新的。

初稿沒記日期,19/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

讀書雜感之五

我讀書有個習慣,不喜歡看的書,略翻幾頁,就拋棄一旁,何時想起,再翻閱幾頁,甚至永遠打入冷宮,猶如我所唾棄的人,永遠不予相見。

上次回國,我在上海書城看到一本某教授注釋的《推背圖》,甚覺新奇,因為在崇信唯物主義的國度裡,能出版這樣的書,頗為難得,因此買了一本,回家一翻,大失所望,原來注釋者利用《推背圖》內容,穿鑿附會,大肆歌頌胡某和當今的和諧社會,極盡拍馬之能事,讀了使人無名火起,因此只好:“呸——” 的一聲,將此書扔進垃圾桶。

可是我對手裡的這本《黃裳書畫》卻愛不釋手,一連寫了四篇讀後感,還是欲罷不休。

在該書結束前幾篇的《訪書瑣記》中,作者突然委婉地提到一件事:“……二十年前承蒙一位熟人的揭發,說康生有話,我(指黃裳-作者)在書前書後寫的許多題跋都是企圖‘以偽亂真’的手段,目的是投機倒把,因此造反派就要細查、追查,責令我細細交代歷年所買的書,每本的進價……”

康生突然眷顧黃裳,被局外人看來似乎有些突兀,其實箇中大有三昧。

所謂“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用暴力登上寶座後,猶如李自成進北京城一樣,開始搶奪分贓,武將們搶豪宅財色,文官奪書畫古董,分贓不均時,就打著“階級鬥爭”的旗號,相互撕咬,直到文化大革命砸鍋露餡。

康生是“無產階級革命家”中最有學問的一個,寫得一首好魏碑,以前出版的《文物》和《考古》雜誌,刊名都是他的手跡,還有雲南風景區的“石林”二字,也是他題寫的,康生打倒后被鑿去,改為雲南王龍雲的題字。康生還是一位大收藏家,據說他收藏的頂級端硯,堪稱全國第一。他還收藏歷代的銅印及雞血、田黃等名貴印章達四百餘方,其中包括稀有的漢代陳宮、董永等名人銅印,也有現代人陳半丁、齊燕銘的私章。

康生被人清算後,有人揭發“老一輩無產階級家”(被打倒前都是完美無缺,打倒後立即臭不可聞,狗屎不如):他自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二年,先後到北京市文管處(抄家物資堆放處——作者註)三十二次,竊取圖書一萬二千八十冊,竊取文物一千一百零二件。其中有大批宋元版和明版的珍本、孤本圖書。有兩千多年前的青銅器,有一千多年前的古硯、碑帖、書畫和印章,還有三十萬年前的玳瑁化石等,都是一批具有重要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的國寶。康生侵佔的這些圖書文物,很大一大部分是趁著一些老幹部和知名人士,在“文革”中被吵架的機會而竊取的,其中包括齊燕銘、鄧拓、阿英、龍雲、章乃器、傅惜年、傅忠謨、趙元芳、齊白石、尚小雲等九十六位知名人士私藏的書畫。還有二十五個單位,和三十一個倉庫中“無住戶”的查抄文物,也被康生納入私囊。據王力交代,文革前鄧拓、田家英都是康生的親近的玩友,可是文革一來,玩友倒霉,康生就趁火打擊,大發朋友之財,可見這些革命戰友,連不食同類尸骨的畜生都不如。

著名藏書家傅惜年先生,“文革”前是中央戲曲研究院圖書館館長,“文革”中被迫害致死。他藏有一套宋版的《史記》,這套書,三十年代時他和康生同時在一家書店中看中,康生因手頭拮據,被傅惜年買走,就此康生耿耿於懷,沒齒不忘。文革中,抄家風起,康生就跑到文管處詢問:“傅惜年被抄的書,集中起來沒有?”並一再囑咐:“他的書一定不要丟失和分散。”一九六九年十月十八日上午,當得知傅惜年的書已被抄出,並被集中在國子監藏書庫時,他喜出望外,立即趕往書庫,叫人翻出那部《史記》一屁股坐在書堆上喃喃自語,欣喜之情,溢於詞表。

歡有一件有趣事,一九六六年七月八日,康生在文管處看到一本《百家姓》他對人說:“你看這本《百家姓》很有意思,是清朝的版本,我從前也有一本,不知被誰給拿走,找不到了,這本我拿走了吧!”就這樣,這本清朝的《百家姓》就歸他所有了。

從上看出康生是位書癖,因此在文革中他關心黃裳的藏書,也就順利順章了,至於他有否吞沒過黃裳的被抄書籍,黃裳在文章中沒有提及,或許皇上的藏書還不夠級別,或許《黃裳書話》一書在大陸出版,作者有所顧忌。

修改此文時,添入好友傅延年給我講過的一件事:傅兄是大收藏家,民國總統府顧問傅增湘的嫡孫,鑒定家傅熹年的堂弟。傅家收藏,堪稱京中第一。文革前康生去傅家,布鞋便裝,隨扈從身,看見墻上名人字畫或櫃中擺設,他一聲:“帶回去研究研究……”隨扈即隨手拿下。以後傅家聽說康生來訪,全家忙碌,堅壁清野。此事亦可補入現代《世說新語》,供人發噱。

初稿沒記日期,28/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後續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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