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職業轉型
青島市技師學院的大學生技師班已經辦了15年,入學的人里不乏「985」「211」等名牌大學畢業生。從技校再次畢業後,他們重新審視這段經歷,對於「學歷重要還是技術重要」的問題,依然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技校里的「大學生班」 和陳愉聰的採訪約在了周三傍晚的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這是他一天中少有的一段空閑時間:剛上完白天的課程,一天8節常規課,一個小時後又要開始晚自習;晚自習在8點半結束,陳愉聰通常會繼續在教室里待到十點多,熄燈後才回來。上學的一年裡,他用了30多個A4本子手繪練習電氣線路圖、機械零件圖和液壓氣動圖,設計超過300張圖紙。最初,他畫一張圖需要半個小時,後來慢慢縮短到15分鐘。 只看這樣的作息制度和學習強度,很難想像陳愉聰是個24歲、本科畢業兩年、有過一年工作經驗的人。如今,他是青島市技師學院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學的是機電一體化專業。班上一共23名同學,全都和陳愉聰一樣,在大學畢業後又回技校讀書,希望學一門手藝。 圖片《奇蹟笨小孩》劇照 青島市技師學院是當地一所技工院校,主要招收初中、高中畢業生。2009年起,學校開始舉辦大學生技師班,至今有將近400名畢業生,其中有本科學歷的人大約佔三分之一,不乏「985」「211」的名校畢業生。第一年創辦時,學院一共有3個專業開設了大學生技師班,後來因為專業調整、報名人數波動等原因,只有機電一體化專業在15年里從沒中斷過。和普通升學的學生不同,大學生技師班是兩年學制,除去就業實習,真正在校授課的時間只有一年左右。這一年裡,他們要學完普通學生四年半的課程,也正因此,陳愉聰總有一種緊迫感,每天都把時間安排很滿。 在這個專業里,學生會先從認識最簡單的電氣機械液壓氣動開始,慢慢地能識讀、繪製、設計電氣線路圖和液(氣)壓系統原理圖,逐漸能動手安裝接線、編寫程序並構建複雜的控制系統,能分析、檢修、排除複雜機電設備中的故障,然後到企業實習半年到一年。畢業後,大多數學生會進入汽車、橡膠設備、智能製造公司或其他科技公司,從事電氣、機械安裝與調試、儀器儀錶等機電設備的維護和管理。班主任徐丕兵從2009年起就負責大學生技師班的授課工作,他觀察,這些年裡,技師班有不少學生進入中國中車集團、海灣集團、水務集團、高校軟控等大中型企業,和他保持聯繫的畢業生大多已經成了企業技術骨幹,月薪在10000塊錢甚至15000塊錢以上。 當時,大學生技師班創立初衷是「幫應屆畢業生學一門技術」,但15年里,有工作經歷的往屆生反而成了主流。徐丕兵觀察到,有工作經驗的人更容易認清自己和社會的需求。來這裡之前,許多學生做過辦公室文職、房屋中介、外賣員等工作,「他們會發現,每個職業都可以『讓人吃飯』,但不一定能『吃一輩子飯』。隨著自動化程度提高,很多職業會慢慢被替代,所以想回來學一門傍身的手藝。」 徐丕兵在給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上課(作者供圖) 市面上有琳琅滿目的技術技能培訓班,長則半年、短則一兩個月就能拿到一本職業證書。相比之下,青島市技師學院設置的兩年學制顯得有些漫長。徐丕兵覺得,這兩者的受眾群體是不同的,「短期培訓更適合企業里的工人。他們有行業基礎和企業認知,只是在自己崗位上遇到瓶頸,到技校學習後能突破某個技能點。」徐丕兵說,如果是企業工作經驗不足3年,甚至是零基礎的人,學制性教育才能幫他們系統學習,為將來走上技術工的道路做鋪墊。 2009年,大學生技師班剛開辦時還是個全新的事物,社會上的討論鋪天蓋地,「為什麼要辦?」「大學生回去讀技校,有必要嗎?」類似的爭論持續了將近一年。徐丕兵還記得,前些年來學習的大學生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害怕被親友知道,不願意出現在媒體報道的鏡頭裡,「害怕丟人,覺得技工院校還是低人一等」。但最近幾年,許多人都能坦然地和媒體聊起自己的想法和選擇,採訪中,一位畢業生告訴本刊,「面子是最不要緊的,有養活自己的本事才是正事。」 碰壁與出路 重回技校之前,不少人已經在社會裡摸爬滾打過,才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技校,尋找一條可能的新出路。 徐丕兵印象最深刻的是2014級學生袁靖。1987年出生的袁靖是山東人,2009年,他從山東大學電子科學與技術專業本科畢業。