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和世界歷史上不乏迫害有思想的異端人士,但是,為了真理而奮鬥的人並沒有因此而絕跡,而是愈來愈多。例如,先秦思想家韓非著有十萬言巨著,代表作《五蠹》所言人民之私安、官吏之私肥,至今都有現實意義,然而他卻遭到政治陷害,自殺而亡。西漢的司馬遷勤學不倦,秉性耿直,愛憎分明,因給李陵辯護獲罪被受宮刑。他的「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至今閃爍著崇高的思想光芒。北宋范仲淹,他「寧鳴而死,不默而生」,一生被貶放三次,一次比一次光榮。清末國學大師章太炎在文章中公開讚美熱血青年鄒容的革命精神,直呼光緒皇帝之名,「載湉小丑,未辨菽麥」,因此在上海獲罪入獄,留詩:「風吹枷鎖滿城香,街市爭看員外郎。」民國初期第一位倡導實行內閣制的政治家宋教仁1913年被暗殺於上海,享年三十二歲。他留給中國人民的最大教訓就是應該堅信議會政治,政治家的舞台在議會,在票選,這是他用生命換來的啟示
二十世紀華夏大地相繼湧現了三位可歌可泣的巾幗英雄——秋瑾,林昭,張志新。她們思想敏銳,不避刀鑊,逆風傲雪,用引頸就戮的方式堅持真理,把一腔碧血灑向祖國大地,變成彩霞飛向天空,映紅東方這個古老的國度。她們是種子,她們是火炬,千千萬萬的人民向她們致敬,向她們的靈魂祈禱:永垂不朽,光照千秋。
秋瑾:自幼心懷抱負,習文練武,反對封建禮教,倡導婦女解放,號稱「鑒湖女俠」,與男兒「競雄」。她的「對酒」詩:「 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鏗鏘有力的詩句,吐露她決心捨身成仁的革命意志。

1904年秋瑾擺脫封建家庭桎梏,自費東渡日本留學,參加反清革命活動,1905年參加「中國同盟會」,寫詩明志:「危局如斯敢惜身?願將生命作犧牲。」「拚將十萬頭顱血,須把乾坤力挽回。」1907年回國與仁人志士徐錫麟成立「光復會」,組織「光復軍」,準備在浙江、安徽起義,不幸事泄被捕,同年7月15日凌晨在浙江紹興軒亭口英勇就義,時年僅32歲。
「秋風秋雨愁殺人」,一句飽含蒼涼的絕命詩像一道雷電抨擊著腐朽的紫禁城,使之震撼搖動,激蕩著千百萬人的心,使之覺醒抗爭。當年奉旨審判秋瑾的山陰縣令李鍾岳在進退兩難的焦點上以一個知識官吏特有的情操和認知力:「鑒湖女俠」是千古女傑,不可傷害。因此,他採取多種辦法暗中營救,卻未得其果。秋瑾殉難後他寢食不安,在秋瑾殉難百日,他選擇用繩索結束自己生命,割斷了與封建王朝的牽連,負罪的靈魂得到了釋放。
如今,西湖西冷橋南端矗立著秋瑾女士的雕像,她左手插腰,右手按劍,英姿颯爽,器宇軒昂,深受廣大人民的愛戴和崇敬。孫中山題詩:「江戶矢丹忱,重君首贊同盟會;軒亭灑碧血,愧我今招俠女魂。」
秋瑾是近代中國先知先覺先行者,她用鮮血濡染烏雲,用思想編織未來,她像一粒會說真話的麥子被掩埋在地下,她沒有死,而是孕育出更多的矢言籽粒,光天化日之下滿腔熱血慰藉英靈。在她和許多英烈的精神鼓舞下,革命風暴勢如潮湧,結束了清政府267年的統治,中國進入新的歷史時期。
