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名:肃生
第九集
地陷的谣传
大约是七十年代初期,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时节在春末。一天上午八点多,我正在家中看书。忽然,有熟人走到我家门口,对母亲说,街上好多人拖家带口地朝城里赶,就跟“跑反”(原指抗战时城里人为躲避日军举家逃到乡里)样的,都是南乡(和城以南各乡镇的统称)的。
我一听说,好奇感陡生,立马放下书跑上前街。只见许多农民或三五成群,或像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成人肩上都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有的是木头箱子、麻袋,有的是捆扎起来的被子、棉絮,还有的一头是竹筐,里面坐着小孩子。也有很少的是用板车拉着家里的粮食、用具和杂物,上面也坐着小孩,也有老人。半大的孩子跟在父母身后连走带跑,有的还背着布包、口袋或者走不了路的弟妹。
这些人都是满脸恐慌,很多人上身都汗湿透了。他们看着在路边观望这副场景的我们,眼睛里透露着疑惑不解。路边站着的横江街道的人和几家商店的营业员中,有人好奇地走上前拦住他们问道,这是在干什么?这些赶路的人有的眼一瞪喝道,让开!一步不停地继续走。也有的气喘吁吁地答上一两句,你们还不向城里跑,地要陷了!一边答着话,一边脚步不停。赶路的中也有人转一下头问我们这些路边的人,“多晚子了(什么时候了)?”我刚到前街的时候,这些人听说是八点多,就嘀咕一声“还来得及”。
渐渐地,问时间的人脸上焦急的表情越来越重。不一会,陆续有几个人停下脚步,大声问我们“几点了?”,街边的人纷纷回答“九点多了。”突然,这些还在急慌急忙赶路的人就像泄了气一样,纷纷撂下担子,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呜呜大哭,有的还向路边人家讨水喝。很多人脸上的紧张、惶恐神色突然消失,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
这时,很多街上人走近离自己近些的赶路的农民,询问他们是哪里的,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再有赶路逃生的念头了,有人就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前后这一拨人大多是联合公社和姥桥公社的,他们之前有很多人已经进了城里了,后面估计还有很多人。我走了几个人群,从一些人七嘴八舌的诉说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昨晚就有传说,和县南乡要地陷,地一陷,江水就要把南乡淹成湖,地陷的中心在姥桥、白桥之间的地方。到了夜里,又传说,地陷的时间是在今天上午九点。整个南乡你传我、我传你,都传遍了。昨天上半夜,就又不少人家收拾收拾赶路了,主要的是向城里逃,因为和城地势比南乡高得多。也有少数的是向南乡西边的南义一带的山里逃,白桥那边的也有不少人赶到西梁山避难。
有些老人坚决不肯离家,准备地陷的时候干脆上吊。据这些人听说,有些圩心里的人家夜里乌灯瞎火没法跑出来,干脆把家里的鸡、小猪宰了大吃,成心淹死了也要做饱死鬼。他们也不知道这话怎么传起来的,大家都这么说。你见我慌,我见你忙,就这么都赶着到城里逃难了。
九点以后,还有人群顺着横江街的公路往城里去,原来停下来的也有少部分人重新挑起担子继续走,不过,走得不再那么急了。渐渐地,不再有逃难的人从南边过来了。到了十点多,原来停在横江街路上休息的人群由少渐多地起身往家去了。接下来的两三天,不断地有携儿带女,挑着担子从城里往南乡返回的人群走过前街。至于掀起这起和县南乡这么大规模逃难潮的谣传的缘起,后来成了个谜。
小学语文课
文革以前,六十年代的上半期,经过大饥荒时期学生们在饥饿中根本无心读书之后,学校的教学工作得到了恢复,老师们对学生的学习要求也抓得比较严。小学三、四、五年级时,那是学习氛围最好的时期。小学的老师们除了课堂教学之外,作业的布置和批改都很及时、认真,还采用了一些办法提升同学们的学习兴趣,促进学习上的交流。
