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中年失業
近年來,中國經濟持續下行,裁員潮與失業潮等席捲多個行業。「中產返貧」、「消費降級」已成為常態。在這樣的背景下,一部名為《不夠年輕的我們》的紀錄短片,悄然在網路上再度走紅,擊中了無數中年人的痛點。 這部於2025年底上線、時長僅約10分鐘的紀錄片,真實跟拍了兩對35歲以上的夫妻在短短兩年內的生活變化,記錄他們在失業、房貸、健康壓力與家庭矛盾中的掙扎與無力。 影片雖非新作,但隨著2026年初「經濟下行」、「就業寒冬」、「35歲裁員」等話題持續發酵,該片在近期引發大量討論,同時被多次轉發,其中包括YouTube、海外華人論壇以及部分國內社交平台。許多觀眾看完後直言「真實到可怕」、「看哭了」,直呼這部影片把「隱形的中年危機」赤裸裸地拍了出來。 影片記錄了兩對夫妻,他們分別生活在北京與杭州,兩對夫妻雖然背景不同,卻在35歲後陷入相似的困境。 其中一對是杭州的莫女士與呼先生。莫女士曾任互聯網醫療公司的中層管理者,呼先生是教培行業的前高管,在事業巔峰時,兩人年收入合計超過百萬元(人民幣,下同)。 另一對是北京的李女士與張先生,兩人都在互聯網大廠打拚十餘年,年收入同樣很高,曾是標準的「城市精英家庭」。 但當年齡跨過35歲後,這兩對不同地區的夫妻卻遭遇相同的挫折。 北京精英夫婦:辭職後,再也找不到工作 李女士,自2011年大學畢業後就來到北京,在互聯網行業工作,後與張先生結婚,在北京置業安家。 但在2023年,夫妻二人先後被迫辭職。據悉,夫妻倆婚後育有一名女兒,目前正在讀小學。倆人收入不菲,本應家庭和睦,但李女士在生完孩子後卻患上了產後抑鬱,加上重返職場後工作強度太高,以致於她的心理狀態始終未能修復,反而越來越嚴重。最終,情緒問題轉化為身體癥狀,她一度連滑鼠都拿不穩。 張先生在職場上的壓力同樣很大,他說,「在加班最嚴重的時候,一周都住在公司。有一天早上起床後,感覺到心臟有些不舒服,急忙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心梗的前兆。」 那段時間,夫妻關係急速惡化,爭吵成為日常,甚至一度走到離婚邊緣。 辭職後的兩年里,兩人始終未能找到合適的工作。李女士投出去的簡歷幾乎石沉大海,最終只能靠零散兼職維持生活。2024年好的時候,每月還能有四千多元的收入,但到了2025年,只剩兩千左右。她說,「房貸壓力太大了,就像背著一座山,而且我們覺得,在北京已經找不到希望了。」 2025年,夫妻倆賣掉了北京的房子,舉家搬往天津。他們稱,這個決定,是倆人反覆權衡孩子未來與現實的壓力後,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搬到天津後,李女士轉行做房產中介,帶她入行的師傅,是一名比她小十來歲的00後。 杭州夫婦:從年入百萬到擺攤度日 莫女士研究生畢業於清華醫學部,曾在醫院工作,擁有穩定的「鐵飯碗」。但為了有更好的發展,她選擇辭職進入互聯網醫療公司,成為中層管理者。而呼先生則在一家教培公司擔任高管。 兩人在杭州打拚多年,在市區附近購置了一套高檔住宅,光裝修就花了上百萬元。雖然很貴,但那時,倆人的年薪超過百萬,足以支撐這樣的生活。 但在進入35歲後,倆人的生活急轉直下。自雙減政策開始,呼先生的公司就受到了很大的影響。2023年5月,呼先生失去了工作。與此同時,在互聯網公司工作的莫女士,由於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身心俱疲,處於對身體健康的考慮,莫女士主動辭掉了工作。 