蘇州才女林昭(真名彭令昭),1954年以江蘇省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到校即參加了北大詩社,任《北大詩刊》編輯。1956年秋,林昭成為綜合性學生文藝刊物《紅樓》的編委會成員之一,被稱為「紅樓里的林姑娘」。1957年5月19日張元勛等貼出大字報《是時候了!》,被認為是右傾言論,是反革命煽動。林昭公開反對那些上綱上線的批評,並說:「我料到一旦說話也就會遭到像今晚這樣的討伐!我一直覺得組織性與良心在矛盾著。」她因此被劃為右派,勞動教養三年。林昭不服,跑到團中央質問:「當年蔡元培先生在北大任校長時,曾慨然向北洋軍閥政府去保釋『五四』被捕的學生,現在他們卻把學生送進去,良知何在?」林昭在「監督改造」期間與同在一起「勞動考察」的人大學生「右派分子」甘粹產生愛情,提出結婚申請,上級卻批評他們談情說愛是抗拒改造,不准他們結婚。1959年9月,林昭咳血不止,母親接回上海休養。在上海她認識了蘭州大學的研究?生顧雁、徐誠、張春元等人,在其針砭時弊的《星火》雜誌上發表長詩《海鷗之歌》和《普魯米修斯受難之日》。1960年10月,林昭被逮捕入獄。被捕之後,父親服毒而死,母親精神失常,後死於上海街頭。林昭在獄中不斷抗爭,難友們說是:「拿雞蛋去碰石頭」。她說:「我相信成千上萬個雞蛋去撞擊,這頑石最終會被擊碎的!」

1962年初,林昭保外就醫。期間要求上海的無國籍僑民阿諾,將《我們是無罪的》、《給北大校長陸平的信》等帶到海外發表,招致同年12月又被捕入獄。在獄中林昭多次絕食、自殺,並分別兩次給當時的上海市長、《人民日報》寫信,反映案情並表達政治見解,都沒有迴音。在獄中,林昭沒有筆和紙,她把竹籤、發卡、牙刷柄磨尖戳破自己的皮肉取血書寫,用經血書寫,白色的被單上,襯衫上,牆壁上留下二十萬字的血書與日記,控訴了中國當局對她的殘酷政治迫害和壓迫,表達自己追求人權,自由和平等信念,這在人類思想史上,乃至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1964年2月在《血詩題衣中》中這樣寫道:「自由無價,生命有涯。寧為玉碎,以殉中華。」又詩:
雙龍鏖戰玄間黃,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魯連今仍昔,橫槊阿瞞慨當慷。
只應社稷公黎庶,那許山河私帝王。
汗慚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滄桑。
在那個年代,人只能懷疑自己,在自己身上尋找原罪,別人強加在身心上的災難只能當作恩典。林昭卻不然,她把天國看成地獄,把神聖看成妖孽。多麼可怕的懷疑啊!以至招來更大的迫害。獄卒用嚴刑拷打她,虐待她,侮辱她。她在血書中寫到:「光是鐐銬一事人們就玩出了不知多少花樣來:一副反銬,兩副反銬;時而平行,時而交叉,等等不一。臂肘之上至今創痕猶在不消說了,最最慘無人道酷無人理的是:不論在我絕食之中,在我胃炎發病痛得死去活來之時,乃至在婦女生理特殊情況——月經期間,不僅從未為我解除過鐐銬,甚至從未有所減輕!」。
1965年3月23日,林昭開始寫《告人類》。1965年5月31日,開庭審判,林昭被判有期徒刑20年。她隨後血書《判決後的申明》。在極其艱難的日月里,她仍然對未來充滿希望,預言「那時候,人啊!我將歡欣地起立。我將以自己受難的創痕,向你們證明我兄弟的感情。」1968年4月29日林昭嘴裡塞著橡皮塞子,脖子勒著繩子,雙手背後反銬被當局在上海秘密槍決,時年36歲。槍決前,林昭蒼然寫下詩句:
生命似嘉樹,愛情若麗花;
自由昭臨處,欣欣迎日華。
生命巍然在,愛情永無休;
願殉自由死,終不甘為囚!
