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玉華
《我愛澳洲》徵文比賽鼓勵獎作品
熱愛一個地方,不是聽它宣傳的怎麼好,而是浸潤在煙火日常里的細碎感動,是那些猝不及防的善意,在歷經歲月沉澱後,心底自發生長的認同感。我對澳洲印象便是這樣:沒有刻意的張揚,卻用無數個溫暖瞬間,將一個初來乍到、滿心忐忑的異鄉老人,慢慢釀成了熱愛它的人。
我不願堆砌那些人盡皆知的標籤:豐厚的社會福利、澄澈的藍天碧水、讓人放心的食材、簡單純粹的人情……我只想說說,我在這片南半球的土地上,走過的十餘年光陰,那些藏在日常里,讓我感動的故事。
十年前的11月,北半球已覺秋涼,我披著故鄉最後一縷暖陽,登上了南去的國際航班。一夜飛行,載著滿心茫然與忐忑,當清晨的陽光穿透舷窗,悉尼機場的輪廓在視線里清晰起來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踏上了這片只在電視里、地圖上見過的南半球土地。此時的澳洲,春意正濃,微風裡裹著草木的清香,為我吹散了一些陌生與不安。

其實,最初我是不願來澳洲的。兩年前,兒子第一次提出讓我和老伴來澳洲時,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退休金雖不豐厚,但足夠支撐日常,鄰里街坊相處和睦,朝夕相伴皆是熟悉的人間煙火;更重要的是,我一句英文都不懂,若是去了,便成「聾啞人」,寸步難行,何必背井離鄉去受那份罪?可沒過多久,兒子再次開口,語氣里滿是懇切:「爸,我們快生寶寶了,岳父母走不開,實在沒人照顧。」看著他們創業的艱辛,想著帶孫輩是我們應有的責任,縱然滿心不情願,卻沒有理由拒絕,就這樣,我帶著幾分忐忑,踏上了飛往悉尼的航班。
初到悉尼,既充滿新鮮感,也藏著幾分不便。小孩主要由老伴照料,我每天除了做做家務,在後院種種菜也沒什麼可做。得益於這裡的陽光雨露,種什麼都有收穫,豇豆、冬瓜等爬滿籬笆,常常引來路人駐足觀看。一天,一個西人老太太示意想要佛手瓜,我順手摘了幾顆送給她,看得出她非常高興,執意要付款給我,我自然不要,誰知她過後送給我一大包巧克力。這讓人感嘆,在老家,大道邊的瓜果常常被路過的人順手牽羊帶走。這種事情雖說大家都不太在意,但心裡總歸感覺不快。相比之下,這裡的人們更顯得禮貌文明。
我貪戀這裡清新的空氣,深吸一口,滿是草木與陽光的味道。閑暇時間,我四處逛游。所到之處,感受到人與人之間那份無關膚色、無關語言的友善。即便我們語言不通,一個微笑、一個手勢,便能傳遞心底的善意,和睦相處,互幫互助,沒有絲毫的隔閡。
每個周末,我們都會去Flemington大市場採購蔬菜水果。那是一個規模頗大的市場,果蔬品種繁多,新鮮飽滿,價格公道。我本不愛逛市場,卻必須當「苦力」,負責拉著手推車裝載採購的物品。那時市場沒有電梯,從火車站過天橋再下到菜市場,上下要爬一段不短的樓梯。每次買好一部分東西,我拉著裝滿果蔬的手推車,在樓梯口等候老伴。每當這時,路過的陌生人總會停下腳步,主動示意要幫我抬手推車上樓梯。弄得我不好意思,連連推辭,可他們的笑容真誠又熱情,那份不加掩飾的善意,一點點融化了我心底的陌生感,也讓我暗自心想:這個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沒那麼不適。
照顧小孩是件費心的技術活,好在澳洲為孩子們準備了許多免費活動,教堂、圖書館、社區公園,幾乎每周都會有適合小孩的活動:教兒歌、做手工、玩遊戲,既能讓孩子們盡情玩耍,也能讓我們這些帶娃的老人稍作放鬆。在這裡,我認識了許多和我一樣,來澳洲照顧孫輩的中國老人,因為有著相同的身份,相似的經歷,我們格外有共同語言,平日里相互問候,彼此照應,分享帶娃的心得與快樂,不少人還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即便後來孩子們陸續上學,我們也常有聯繫,這份跨越山海的情誼,成了我在澳洲生活里的一抹暖陽。
日子久了,我對這個有著100多個國家、200多個民族的移民國家,有了些粗淺也更真切的認識:這是一個多元文化共生共榮的地方,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習俗的人們,都能在這裡被溫柔接納,和諧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沒有偏見,沒有隔閡,只有包容與尊重。