夫妻雙雙失業後,家庭收入驟降,但房貸與日常開支幾乎沒有減少。相比節流,如何「開源」成為更為迫切的問題。 在多次求職無果後,夫妻倆決定擺攤賣小吃。他們買了一輛三輪車,白天準備食材,晚上到小區門口出攤。 莫女士稱,好的時候,一晚也就賣一百多元,一個月加起來兩千多;天氣冷的時候,賣得就更少了。她說,擺攤的辛苦,不亞於上班。其中,讓他們最無奈的是,經常被舉報,及被城管與保安驅趕。 為了緩解家庭壓力,夫妻倆決定賣掉房子,但他們的房子掛牌出售已近兩年,卻始終賣不出去。莫女士說,「現在房價比兩年前又跌了三成左右,也沒辦法,只能先掛著。」 2025年12月初,夫妻倆不再擺攤,與他人合作創業,主要做自媒體方面的工作。除此之外,莫女士也零星接一些醫學顧問、留學指導的工作。雖然倆人十分忙碌,但生活卻不寬裕。 莫女士坦言,目前的家庭收入還是不夠日常支出,所以賣房仍是第一選擇。她說,「我們就是一介螻蟻,怎麼可能去撼動那些不可撼動的東西呢?」 影片引發共鳴 影片播出後,評論區被留言淹沒,尤其是35-45歲這批人,更加感同身受。因為他們同樣是上有老下有小;有房貸、車貸、教育貸;身體開始出狀況;職場被年輕人取代;還背負「曾經年薪百萬」的落差感。甚至有部分人表示「不敢再看第二遍」,因為太真實,會讓人質疑自己的人生選擇,甚至引發對未來的恐懼。 網友留言 ——–「第一次看到中年失業不是一個概念,而是活生生的人。」 ——–「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 ——–「看得心臟發緊。」 ——–「不敢再看第二遍,太真實了!」 有評論指出,社會對中年失業的支持系統幾乎為零,他們不像底層有救助網,也不像年輕人有試錯空間,掉下去就很難爬起來。
中國大陸的失業潮已經波及到中產階級,不斷有昔日的高薪族、中年人失業後很難再找到工作,感嘆「你知道中年失業有多慘嗎?」 一級建造師、副總失業 近半年找不到工作 博主「悠閑鉛筆」2月20日發布視頻,直言問「你們知道中年失業有多慘嗎?我心裡憋了好多話要說」。 她說:「我老公是一級建造師,以前在單位當副總,風風光光,每個月工資到手4萬。那時候我們就湊了首付,在鄭州買了一套140平米的房子。當時貸款了150萬,每個月還8000。當時認為日子很有奔頭,未來也一片光明。」 她沒想到今年38歲的老公失業了,在家已經近半年,天天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找工作。她說,「對於我們家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他這個年紀再找工作太難了,幾乎沒有公司願意出2.5萬以上的薪資聘用他。我看著他每天在家焦慮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雖然我嘴上一直安慰他,讓他先別著急慢慢找工作,但是我心裡壓力也很大,我知道他心裡的壓力也很大。」 最近老公跟她說,如果下周還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去跑網約車或送外賣,起碼能掙點生活費補貼家用。她說,「聽到他說這樣的話,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感嘆:「當年我們也算是中產了,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怎麼一夜之間就變成無業游民了?日子這麼難?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生活怎麼突然就成這樣了,難道沒辦法了嗎?」 