我印象最深的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又是班主任,他是中师毕业的,在那时的小学教师中是正牌的。他按照家庭就近的原则,要求同学们组成一个个学习小组,晚上到其中的一家集体自习。还安排班干进行检查,因为小学生各家之间靠得比较近,检查起来也很方便。
那时城里几所小学间还组织了课文背诵比赛,我们横江小学和清真小学结成一对。同年级的互相抽查课文背诵,清真小学老师带着不同班级的学生代表到横江小学来,这边各相应班级的老师派出学生选手在课堂上背诵课文。课文是对方在本学期的课本里随机选定的,每个选手背一两篇,按照错误率定成绩。反之,横江小学这边也到清真小学进行抽查。我既是这边的选手,也是到那边抽查的代表,所以,四、五年级的语文课那时是背得滚瓜烂熟。
太可惜的是,背了那么多课文,其内容几乎没什么价值。那个时代的语文课文都是出于中共政治思想教育的需要,实在是谈不上多少文学价值和知识含量。仅就而今的记忆,从课文题目就可见当时语文课的一斑。如:《鸡毛信》《罗盛教》《黄继光》《董存瑞炸碉堡》《刘胡兰》《半夜鸡叫》《苏联人民给了我新的双手》《美国的两个路易斯》《邱少云》《手拍胸膛想一想》《小铁锤》。当然也有《寒号鸟》《等一会儿再说》《猎人海力布》《赵州桥》等很少的几篇具有人生启迪意义和历史知识的课文,这类课文我记得很熟,可惜太少了。
父亲的抗战回忆
记得小学语文课本有《平型关大捷》一课,读到这篇课文时我以为这是抗战中了不得的大战,于是到了晚上时就问父亲这件事。父亲愣了一会,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日本人是我们打的哦。”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有个青年悄悄问父亲,打战时怕不怕。父亲说怎么不怕,我们和老兵都还好,新兵最怕,不过枪一响多数就不知道怕了。还说,一次战斗时,日本人的小钢炮打过来,只听到耳边“呜”的一声,一转头,我旁边的一个军校的同学担任副连长的一条大腿被削断了,我是连长。这是插话了。
父亲还不止一次地在自传中的写过他当年驻扎在汨罗江的事,是作为历史上的“罪行”交代的。他说,当时战事吃紧,部队供应跟不上,伙食很差,弟兄们在修整的时候想解解馋,就向我报告想在江里炸点鱼吃,我同意了。我不该把作战用的物资乱用,把本该对付日本人的炸药就这样浪费了,我对不起老百姓。他还说过他的部下有人在身上绑上手榴弹爬向日军坦克,扒在地上等坦克经过时在坦克肚子底下拉响手榴弹殉国的事。
父亲极少谈他的军旅生涯,怕我少不更事,在外面嘴上把不住惹祸上身。不过偶尔说到,他都会说上一句“惨啊,真惨啊!”然后脸上就是一副忧伤的神情。
练习簿和草稿纸
六十年代小学生书包里很简单。书包一般是用旧衣服拆出来的布块缝制的,也有的就这么把书夹在腋下上学的。那时书包里也就是语文、算术两本课本,一个文具盒。作业本除了语文、算术练习簿,还有一本图画本,大都是课堂上做完作业就交给老师批改,第二天上课时再发下来。课本、作业本都是每学期开学交过书本费后学校一次性发的。到了四年级以后又多了一本作文本。
那时的练习簿都是用那种“再生纸”印制的。所谓“再生纸”就是纸厂把废的书、报再泡成纸浆捞出来的纸,有的可能还加了些稻草浆,应该没加漂白,是那种蓝不蓝、灰不灰或者黄不黄的颜色,很粗糙,有的还明显地看到稻草的纤维。这种纸写起来很洇,小学低年级用的是铅笔还没关系,到了四年级以后要求用钢笔、蘸水笔做作业,那就受罪了,笔尖上墨水多一点点就在纸上洇成一团。写错了还没办法用橡皮擦,一擦纸就通了个小洞。
学校发的练习簿都是这样,学生们手边能有的草稿纸就更缺了。小学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家另外给孩子买本子的,也没有买白纸裁了做草稿纸的,买不起的。那时的草稿纸是五花八门,最多的是草纸和香烟的包装纸。草纸洇得很,写铅笔还可以,钢笔打草稿就不行了,买不起钢笔用蘸水笔的就更不好写了。
