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讀書雜感之八、之九

《讀書雜感》。作者:王亞法。(AI繪圖)

讀書雜感之八

飯後無聊,整理這些日子來寫的十四篇“讀書雜感”,發現遺漏了“讀書雜感之八”,於是只好打開“我的文檔”進行搜索。原來該篇是準備寫蔣介石和毛澤東對知識分子態度的,資料已經搜集好,只是沒有整理成文,於是順手寫上,彌補缺失。另則,我一嚮信奉正體字,因為她是繼承漢民族文化的唯一載體,每個文字都有來源和精準表達。中華民族之所以有今天,完全是靠血脈和漢字兩根擎天柱支撐,這是我對簡體字極其反感的原因。簡體字的出現,完全是受蘇俄指使,目的是毀滅漢民族的文化,使其子孫讀不懂祖宗的書,便可認賊為父,信奉馬列,這是一種陰險的文化謀殺。看官若感興趣,可在網上查閱我《簡體字的來龍去脈》一文。歷年來,我的許多文章發帖在《文學城》的博客上,最近《文學城》在無預告的情況下,將原先的繁體字文章,一律改成簡體字版,將我所有的文章改得面目全非,肢體不全,慘不忍睹。更漏船偏受打頭風的是,我原先習慣使用的微軟系統,自改用蘋果系統後,其Microsoft Word的簡繁體轉化功能完全無效,因我用慣微軟系統打字,不明蘋果系統的簡繁文字轉換操作,無可奈何,只能將被《文學城》砍傷的文章,用正體字修補,使拙文簡繁共用,不倫不類,為免看官問責,特作說明。

從懂事起就接受灌輸教育,認為世界上最壞的壞蛋是“蔣該死”,因在牆內看不到他的真實照片,只能從漫畫中得到他的形象——滿臉殺氣,太陽穴上貼著兩方頭痛膏藥,穿一身軍閥戎裝,雙手拄撐一把帶血的刺刀。這個形象在我的腦子裡儲存了幾十年,直到移民澳洲後,在唐人街的“國民黨黨部”的禮堂裡,看到了他的的標準像,才糾正了我荒唐的記憶,同時也反思我被矇騙幾十年來的幼稚。

1943年蔣介石任國民主席時所攝肖像。(公有領域)

我自後半生避秦海外,有機會觸及到另一半的歷史資料,和前半生受的矇騙比較,自然也就對比出了清濁,對比出了真假,對比出了善惡。大的不說,光說在對待知識分子的態度上——我是研究張大千的,過去有一個疑問總沒有解決。眾所周知,宋美齡愛好繪畫,張大千是台灣畫壇第一人,第一夫人的宋美齡學畫,為何不拜張大千為師,而拜在黃君璧門下?帶了這個問題我去台灣採訪,台灣歷史博物館的老館長何浩天先生告訴我,蔣介石曾托張群向張大千轉告,宋美齡欲向張大千拜師學畫的意願。但是張大千說,按照大風堂的規矩,拜師要行磕頭禮的,請介公三思。張群把原話帶給蔣介石,蔣介石對張群說,你跟大千通融一下,做學生的禮節我們都可盡到,但磕頭一事能否免了。張群又將原話帶給張大千。張大千為難道,這可不能壞了我們大風堂的規矩。張群又把這話帶給蔣介石。蔣介石轉顏就對夫人說,這倒是的,不能壞了人家的規矩,美齡,你就跟黃君璧學吧。

宋美齡,又名蔣介石夫人(1898-2003),中國領導人蔣介石的妻子,約攝於1940年。 (Photo by Archive Photos/Getty Images)

由此及彼,我又想起早年聽說過的另一件事,上世紀五十年代,江青突然對《紅樓夢》感到興趣,她聽說俞平白手頭有一本曾祖俞樾傳下來的《紅樓夢》手抄本,於是派人去借閱。不料俞平白不識相,非但不借,還說了幾句不謹慎的話,來人將原話帶回,氣得江青同志鼻孔冒煙。到了一九五四年,她終於等到李希凡和藍翎兩位“小人物”上書的機會,在偉大領袖面前添油加醋,撥弄是非,一對寶貨,一唱一和,挑起了一場“批判俞平伯《紅樓夢》研究”的政治運動。就是這場政治運動,將中國的學術研究蹂躪到婢女的地位。