「現在唯一的辦法可能就是我老公再接著找工作,或者先跑網約車。否則下一步就要賣房子,灰溜溜地回老家了。我真的不想走到這一步啊,在鄭州這麼多年,這裡已經有我們的回憶和生活的痕迹了。孩子們也都在鄭州上學,可現實的壓力又讓我們喘不過氣。我們該怎麼辦?」她說。 年薪30萬 30歲被辭退後跑代駕謀生 中國官方對於「中產階級」的年齡範圍沒有明確的標準,但根據經濟學研究和市場調查,一般是指年齡落在25至55歲之間的人士。 河北博主「趣知達人」近日表示,其工作年薪30萬,不幸30歲時被裁員了,目前已經失業近一個月。他主動投簡歷63份,只有8家公司回復。過年前有個面試,面試時被人事單位奚落:「您這把年齡來我們這做執行,我們都不敢用。」 「35歲門檻」是中國就業市場廣泛存在的現象,尤其是在互聯網、金融、國企、公務員等行業更為明顯。即使專業能力很強,超過35歲後要找工作仍可能困難重重。 但是,有一些行業已經將這個門檻提前至30歲,讓許多求職者更感焦慮。企業人事單位更傾向於招聘剛畢業的年輕人,因為他們的薪資要求更低,也更容易接受加班。 「趣知達人」說,失業後他開始跑代駕,2月18日收入147塊,上個月剛繳了孩子的學費和補習費,而這個月需要繳的物業費、房貸,都還沒有掙出來,晚上去市場轉了三圈毫無結果。 他說,好在妻子一點也沒有抱怨,還去做了兼職。 「趣知達人」說,他每天跑代駕,到家都凌晨一點了,妻子總是給他留熱乎乎的飯,「但是我知道,其實她晚上只吃一個蘋果。」 他說,跑代駕時遇到了一個獵頭告訴他,有一個公司的崗位需求正好跟他很匹配,「我一聽手都抖了。明天去面試。」 「我媳婦為了我明天的面試,特意給我買了新襯衣,吊牌還沒有剪。她跟我說,錄用不上的話,可以退掉襯衣。」 有網民在「趣知達人」的視頻下留言,「我四十了,本科畢業,也是失業人員。因為年齡限制幾乎不可能找工作了。提前退休了。」「我也失業一年多了。從大廠被辭退工作也不容易找。」 中共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24年12月,中國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為5.1%,其中,16至24歲(不含在校生)青年失業率為15.7%;25至29歲的失業率6.6%;30至59歲的失業率是3.9%。 不過,官方數據受到質疑,許多人在大陸社交平台和論壇上反映求職困難,不少人說失業一年還找不到工作。
山東人喬通考上公務員不去,進入家鄉的體制,換了好幾次崗位,覺得浪費生命,在30歲時徹底離開。父母覺得他的人生完了,他覺得青春期終於開始。後來他開公號畫漫畫收穫流量,又去抓短視頻風口,兜兜轉轉發現,衝破了一重枷鎖,還有另一重。 他把經歷拍成短視頻,幾十萬人點贊,說找到關於「接受平凡」「尋找自我」的共鳴。而現實是,他從上癮了一樣各種考公、考編,到逃離後陷入更大的迷茫,在35歲時還是進入不了婚姻,感覺走到「深淵的邊緣」。 他在自我和世俗框架中不斷搖擺,考公、畫漫畫、拍視頻,都只是「為了有口飯吃」。聊起音樂,他有時說是愛好,有時說是夢想———猶如炭火,隱隱發熱,在不順時溫暖他、召喚他。最後他發現,也許只是因為活著很累,他需要一個「夢想」。 以下根據喬通講述和其社交媒體記錄整理。 文|羅曉蘭 編輯|毛翊君 「天塌下來了」 我姐大我5歲,我讀高中時,她就考上了公務員,父母讓我以後也考公。他們一直在我家鄉濟寧兗州做小生意,很辛苦,始終認為生意人不體面,當公務員才是階層的跨越。高中畢業後,他們開始叫我穿襯衣、西裝、皮鞋。 