這是一次假藉以國家的名義進行的個人私刑,是假以紅色革命為主題而施行的最黑暗最無恥的血腥殺戮。林昭用鮮血留下遺言:「告訴活著的人民,有一個林昭因為愛他們,被他們殺掉了。」從此,一種理性的聲音被淹沒了,一朵盛開的玫瑰幻化成一個聖潔的靈魂,是正義,是真理,熠熠閃光,飄散在人們的生活空間,在人們的心目中永不泯滅。
林昭遇害後,公安人員來到林昭母親家,索取5分錢子彈費。五分錢,印有「人民」字樣的五分錢,竟然剝奪去一個人民的說話權!五分錢,為一個偉大的靈魂立下不朽的祭言:林昭不死!五分錢,沉若泰山,寒若冰石,帶著魔爪一樣的邪惡生生地奪取一位才華出眾,美麗俊秀的精神貴族的性命!
一代英烈張志新。文化大革命中, 她反對搞個人崇拜,說:「過去封建社會講忠,現在搞這個幹什麼!再過去十年,有人看我們現在和黨的領袖的關係,就像我們現在看以前的人信神信鬼一樣可笑。」在那個狂熱和恐怖的年代,她公開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發表自己的觀點,是常人不敢想的英雄行為。由於堅守自己的觀點,她被發配到五七幹校勞改,1969年9月24日逮捕入獄,兩個孩子曾寫信苦苦哀求媽媽認個錯,爭取母子團聚。她明白認錯可以把自己留給親人,然而認錯後自己再不是自己,媽媽再不是媽媽了,所以,她忍著絞心的疼痛拒絕了孩子的請求。孩子和丈夫迫於形勢,離她而去。她在獄中背著18斤背銬,拖著沉重而冰冷的腳鐐,常常遭受毒打,頭髮幾乎被拔光。受人唆使,獄中男犯人無數次對她實施強姦、輪姦。最後,她被關在一個只能坐、不能躺、不能站的「小號」里,幾天過後這個頑強的女子終於精神崩潰。據監獄裡面的人後來寫的材料證明,張志新在裡面脫光了衣服,就著經血吃饅頭。上級卻說「裝瘋賣傻」。

當時的遼寧省委有領導發話:「在服刑期間這麼囂張,繼續進行反革命活動,多活一天,多搞一天反革命,殺了算了!」 1975年4月的一天,辦案人員向張志新宣讀死刑判決書後問她:「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此時神志尚清醒的張志新說:「需要對這個判決認真看一下,再回答。」 辦案人員不給看。張志新說:「不給看無法回答,不要再問了。我的觀點不變!」 被槍斃的前一個晚上,東北的天氣很冷,犯人都穿著棉衣棉褲。張志新提出要解手,得到的回答是:「讓她尿褲子里。」這是對這位六弦琴手最後的侮辱。臨刑前,張志新被秘密帶到監獄管理人員的一個辦公室,幾個大漢把她按倒在地,在她頸背墊上一塊磚頭,用一把普通的刀子刺向她的喉管,然後粗暴地將一段3寸長的不鏽鋼管插進氣管,再用線將刀口縫上。整個過程,沒有採取任何麻醉和消毒措施,慘無人道地剝奪了她用語言表達真理的權利。她痛苦至極,咬斷了自己的舌頭。這時,一個女管教員聽著慘不忍聞的聲音,看著慘不忍睹的現象,慘叫一聲,昏厥在地,隨即也被拖了出去。
1975年4月4日是個慘淡的日子,又是個光輝的日子,英雄氣貫長虹,她的思想和人格被一聲罪惡的槍聲定格在一瞬間。一個人的靈魂是由他的思想和行為漂染而成,張志新英烈的靈魂放著五彩光芒。她只活了45歲,不,她還活著,今天,北京城北的「志新路」、「志新橋」也許是潛心的紀念,也許是天意的契合,每當從中穿過,就油然聯想:這是用張志新烈士的血液澆鑄而成的人民思想自由之通道。
古軒亭口的秋瑾32歲用最後一滴血為清王朝書寫腥紅的葬歌,轉身化作林昭,36歲像一隻彩蝶沖向瘋狂,用鮮血佈道天下。林昭的靈魂化作張志新,以45歲逆襲紅色的惡浪,用燦爛的光芒給人們帶來希望。她們是不死的精靈,其榮光在人們眼前綻放,時刻化作力量,撲向罪惡的魔障。
2024.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