一些家长在机关单位工作的学生,时不时带了各种废弃的空白发票、单据和表格做草稿纸,这时同学间关系好的还能从他们那儿得到几张。那种大的表格纸,背面做写作文的草稿纸最好。我还时时用小块的大红纸做草稿纸。每年中国新年前,父亲都要给邻居家写门对子,多数是到堂屋比较大的人家写。我也跟着去,帮着裁纸、领纸,裁下来多余的小块就被我收集了做草稿纸。
到了上中学时,我的草稿纸就富余得很了。那时每星期都要出一期大批判专栏,是那种用十几张大白纸抄了同学们的大批判文章,用水彩写题目,还配一点画图,贴在墙上给大家看的。因为我的毛笔字在同学中是无可比较的,所以每期基本上都是我抄得多,抄错了裁下来的空白纸就成了我的草稿纸。
偷着读小说
我在四岁不到就识字了。六零年春,四岁半就上了小学。那时候新学年是从春季开始的,六四年改成夏季开始。六一年春季,我读了第一本长篇小说,是《儿女风尘记》,不知是怎么借来的。记得刚拿到这本书,“尘”字还不认识,说成了“儿女风尖记”,惹得借给我书的那个人一阵哈哈笑,过两天还告诉了母亲,此事后来一段时间经常被人拿来说笑。
这样的笑话还有,那是我六岁多时看了一本《水浒》的连环画,把“李逵”读成“李陆”。一个家住城南的熟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我也不晓得,只是他每次路过我家门口,见到我就要喊一声“李陆”。《儿女风尘记》的内容早已忘了。隐约记得一个孩子和他寡母寄居到外公家,受够白眼,一次吃饭时有虾,他刚夹起一只,就被舅母瞪了一眼用筷子打了下来。他还捡过煤渣,后来好像是“参加革命”了。六十多年了,只看过那么一遍,真记不得什么了。之所以还记得这个情节,是当时感觉他的日子过得比我好多了。
六三年暑假,我从一个邻居家借到一套《三国演义》,爱不释手,每天就捧着看。好多字不认识,手边就摆着一本字典,边看边查。那本字典是父母亲的,一直陪着我读书到高考上学后。字典应该是五十年代初的,或许更早,竖排的,注音用反切,所以,我到现在一些字读音都不准。《三国演义》囫囵吞枣地读了两三遍,记得多的是人物和情节,那些诗歌和引的文章基本都不太懂,但让我多少打了一点文言基础,最大的收获是认了好多字。
《水浒传》是十一岁多一点读的,读《红楼梦》大概在十三岁的光景,还没上初中。初中时,应该是初二吧,忘了从哪里借来了一套《聊斋志异》,白天不敢看,怕被人发现,就夜里躲着看,有时窗外的黑暗中传来瑟瑟的树叶声,就不自觉地感到一阵阵的惊惧。那时,正是文革“破四旧”风高浪急的当口,读这些书是偷偷地借,偷偷地读。经常是家里有人来了,就急忙把书藏起来。
这期间,还借来了几本五十年代高中的《文学》课本,这种课本实际上是古代诗文和现代文学作品的选集,是独立于语文课之外的。我印象最深的,也是我背得比较熟的有曹植的《七步诗》,白居易的《观刈麦》《凌霄花》,唐寅的《桃花坞诗》,还有《孔雀东南飞》。鲁迅的《故乡》《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也在其中。
文革前,城里还有三四家小书摊。架几块钉着横条的木板,上面插着“小人书”,就是连环画,厚薄一般一公分多,六十四开大小。一些小孩子就坐在主人家提供的小凳子上租了书捧着看,也有大人在看的。每本薄一点的一分钱,厚一点的两分钱,也可以商量着三分钱看两本厚的。我家和其中的两家有世谊,我去看书他们都不要钱,每到星期天和寒暑假,我就成了书摊前固定的身影。文革一开始,这些小人书在内容上不是和“四旧”就是和“毒草”有关,这些小人书摊几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经过“破四旧”,很多人家都把自家的书籍毁了。但有些人,主要是年轻人,还是偷偷藏了一些自己喜欢的小说什么的,甚至有的在破别人家的四旧的时候,见到喜欢的书就揣在身上带回家,当然这样的人都是出身根正苗红的,不然也不敢。我就在这些人中兜兜转转,把张三的书借来自己看了再借给李四、王五,再从他们手中借了书转给张三、赵大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