父母覺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兒子才是家,老了肯定跟我過。他們無形中給我釘了一個籠子,說我是他們的唯一。對我要求也比對我姐更多,小時候希望我光宗耀祖吧,沒想到我高中成績就不好,成了爛泥。 山東從政風氣比較重,周圍人都說「凡不是機關就算不得工作」,而且男同學大概70%都會在家附近就業。我也潛移默化受影響,大學畢業後,先在老家村鎮銀行過渡了半年。後來考到濰坊一個事業編,在指揮中心秘書科編輯警情、警訊,給領導寫材料。 領導是原來的政委,搞材料出身,上來就講一個「一」、兩個重點、三個貫徹、四個堅持,「一」(誰)知道是個啥。很難受,晚上給我爸媽打電話,有時打一個多小時。持續了兩三個月,後來打得我爸不願跟我聊了,嫌我神叨。幹了8個月,實在痛苦就走了。 離開後我不知道要幹什麼。但我那時意識到,我不願意在體制里度過一生。父母不同意,讓我繼續考。我腦子也有問題,像上癮了一樣各種考,想證明自己:即使我以後不去,我也是能考上的。 結果,考上了天津一個司法局的公務員,臨近報到我放棄了。違背自己意願考的,考上感覺要抑鬱了。畢業前我也考上過安徽阜陽的鄉鎮公務員,太偏遠了,就沒打算去,當練兵了。還考過南京某勞動就業管理中心,筆試第一,面試完沒錄上。我大學同學70%以上都是公務員、事業編、老師,我也瘋狂地考這些,前後大概十三四次。 工作第一年,家裡還在幫襯我。我一個大小夥子不能讓家裡養了,但不敢徹底離開體制。大學是三本,父母也沒權勢,就業只能靠自己。我很有危機,害怕找不到體面、舒適的工作,民營企業可能更殘酷。 2014年,我考上了濟寧某縣級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事業編。辦公室氛圍很好,整天嘻嘻哈哈,兩個大姐都挺照顧我,我就給她們講段子。但工作都是雜活兒,干到三年半,有次要迎接檢查,連續熬夜加班一周,整理出厚厚一大堆材料,最後人不來了。我好煩,那時剛過30歲的生日,正好畫漫畫有了副業,老子不幹了。 家裡翻了天,父母覺得天塌下來了,我的人生完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沒有了。我跟家裡大吵了好幾架,他們勸我考回去,說你現在連對象都找不到,有親戚說我腦子有問題。發辭職朋友圈時,也有人評論:趁著沒辭職,先找個媳婦兒吧。誰勸我,我就罵誰,後來拒絕跟他們對話。 今年我35歲,同齡的朋友從政的有當上副鎮長的,經商的有年入幾百萬的。我太怯懦了,人生觀總是左右搖擺,以前想離開體制,又怕外面是沙漠,會不會渴死,餓死?之前想通過換工作遇到更多的人生選擇,發現都收效甚微。 60分先生 我是個60分先生,什麼都會一點兒,考試、畫畫、作曲、拍視頻、表演……什麼都只是及格而已。在體制內,我沒有任何突出的地方。寫材料一般,嘴巴笨,酒量差,領導知道我成不了器,後來也不會喊我喝酒。 我從小調皮愛玩,成績能排班裡前十。到了高中,還不好好學,學習難度加大,差距就拉開了。五六歲時,爺爺教過我畫飛禽走獸;讀小學出黑板報,參加美術老師辦的暑期班,學了素描、水粉等。臨高考前,班主任說你考本科也難,既然有美術天賦,就去走個藝術生吧。 轉為美術生後,還是逃課跑到網吧里看電影。藝考時報動畫專業,根據故事編連環畫,我鄰桌的哥們一看就是練家子,我的還是童子功。想起六七歲時,家裡給我請美術老師,可能我太搗蛋,一個星期後家教被氣走了,臨走時留下話:你們家孩子天賦太高了,我教不了。 第一年沒考好,心氣兒又高,別人報十幾個學校,我只報了3個,最後被保底的三本錄取。家裡開了個會議,父母說,上這個學幹啥,出來也不好找工作。