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論啟

《我愛澳洲》徵文比賽鼓勵獎作品

那日中午，我懷著搬遷新居的喜悅，恣意走下後院的迴階，當走到最後一級，準備跨出腳步時，一尾橘色長蛇，正盤臥在轉彎處曬太陽。

它的出現，引起我的恐慌，本能地彈跳到山坡邊緣，以與它維持安全距離；我的出現，同樣讓它感覺詫異，只是它不動如山，唯有定定打量我。

由於對新環境陌生，我不敢輕舉妄動，以免弄巧成拙，釀成更大凶險，就保持高度警戒，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而它似乎波瀾不驚，只是不解我因何出現。

我們就這樣靜靜對望了將近半個小時，它終於行動了——原本盤旋成圈的軀體逐漸快速迴轉，突然，它拔身而起、昂首挺立，我繃緊神經，預備隨時應變；可它卻疾轉身軀，直接爬上背後八十公分高的擋土牆，瞬間走得無影無蹤。

橘色長蛇的驟然行動，固然使我一陣緊張；但它臨走前的拔身而起、昂首挺立，卻喚醒我沉睡多年的遙遠記憶 —— 那是大二那年，當文字學老師在黑板上，以篆書體圖繪「它」（「蛇」的古文）的形狀時，我腦海中快閃過了一個念頭：「當初依物象形，創造出這個字體的老祖先，一定是看到眼鏡蛇，因在所有蛇類中，唯獨眼鏡蛇才會作出昂首直立的模樣。」這一奇特想法沉寂了許多年，直到巧遇橘色長蛇，我才修正觀念：「會昂首挺立的蛇類，並非僅有眼鏡蛇，當蛇類打算爬到高處時，它也會拔身而起、昂首挺立。」

橘色長蛇助益我調整觀念，是我在來到澳洲以後，首次奇特的經歷。至於第二次特殊際遇，那就不是驚心動魄的震撼，而是耳目一新的邂逅了。

話說幾年後的某一天，我正在庭院中修剪花木，忽見一條小蟲爬上枝枒，樹枝上出現昆蟲，這原本極其平常；但我不經意地瞧它ㄧ眼，竟發現小蟲的爬行姿勢很不一般，它每次前進，身體的蠕動就拱成「ㄇ」字狀，我越看越覺好奇，彷彿似曾相識，繼之再想，終於恍然大悟：「它就是我在自然生態影片中，曾經有過驚鴻一瞥的尺蠖。」

說起尺蠖，它可是載之古籍、傳述久遠的特殊昆蟲，早在五經之首的《易經》裡，它就出現了，《周易•繫辭下》說：「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就已經把尺蠖這種拱身前進的姿態，給簡要介紹過了；只是它生長在雨林地區，我從前未曾居處於這種環境，所以和它長期隔閡，而且，還一度由於閱讀了《慎子•威德篇》的敘述：「騰蛇遊霧，飛龍乘雲，雲罷霧霽，與蚯蚓同。」將它錯會成蚯蚓，直到日後觀看自然生態的影片，方才得知：「尺蠖就是尺蠖，它沒有其他名稱，更不是蚯蚓，要辨認它的方法，就是看它拱身前進的姿態。」然而徒知其名、僅看一眼，終究不如對面凝睇那麼讓人看得清晰、看得興味盎然。

能夠真實見著古籍記載的尺蠖，已經足夠令人興奮；若再幸逢歷史名樹，那就讓人倍感親切了。我所說的歷史名樹，是指那一樹種呢？它就是黃槐。

在澳洲，或許是氣候、環境都適合黃槐成長，因此它子落苗生，隨處可見，甚至被當作行道樹、庭園植物來栽植，乍看之下，它已然屬於大眾眼裡的普通植栽了；然而在兩千五百多年前的春秋時代，它可是齊景公一心鍾愛的高貴樹木，當年，景公為了保護它，還標懸過一道禁令說：「犯槐者刑，傷之者死。」（詳見《晏子春秋》）到了唐朝，小說家李公佐撰寫《南柯太守傳》，還以它作為主要場域，描述過「南柯一夢」的動人故事呢！因而橫看側看，它總是背景顯赫、身世非凡，所以行走於道路，面對著觸目皆是的黃槐，我當然會去玩味《南柯太守傳》裡有關黃槐的敘述，思考：「黃槐到底美在那裡？怎麼齊景公會如此喜歡它呢？」

除了幸會黃槐以外，兩年前，我在後院山坡，也意外找到過去未曾尋獲的雞母珠，我將實物與唐代詩人王維的作品〈相思〉兩相參照，並推敲王維所以將「紅豆」和「相思」彼此串聯的可能原因，而終於理出了頭緒——原來，紅豆、相思豆、相思子和雞母珠，是一物四名，〈相思〉作品中所說的「紅豆」，並非我們當今日常食用的紅豆，而是「相思子（雞母珠）」。王維初始在創寫這篇詩作時，應當意識相當清晰：「紅豆，又名相思子。」只是為了擴大讀者的想像空間，他在標立題目時，不像一百多年後的《資暇集》直白標明為「相思子」，而是特意省去「子」字，讓讀者在閱讀詩篇時，除了認知「紅豆（相思子）」實物外，也給自我添增個人的浪漫情懷。

在澳洲的尋常日子，我就如此隨興地觀察四周景物，然後天馬行空去胡思亂想。儘管歸納或演繹的結果，未必樣樣盡如人意；但在格物致知的探索過程中，卻使我獲得許多的樂趣。我想：人與人、人與物或人與地之間，在冥冥中，確實存在著一個「緣」字。幾十年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來澳洲、從沒想過會和這麼多有趣的動植物朝夕相處，更沒想過——會從它們身上看到知識的熠耀光輝，《易經•繫辭上》說：「知周乎萬物」，宋儒程顥也說：「萬物靜觀皆自得」，確實如此！我感謝這種美妙的人生緣遇，也喜樂於親近澳洲多彩多姿的大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