最讓我難忘的,是一次丟失背包的經歷。那天,我們去參加湖南同鄉會的中秋聚會,活動結束後匆匆回家,直到到家,兒子才發現背包不見了。回想起來,大概是上車時,小傢伙哭鬧不止,兒子一時慌亂,隨手將背包放在地上,抱著孩子放在寶寶座後,卻忘了拿包,就開車離開了。回程的路至少有半個小時,我心裡暗暗著急:背包里裝著各種證件、銀行卡,還有不少重要物品,這麼久了,肯定被人撿走了,找回來的希望渺茫。可兒子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驅車原路返回尋找。
在一家人的期待中,兒子竟然完好無損地帶回了背包,這讓我們所有人倍感驚異。兒子說:他一到停車的地方,就看到一位西人老頭,抱著他的背包,坐在路邊的草地上靜靜等候。看到兒子下車,老人站起身,溫和地問他是不是在找東西?當得知兒子丟失了背包,便笑著將背包遞了過來,輕聲問:「是這個嗎?」兒子喜出望外,連連道謝,執意要給老人一些報酬,卻被他婉言謝絕。原來,老人就住在附近別墅里,看到我們的車離去後,發現路邊有一個背包,便連忙揮手示意,可我們並未注意到。看著小車漸漸遠去,他沒有絲毫猶豫,拾起背包,一直坐在路邊,等候失主歸來。這一等候就是一個多鐘頭,那一刻,「道不拾遺」四個字,不再是書本上的成語,而是我親眼所見的、最動人的人間善意。
還有一件事,讓我對澳洲的管理,生出了深深的敬意。我們家後院的台階旁,長著一棵直徑一米多的藍花楹樹,每年春末夏初,紫色的花朵肆意綻放,滿院芬芳,十分美麗。可美麗的同時,也有些煩惱:花瓣時常飄落,鋪滿整個庭院,厚厚的一層,需要天天清掃;到了冬季,樹葉紛紛凋零,更是要一天清掃好幾遍,久而久之,我便生出了砍掉這棵樹的念頭。可鄰居告訴我,以前的房東曾多次申請砍樹,都沒有獲得批准,勸我們不要白費力氣。
我才知道,澳洲對樹木的砍伐有著嚴格的規定,為了保護生態環境,一般情況下,很難獲得砍伐批准。但兒子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提交了砍樹申請,他說:「萬一批准了呢?」一天早上,兒子告訴我,今天中午12點,政府會有人來家裡查看這棵樹,決定是否砍伐。我聽後,心裡立刻犯了嘀咕:正是中餐時間,要不要準備飯菜招待來人?是不是該準備一些小禮物,好讓事情順利一些?
可兒子卻笑著說:「不用那麼複雜,什麼都不用準備,他們只是來正常檢查的。」說完,照常上班去了。我心裡依舊不踏實,11點就早早回了家,生怕政府的人提前到達,沒人接待。12點差兩分鐘,門鈴響了,我以為是政府的人,連忙開門,卻發現是兒子。兒子剛坐下,門鈴再次響起,這次進來的,是一位穿著黃馬甲的高個子西人,他和兒子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徑直走到後院的藍花楹樹下。西人仰頭仔細打量著樹冠,兒子則指著地面,輕聲說著什麼。我猜,大概是在說明,樹上經常有枯枝掉落,擔心會砸傷在樹下玩耍的孩子,存在安全隱患。
西人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又說了幾句什麼,便轉身離開了。全程沒有落座,沒有喝一口水,沒有多停留一分鐘。我心裡暗暗想著:連杯水都不喝就走了,肯定沒戲。兒子卻一臉平靜地說:「不用急,等通知就好。」說完,便又匆匆去上班了。沒想到,幾天後,批准砍伐的通知竟然寄到了家裡。都說澳洲人做事效率低,可從這件事來看,他們不僅不拖沓,還十分公正、務實,沒有絲毫的繁瑣流程,這份簡單利索,讓我對這個國家的管理,肅然起敬。
在澳洲的這些年,這樣的溫暖瞬間,還有很多很多。我們的鄰居,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老太太,平日里我們交集不多,甚至很少說話,可在我剛到澳洲不久,她特意送來一台嶄新攜帶型收音機,笑著對我說:「你剛來這裡,語言不通,沒事的時候聽聽華語廣播,就不會感到寂寞。」素昧平生,卻能如此為人著想,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讓我心裡暖暖的,久久不能忘懷。
還有一次,我乘坐巴士回家,到站後刷卡下車,司機是一位滿臉絡腮鬍的西人,他對我嘰里呱啦說了一大串,我一句也聽不懂,以為他是要檢查我的公交卡,便連忙將卡遞了過去,可他卻搖了搖頭,連連說「NO」。我頓時一頭霧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就在這時,一位華裔乘客上車,看到我的窘境,便主動過來翻譯:「他說你的卡里沒錢了,提醒你記得充值。」我心裡一慌,應該補交車費,連忙掏出一張5元澳幣遞過去,可絡腮鬍連連擺手,笑著示意我下車,還朝我揮了揮手,才緩緩開車離去。看著巴士遠去的背影,我心裡滿是感嘆:這份不斤斤計較、待人寬厚的善意,太過動人。