我姐說,讀漢語言文學吧,考公要的人多。那時年紀小,也覺得公務員好,就回去復讀,第二年考了濟南大學泉城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 上了大學,知道在美術上成不了氣候,我就沒怎麼畫了。2016年下半年,閑來沒事,我看公眾號發展得比較好,流行漫畫,我沒畫過,就也想試試。那時在體制內工作,被派到省人社廳幫忙,工作沒那麼繁瑣。一開始也想好了定位:寫搞笑的段子,比較容易傳播。 選題會貼合平台的需要,比如畫體制內的人,淚光點點同時微笑服務,送文件猶如在跨欄,三天不學習變成托腮的猿人。幽默是一種工具,可以吸引轉發、閱讀量,能用上就儘可能地用。第二年年底,賬號突然火了。我發了篇《機關事業單位生存現狀揮淚解析》,24小時閱讀量就200萬。很多平台轉發,好幾千人加我好友,微信直接被加崩了。 人生第一次啊,很滿足,興奮的心情不亞於生了一個孩子。號就做起來了,有了副業收入,但沒多久,我被調回原單位,繼續流於形式的工作。我就發現,畫漫畫也不是我內心的東西。 我其實最想當原創歌手。許嵩憑藉一首歌爆火,給了我鼓勵。進了大學,我不喜歡本專業,成績維持在及格。時間花在音樂上,自學樂理和作曲,購置了音樂軟體和音效卡,還學電子琴,製作了10來首小demo。 但作品投在原創音樂基地,毫無水花。我想唱歌,人家男歌手嗓音有磁性,我的有「雌」性。有一年,我在「快樂男聲」的濟南海選現場門口徘徊了一個小時,沒敢進去丟人。高中時,我參加校園歌手選拔賽,場下觀眾起鬨,說唱得很難聽。 辭職後,有陣子我到了北京,在共青團新媒體中心畫漫畫。我花了一萬塊報了聲樂班,但沒什麼實質性的提高,我也比不上別的學生,有人是要參加選秀的。不敢專一做音樂,得先有口飯吃,不可能30多歲了,我背個吉他走天涯吧。 最後也沒混出一片天地來。待了一年多,疫情爆發,憋在小房子里要抑鬱了,又辭職回了山東。不知道該做什麼,要考慮特別想做的事,我到現在還在迷茫中。 風口上的失敗 我特別有危機感,人要乘著風走,時代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去北京前,我到山東電視台兼職過半年,單位改制,走下坡路,就走了。後來發現公號已經不行了,我就去抓短視頻的風口。 拍短視頻一開始就不順。2021年夏天,我籌備了大半年,第一次開拍,想延續那篇爆款漫畫的輝煌,將它視頻化。搖了七八個人,主演開拍前半小時說來不了。中途有人的孩子吐奶了,有人嫌亂七八糟的,都離開了。現場的調度、表演什麼都糟,拍了3個小時,放棄了,沒有成片。 結果,我練廢了兩個號,視頻的觀看量差,就一二十個贊。那大半年,就靠漫畫掙來的錢撐下去。不能放棄,沒有退路了,我也不更新漫畫了。偶爾想起體制內的生活,又羨慕還在裡面的人。 當年從體制出來之後,我很快去了濟南,想以後就是混不下去,要餓死,我也不後悔。結果當無業游民,壓力很大,家庭地位急劇下降。我想做生意,父母說我,別瞎折騰了,安安穩穩,老老實實上個班。 家裡開食品加工廠,生產山東煎餅,巔峰時有30來個人。從小,我就看到我媽夜裡兩三點去村裡進貨,摩托車後面掛兩個斗子,五六點再去趕早市。機器壞了,有人來鬧事,我爸也要隨時起來修。還要應付各種單位的檢查,女工吵架干仗也要協調。他們就這樣幹了30年,不想我像他們這麼辛苦,不求我大富大貴,保證溫飽就行了。 剛畢業沒幾年,我瞞著家人偷偷創業,開信用卡跟人合夥開早餐店。半年就黃了,賠了十幾萬。這是我人生的一個污點,父母馬上就拿出錢幫我填上了,可也給他們找到了說我的機會,每次我想折騰,他們就搬出這件事。 去年9月,我躺在床上半個月,吃不下飯,餓得胃疼。第三個視頻號起來了,但到了瓶頸期。