因為讀《莊子》,才知道現代學術界有位叫劉文典的學者(有“二雲居士”雅號,係雲南大學教授,且有雲煙愛好),此人是章太炎的高足,學貫中西,知識淵博,但持才傲物,秉性狷介,在安徽大學校長的任上,因為學生運動鬧事,蔣介石要他交出學運名單。他不肯,還粗言頂撞,不稱“蔣主席”, 罵他是“新軍伐”。蔣介石盛怒之下動了粗,當眾打了他兩個嘴巴。士可殺不可辱,劉文典不甘示弱,當眾一腳,踢在蔣介石的肚子上。痛得老蔣捂著肚子,將他拿下,但並未沒按“大清律”以“大不敬”治罪,只是下令關押,遵照“治安條例”毆鬥的民事案處置。此事曾轟動一時,風聞學界,劉文典被視作敢做敢為的民族英雄,聲震儒林。出獄後,蔣介石下命令,“必須滾出安徽!”清華大學校長羅家倫隨即聘他到清華大學任國文系主任,國民政府教育部也沒因他踢蔣的前科,不准錄用,組織部也沒對他內控,就此了之。補述己丑後劉文典接受黨的改造,戒掉鴉片,做了一個新人,可見新社會改造人的力量,老夫不得不加讚嘆。

上述兩件小事,相併比較,使人都可以洞察清濁,辨別善惡,聯想一個兒如何“重治”張學良,一個兒如何”善待“劉少奇了。

初稿於17/09/2009; 28/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後續在即)

讀書雜感之九

剛才在明鏡出版社的網站上,讀到有關張競生先生的文章。

說到張競生,這位曾經北京大學哲學系的教授,在我國文化史上有過相當影響,然而又是個被人刻意忘卻的悲劇人物。

他使我回憶起青年時代讀《性史》的往事。

那是文革後期,幹校中的知識分子紛紛回城,文化機構也逐漸恢復,但因為文革對知識分子的摧殘過甚,病倒凋斃的不少,新聞出版機構,一時缺乏人手,無奈之下,當局只得拉著黃牛當馬騎,把一些識“的嗎了呢”的青年作者,拉去充數,我就在這時候進入了上海少兒出版社。

少兒出版社的資料室有許多藏書,據說是五十年代公私合營時,由各個小出版社合併時歸攏來的,記得占半幢樓的資料室裡,有滿架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蔡元培的《石頭記索隱》;胡適的《紅樓夢考證》,以及整套的《萬有文庫》和三十年代翻譯出版的世界名著……

那時我像沙漠中的行者見到甘泉,一頭扎進書堆,功讀幾年,讀了不少好書。前幾年回國,想去老單位查詢資料,結果被告知,九十年代北京派來的一位年輕領導,他以現在已進入網路時代,藏書浪費空間為由,將幾代人辛勞積聚的藏書,全部擺攤賣掉了,面對管理員神情無奈的敘述,我只能徒嘆,嘆息來遲一步,沒有搜到這些“廢紙”,又嘆息為何這個政權專將精英趕盡殺絕,扶植草包庸才,塑造這“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世道?

在諸多的藏書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張競生先生編的《性史》雜誌。在那個除了毛澤東們能享受性特供,平民百姓只能禁慾的革命年代裡,在我性飢渴的記憶中,這幾本《性史》雜誌,給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先前曾由朋友從藏書樓借來的,零碎借我看過幾期)。

記憶中的《性史》有好幾期,可惜年代久遠,其中的好多內容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有一篇張競生駁斥周建人的文章,大致內容為,周建人看到一篇具名張競生的文章,說練氣功到一定境界,可以使陽具經久不衰,如浸入酒中,能飲下二兩高粱,周作人的文章,指責張競生搞偽科學,愚弄讀者。張競生在回應的文章中,先是說自己沒有寫過那篇文章,然後回敬說:“這二兩高粱是留給周作人先生飲的。”因為這句話十分尖刻風趣,以致我記憶至今。

當時我讀到這些文章,感到非常困惑,既是張競生的署名文章,又怎會不是張競生所寫呢?最近從張競生先生的兒子張超的文章中得知。原來張競生的《性史》——“沒想到首集一出,即掀起軒然大波,封建衛道士們氣急敗壞,指斥為淫書,冠以“賣春博士”惡名,痛加撻伐。一些俗惡之人則從另一角度欣賞其內容,以滿足變態的窺私慾,更沒料到奸商市儈看到有利可圖,便泡製大量淫書,贗名《性史》陸續出版至二十餘集。”所以我讀的《性史》不知是張競生先生的原版還是盜版,李逵李鬼,難以辨別。

張競生先生自從出版《性史》雜誌後,聲名狼藉,被世俗視為異端,備受迫害,先是張作霖發出追捕令,因他在外地,才幸於免難,又有被國民政府通緝,再度亡命海外,抗戰時,回廣東饒平故里避難,才躲過一段平穩的田園生活,己丑後,雖列為“思想改造”對象,但還算苟全性命,未受滅頂之災,等到文革爆發,便就劫數難逃了,雖已八十多歲高齡,仍戴高帽,掛黑牌,遊街批鬥,關進牛棚,受盡凌辱,最終於一九七〇年仲夏,含冤而死。中國的“弗洛伊德”,一代“性史”宗師,就此歸寂。

敲鍵至此,我耳邊依稀想起,一位西方聖賢的聲音:“只有愚蠢的民族對自己的先知先覺者,報以殺戮之恨……”
我在尋思,這句話是否有針對性?

初稿沒記日期,30/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後續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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