記得那天我去悉尼總領館辦事,雖然事先做了功課,查好了路線,可下巴士後,還是迷了路,分不清東南西北。無奈之下,我只好將寫有英文地址的紙條,遞給迎面走來的一位推著嬰兒車的金髮女郎。她接過紙條,仔細看了看後,在手機上輕輕按著,估計是查地圖。然後微笑著朝我前方比劃,嘴裡還輕聲說著什麼,可我依舊一臉茫然,根本聽不懂她的意思。見我困惑,她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掉轉嬰兒車的方向,笑著示意我跟著她走。我心裡十分不好意思,卻又別無他法,只好跟著她往前走,走了近十分鐘,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她才轉身,微笑著朝我揮揮手,匆匆離去,沒有留下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索要任何回報。
後來,老二出生了,我們更走不開了。兒子和兒媳都是全職工作,平日里,買菜做飯、打掃衛生、接送孩子上下學,便成了我和老伴的日常。很快,大寶到了上學的年紀,我才知道,在澳洲,12歲以前的小學生,上下學必須有人接送,這是當地政府對孩子安全的重視。鄰居曾和我說過,她當年帶孩子的時候,沒有老人幫忙,有一次因為工作繁忙,沒能及時去學校接孩子,學校老師立刻給她打了電話,最後,她的老闆竟然辭退了她,理由是:不能因為工作,耽誤照顧孩子。這份對孩子安全的重視,讓我深深感受到了這個國家的溫暖與責任。
我的一位福建朋友,也曾親身經歷過一件讓他銘記一生的事情。有一天,他在家中突然病倒,病情危急,他的兒媳連忙撥打了急救電話,沒過多久,救護車匆匆趕到,徑直將他送往醫院的急救室,一分鐘也沒有耽誤。原來,救護車上的醫生,在途中已經電話報告了老人的病情,醫院提前做好了一切急救準備,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了老人的病情。
後來,老人在醫院住了31天,據說每天的醫療費用超過一萬澳元,可他自己,一分錢也沒有掏,所有的費用,都由政府買單。如今,老人已經恢復了健康,可醫院依舊會每三個月,通知他去複查一次,時刻關注他的身體狀況。難怪老人常常感慨:「我這條命,是澳洲給的。」這份普惠的關懷,不分國籍,不分身份,溫暖著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
澳洲,是一個多元包容的國家,它以寬闊的胸懷,接納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文明,也包容著每一個異鄉人的鄉愁。隨著在澳洲居住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對這片土地的好感,也一點點加深。曾有華裔人士告訴我:「在這裡,不論你有什麼愛好,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組織。」起初我還半信半疑,後來慢慢了解才發現,這話一點不假。這裡不僅有詩詞協會、作家協會,也有繪畫、跳舞、唱歌、棋牌、旅遊、太極拳等各類興趣團體,還有專門為老年人開設的老年大學,每一個團體都辦得有聲有色,豐富著人們的精神生活。
其中,悉尼詩詞協會,便是我近年最常參與的地方。這個協會吸引了200多名會員,每周會在多個集鎮舉辦詩詞講座,分享詩詞知識,交流創作心得,十分受歡迎。我以前對古典詩詞一竅不通,是個十足的「小白」,可在協會的熏陶下,我慢慢懂得了詩詞的格律,學會了欣賞詩詞的韻味,沒事的時候,也會吟誦幾句,自娛自樂。雖說不上生活有多詩意,可這樣的日子,卻也充實快樂,讓我在異鄉,找到了精神的寄託。
回望在澳洲的十餘年,我走過了從抗拒到接納,從陌生到熟悉,從心生好感再到深深熱愛的漫長曆程。我愛的,不是澳洲的盛名與光環,而是它的平淡無奇:沒有轟轟烈烈的喧囂,只有細水長流的煙火;是它的包容寬厚——接納每一種文化,善待每一個異鄉人;是它的簡單實在——做事公正高效,待人真誠坦蕩;是它的和諧溫暖——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善意,那些不期而遇的感動,一點點浸潤我的心田,讓我在這片土地上,找到了歸屬感。
我愛澳洲,愛這片土地上的草木與陽光,愛這裡的友善與包容,愛這裡的簡單與溫暖。這份愛,無關功利,無關炫耀,只是一個異鄉老人,對一片給予他溫暖與歸屬感的土地,最真摯、最綿長的眷戀。願往後餘生,我能繼續守護這份溫暖,也願這片土地,永遠溫柔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