我跟小夥伴產生了分歧,他想大幹快上,走工業化追隨流量,我想磨精品。我倆大吵了一架,他摔門而去。他有孩子要養,後來全職轉為兼職。 那時我租了個農村院子,跟鄰居不對付,我們在工作,他們故意砸鍋。生活一團糟,失眠,想怎麼破局,以後怎麼辦?睡醒,想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無力養狗,將一隻送了朋友,自己也很快從院子里搬走了。 我有年齡焦慮,說什麼一切都不晚,那是騙人的鬼話。30歲就應該有30歲的樣子——曾經以為,我的30歲會在華語樂壇有一方天地。而現實是離開編製,介紹相親對象的媒人一下少了很多。做短視頻,人家也不好意思往外說,況且橫向對比人家幾百萬幾千萬的粉絲,我也不成功。 深淵的邊緣 辭掉編製那天,我感覺我的青春期才開始,發了條朋友圈,給自己加油鼓勁。最後一句話,我說「接下來我的人生我自己擺布,哪怕身後洪水滔天」。那時很快樂,我覺得有些自由了。有兩三百個點贊和評論,都是誇我的:太酷了,不羈的靈魂,看好你。 出來折騰幾年後,我寫了首歌叫《枷鎖》——我放開了捂著耳朵的雙手,終於不用怕,再聽到嘈雜的嘴巴(歌詞節選),是說人沒法按自己的意願生活,要受到很多的枷鎖桎梏,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 就寫了幾個小時,寫完很自豪,我怎麼這麼厲害啊。在現實很艱難,讓我自卑時,這個炭火又燃起來——我還有音樂,這是偉大的事情。但後來就給幾個朋友聽了,水平確實不好,沒法發在大平台上。 我的枷鎖來自於父母,和他們對我結婚生子的期望。即使我抖音上有幾十萬粉絲,他們到死都會覺得,公務員是最佳選擇,我離開編製是不對的。他們很早就催婚催生了,天天用苦肉計,打感情牌,說他們老了,想抱孫子,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沒法對話,他們聽不進去,我也不抗爭了。 我跟姐姐感情好,小時候一起睡,她把腳伸進我胳肢窩裡,冰得我哈哈笑。現在,她也在濟南,有什麼好吃的就喊我過去拿。但我們盡量少說話,她也勸我結婚生子,兩人都有個性,會吵架。跟她和父母都不能對話,讓我挺難受的。 婚姻問題一直很困擾我。在山東婚戀市場上,有編製的確會加分,凡是一定要找什麼職業的女孩,我也不考慮。那都是烏合之眾。表弟小我7歲,已經結婚3年了。親友們一開始問我什麼時候結,後來說我生理有問題。 我第三個視頻號的第一條,就是關於中年單身的。這不僅是我個人的痛點,也是社會問題。遭遇瓶頸期,抑鬱了半個月後,我開始轉換思路,看了很多作品,發現真誠或許可以打動人,就把自身經歷拍成了《平凡》。我覺得,這種平凡和失敗都是比較普遍的。沒想到數據非常好,在抖音上播放量1000多萬,帶來了將近20萬的粉絲。 我以前是走幽默、吐槽風的。可能也存在我自己覺得很好玩,別人覺得尬的情況。有時怕大家覺得太負能量,結尾我會刻意提亮一點。比如《羅馬》那個,我會加上「走路去羅馬的人……面對生活百折不撓的人,更值得尊敬」。事實上,我更想表達,有很多人他一出生就永遠也到達不了羅馬。 有的結尾我都忘了,很多東西我都無法說服自己。有時要考慮甲方、讀者、平台是否喜歡,是否符合社會當前的(風向),它是一個閹割版的作品。 我拍的短視頻里,最偏愛《仿生人》,以筆為槍,對社會現象反思——一個仿生人模仿正常人類的行為和情感,扎進大家普遍追求的職業,到了年齡就結婚,其實都不喜歡。結尾,我寫這個仿生人是裝的。 其實我很悲觀,又不甘平凡。我現在做短視頻就自己跟攝影師,每月還有工作室的房租,去年各種開支下來30萬。如果我結婚生子,有現實壓力了,那我在短視頻更會妥協。