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麥的時候，我一直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語言的關係，在哥本哈根時，遊客和當地人就像生活在兩個平行時空裡。大家走在同樣的街道上，卻很少真正產生交集。旅客忙著看景點、拍照、趕行程，而當地人則騎著自行車、推著嬰兒車，站在街頭閒聊，過著自己的生活。

到了Skagen之後，這種感覺反而更明顯了。小鎮很小，路上遇見的大多是和我一同抵達的旅客。當地人當然有，只是感覺都在自己的生活節奏裡，而我們只是短暫闖進來的過客。

但有趣的是，這種距離感並不讓人覺得冷漠。

有一次我想借用洗手間，走進一家旅館，一位丹麥帥哥先熱情地說了聲 Hello，便轉頭繼續忙自己的事情。我原本還有點尷尬，走到櫃檯詢問時，前台小姐卻很自然地熱情指引我洗手間的方向，好像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特別討論的事情。

在丹麥，我還是我，總是時不時誤闖自行車道。每當有騎士接近，遠遠地就會傳來一聲鈴響，我總是被嚇得趕快閃到旁邊。但從來沒有人因此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也沒有人出聲責備，只是若無其事地從身旁騎過去。那聲鈴響更像是一種提醒，而不是糾正。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上。

後來在Skagen，我聽到一句很有趣的話。

當時我一直在想，難得到了一個新的國家，總該買些什麼紀念品帶回家吧。結果有人突然問我：「妳知道丹麥產什麼嗎？」

我想了半天，腦中閃過風力發電、魚、乳酪、丹麥麵包……

結果對方笑著說：「產童話。」

說完還指著街道兩旁的房子。

「妳看看，正常世界的人，誰會把整個社區的房子都蓋成這種夢幻的顏色？」

我笑了出來，卻發現好像真的很有道理。

哥本哈根最經典的風景之一，是河岸旁一整排彩色房子；而Skagen則是滿街黃色的牆面、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窗框。整個小鎮像是一起商量好不要長大似的。明明只是住宅區，卻像童話故事裡的場景。

逛到一家藝術小店時，我看到幾位亞洲旅客正在挑選紀念品。店主是一位當地女士，她忽然問其中一位客人：「妳為什麼要買這個？」對方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回答，大概是想買些東西留作紀念。沒想到店主卻說：「妳們不應該把時間花在尋找回家後也能買到的東西。妳更應該去看、去體驗，去感受這裡的風景和文化。」

我當時心裡閃出一個念頭：這樣到底是做生意還是不做生意啦？明明可以成交的一筆生意，她卻更在意旅客是不是把時間花在真正值得的事情上。

而有趣的是，後來我自己也遇到了類似的事情。我看上一件很有丹麥特色的Hoodie。衣服上有一台大大的腳踏車，袖子上還有丹麥圖案。我拿著研究了很久，雖然價格不便宜，但確實很有當地特色。就在準備結帳前，我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是在丹麥生產的嗎？」店員很直接地回答：「不是，這是進口的。」

於是我默默把衣服放回去了，心裡有點傻，她其實可以不說的，然後讓這筆交易順利完成。但她沒有。她只是很誠實地回答我的問題。至於買不買，那是顧客自己的決定。

雖然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借個洗手間而已，誤闖自行車道而已，買件衣服而已，買個紀念品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麼，離開丹麥之後，留在我記憶裡的偏偏都是這些片段。那位勸旅客多去看看風景的藝術店主，那位老實告訴我衣服是進口貨的店員，還有那些遠遠按一下鈴、提醒我讓路的自行車騎士。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只是隱約覺得，在這裡，人們好像並不急著把自己的想法塞給別人，也不急著從別人身上得到些什麼。

離開丹麥的時候，我最終什麼都沒有買。那件印著腳踏車的 Hoodie 留在了店裡，那些差點帶回家的紀念品也沒有跟著我離開。

我的背包上最後只多了一枚小小的丹麥徽章（Pin）。說不上特別好看，甚至有些普通，但卻是我唯一找到、也唯一願意帶走的紀念品。

回頭想想，我帶走的其實比紀念品更多。

如果有人問我丹麥產什麼，我大概也會笑著回答：丹麥產童話。

因為真正讓我記住的，並不是那些彩色房子，也不是櫥窗裡的紀念品，而是那些當下覺得有點意外，事後想起來又忍不住微笑的小事。

仔細想想，這不就是童話最擅長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