身邊離婚率很高,貿然結婚搞得雞犬不寧,孩子跟著受苦,很不負責。我對孩子也沒興趣,不想他有我們這代人的痛苦,駕馭不了自己的人生。我現在就站在深淵的邊緣,結了婚痛苦,不結婚也痛苦。 我就是一個擰巴的人,感覺跟社會、家庭和自己,都在對抗。辭去編製可以,但不結婚生子下不了決心。離開北京後,我去過成都、廈門、廣州,想找個喜歡的地方避世。放不下父母,還是回來了。受文化和家庭教育影響,我做任何事情始終要考慮親人的感受。 前幾天,一個40歲的外地朋友說跟父母說開了,不結婚。我很羨慕他的決絕,能為自己爭取來自由,又同情他的父母,他們肯定會很痛。 網友說我又不是公務員,每份工作也干不長,我不在乎。我很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平凡和失敗,但你要問什麼時候,以及怎麼真正接受自己的失敗,用調侃的方式去解構,這些問題我到現在都沒有很好地思考過。 現在想來,與其說我有音樂夢想,不如說我需要這個「夢想」。人有時候要騙騙自己的,給自己一丁點的希望,是否實現不重要。 (全文轉自極晝story)
中年人失業的最大壓力,難道不是每月都在持續產生的賬單嗎?難道不是養家糊口嗎?難道不是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嗎?難道不是再就業無門嗎? 昨天(8月15日),國家統計局宣布,將暫停發布全國青年人城鎮調查失業率。一時間,輿情為之一震,好久沒看見社交媒體這麼熱鬧了。 這事當然極有說頭,映射了公眾對當下就業形勢及經濟形勢的焦炙感,但這背後可能還有一層意思:相比年輕人找不到工作得到的社會善意與重點關注,中年人失業似乎一直是被調侃被揶揄甚至被誤解的對象。 01 在8月15日統計局的官方發布中,其實不光是16-24歲的青年人,「分年齡段」的城鎮調查失業率都將暫停發布。 根據統計局的慣例,中國失業率的發布分兩個年齡段:16-24歲、25-59歲。 也就是說,即使在此次暫停發布前,都是沒有精準針對「中年人」的失業率統計數據的。 官方不統計也就罷了,在大眾輿情中,中年人失業的境遇也是被扭曲被嘲諷的,很多悲情被演繹成了笑話。 前一段,社交媒體上有一篇挺火的文章:《最近的星巴克,擠滿了失業的中年人》。據說現在只要在工作日走進星巴克,會發現一批拿著電腦,在星巴克一坐就是一整天的中年男女,然後開始改簡歷、投簡歷、刷招聘網站;有人連杯咖啡都不點,小心翼翼地在這裡蹭免費的空調和免費的充電,累了就趴一會兒,無聊了就刷會手機;為了不讓家人發現失業,他們去星巴克假裝上班,還要計算每天到達和離開星巴克的時間。 昨天,我又看到一篇文章:《當失業中年紛紛擠進圖書館》。文章的大意是,星巴克的中年可能還在思考為何失業,真正懂得降本增效的早已擠進圖書館,「人到中年,最珍貴的其實都是免費的,一個人真正需要的不過是空調、熱水、倒頭就睡的椅子和一本隨時可以翻開的書」。 這些文章背後的意思無非就是,中年人失業了就喜歡裝,在朋友面前裝,在親人面前裝,最需要戰勝的就是自己的自尊。似乎中年人失業的一切問題,都是因為自己作死。 在這種將中年失業段子化的趨勢背後,是將失業浪漫化,最大程度消解了其中的悲情,甚至苦難。 中年人失業的最大壓力,難道不是每月都在持續產生的賬單嗎?難道不是養家糊口嗎?難道不是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嗎?難道不是再就業無門嗎? 渲染什麼失業中年人每天假裝出門,假裝上班,這也太歲月靜好了,說得好像中年人個個都有一筆豐厚的存款(小金庫),不掙錢也可以輕鬆地應付家庭支出一樣。 我見到的失業中年人多了,去咖啡館和圖書館或許也有,但真的很少聽說誰假裝上班的。 沒錢,這麼明顯的事,裝是裝不出來的。 甚至很多中年人自己也喜歡自我調侃失業。他們或許認為,生活已經夠艱難了,自黑可以幫助自己改善心態,這樣說當然沒錯,但客觀上形成的輿情就是:中年人失業,沒什麼大不了的,叫苦就是自我渲染自我悲情。 中年失業,哪裡僅僅是一個在家人面前失去尊嚴的問題, 更是世界的崩塌,生活的無著,未來的晦暗不明。 中年失業,不是一個或幾個段子,是深夜無眠,整夜睜著眼輾轉反側。 02 現在有一種奇特的思維模式,就是將所有中年人都視作「時代的幸運兒」,認為他們吃盡了時代的紅利,憑運氣掙得了超出他們能力本身的資產和職位。 也因此,一旦中年人失業,就有人冷嘲熱諷:誰讓你們買房啊,誰讓你們結婚啊,誰讓你們生娃啊,誰讓你們不存錢啊,誰讓你們大肆舉債啊。 一句話,中年人失業,都怪自己;中年人失業後生活艱難,更怪自己。 但在時代的大潮中,又能有多少先知先覺清醒者呢?很多錯誤,都是幾年後的後見之明。中年人或許犯了這樣那樣的失誤,但只要不過分舉債過分奢侈,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追求美好生活又有什麼錯呢? 還有人會冷嘲熱諷,中年人失業了為何不去開網約車,不去送外賣,天無絕人之路。 人沒有辦法了,當然也只能這麼隨遇而安,形勢比人強么。但在走投無路之前,失業中年抱怨一下再也找不到當年的那些工作,這有什麼不體面么? 為什麼社會對年輕人拒絕體力勞動和藍領那麼寬容,覺得那麼理所當然;偏偏說到中年人就覺得他們挑肥揀瘦眼高手低,似乎只要不去送個外賣就是心態不健康,不去開個網約車就是放不下身段? 怎麼我們會對失業中年如此苛刻呢? 他們在年輕時代,碰上了這個國家經濟最蓬勃的時候,996有過,沒日沒夜也有過,習慣了經濟的無限擴張與生活越來越好的敘事,他們借債,他們還貸,他們花錢享受生活,他們花的每一分錢又進入了經濟的再循環中。 有一天,盛大舞會的音樂突然戛然而止,他們不知所措地被趕出了舞會,可能有生之年也再也碰不到下一次舞會,餘生只能看著紅舞鞋回憶往昔。 被趕出舞會的他們前路渺茫生活無著,還要遭受無窮無盡的調侃與惡意。 這不是一個悲劇么?這又有什麼可以指責的?指責他們貪圖享受不參與時代的盛宴么?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不是人類永恆的本性么? 03 相比去星巴克、去圖書館假裝上班,前不久有一篇文章可能更代表中年失業的內核:《經歷欠薪、失業後,一位44歲建築設計師在深圳墜亡》。 這位設計師在失業後,可能也去過星巴克,去過圖書館,去過這樣那樣的地方,但他並不是為了假裝什麼,更不是什麼矯情,他只是猝然間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天下之大,也不知可以去哪兒。 但他和太太在深圳育有一兒一女,每月開支和房貸在兩萬元左右,他不能像年輕人一樣快意躺平,更不能回老家做全職兒女。 有人說,他為什麼不賣房?且不說倉促間賣不賣得掉,但人之所以為人,就是會貪戀過往的歲月靜好,不到最後一刻都不願打破生活本來的軌道。 如果真的要到那一步,有的人寧願飛身一躍。 真的不要隨便說誰精神不夠強韌,沉默寡言者的世界我們不懂,每個人對尊嚴的尺度與理解也不一樣。「怎麼活不是活」這樣的話看似豁達,但何嘗不是一句不適用於多數人的心靈雞湯。 但最重要的是,中年人失業,真的沒有那麼多星巴克段子,他們正面臨的抉擇是艱難竭蹶,是捉襟見肘,是生死一線。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