受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衝擊,袁靖畢業時,國內的就業機會相比前幾年萎縮了許多,這個專業的本科生很難找到對口工作,他的同學有人繼續攻讀研究生,有人選擇考入體制內單位,做一個與本專業無關的崗位。 袁靖搞不清楚自己應該去做什麼。他從小在農村長大,「上大學前基本沒出過村子」,父母也是老實本分的農民,對外界事物一無所知。袁靖打算,「趁著年輕多去嘗試一下,看自己適合做什麼」。 圖片《我是余歡水》劇照 他跑了6個城市,換了十幾份工作。第一份工作是濟寧的一家電動車廠的文職崗位,工作內容是整理文件,比如收集資料整理一份《作業指導書》,教流水線工人怎麼使用機器、怎麼生產操作。「其實我自己都不會操作,就對著抄一些說明書罷了。」這份工作持續了半年,袁靖覺得太枯燥,又去塑膠廠做文職、當銷售、創業開手機店,時間全都不長,最短的一份工作甚至只做了兩三個月。按照親戚的建議,他也考過兩次公務員,都止步於面試環節。 其實,拿著「985」的本科畢業證書,袁靖想要找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並不難。2010年左右,他在東莞一家工廠做辦公室工作時,一個月的工資能達到2000元——當時,在東莞租一個一室一廳的房子只要200多元,這個薪水比在老家當公務員的同學也高出不少。 但袁靖對未來充滿危機感。「公務員會慢慢升職、漲薪,我這是不長久的。」在辦公室里,他的工作內容依然是最簡單的資料整理、文件傳達、簽字手續。後來,辦公室又招聘來新的大學生,工作內容與他相差無幾,「我都快30歲了,除了文憑,有什麼比別人厲害的地方嗎?以後為什麼不再招個更年輕、更能加班的人代替我?」在東莞的工廠里,他也接觸到許多一線流水工人,他們看似靈活地操作機床,實際上只是周而復始地按幾個按鈕,有的人很快離職了,又有新的一批人頂上,真正能升職的只有技術工。 「一定不能一直干那些重複的基礎工作了,隨時會被別人頂替,還是得有一門傍身的技術。」2014年,親戚給袁靖發來了大學生技師班的宣傳,裡面恰好提到了本科生學技術、就業有保障等。 袁靖有些心動。他和家裡人提起這件事,父母沒上過大學,對四個兒女的選擇從不過多干涉。更何況,走南闖北四五年,袁靖的社會經驗豐富,父母也不太擔心他。他還記得剛到東莞時,當地治安條件不好,有一次自行車被偷了,袁靖愣是靠自己在周邊小區里搜尋,要了回來,「沒辦法,我上班要用的,我跟對方說,『你要是不還給我,我現在就動粗了。』』」 考慮了兩個月,袁靖特地跑到青島市技師學院考察。當時正是假期,他看到教室里不僅有黑板,還擺放著機床、電器設備,這正是他想像中「學技術」該有的樣子,「我只問老師一個問題:我已經27歲了,來這裡到底能不能學到東西?」 圖片《未生》劇照 和袁靖相似,陳燁2014年從長沙理工大學的工程管理專業畢業,這是湖南當地一所不錯的一本院校,陳燁的第一份工作同樣是企業里的辦公室文職。「那時候年輕,心態浮躁,聽別人說當銷售能掙得更多,也不管自己合適不合適,就過去了。」但保險銷售明顯不太適合內斂的陳燁,只幹了不到一年,陳燁就轉去應聘連鎖餐飲店的管理人員,最終也是草草收場。 他開始尋找新的出路。陳燁身邊有從事工程建設的親戚,那幾年發展得如火如荼,「當時也在宣傳『大國工匠』精神,我覺得如果能把技術學得精,是個好路子。」在網上看到關於大學生技師班的廣告,打電話和徐丕兵了解情況後,他又考慮了一個月。「26歲,已經折騰不起了。我擔心兩年的時間夠不夠?能不能學到我想要的效果?兩年後出來,會不會還是和現在一樣?」 陳燁是福建人,家裡人更希望他能儘快安定下來,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學校再上兩年學,——還是一家技校,聽起來是個小眾又不穩妥的選擇。雖然最終說服了家人,陳燁也擔心自己兩年之後的結果,擔心聽到親友質疑自己「能力不行、大學沒學好、逃避工作」,兩年里,除了最親近的人,他沒向更多人說起此事,只是籠統地說「在青島進修」。 如今回想起來,陳燁覺得,當年決定花兩年時間學技術,更多是想逼自己跳出頻繁辭職的慣性,選一個方向紮下來,「如果能堅持幹下去,許多行業都能有好的發展。但我當時的跳槽已經有了延續性,乾脆換個思路,把自己所有的後路斬斷——『我一定要通過技術就業』,正好技術的天花板也很高。破釜沉舟,就干這一回。」 帶了多年大學生,徐丕兵發現,能不能調整好心態,是大學生能否在技校堅持下來的第一步。這裡更適合已經有過工作經驗、下定決心要重新學技術的往屆生,「有些學生有誤解,覺得考上大學就一定要坐辦公室、考上了師範就一定要當老師。但現實的就業市場不是這麼簡單的,他們心理上會覺得很挫敗。學校很難給他們撫平創傷,只是在學生已經認清形勢、確定方向後,提供一些幫助。」 徐丕兵在給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上課(作者供圖) 能在技師班裡留下來的學生,必須能快速適應環境,有溝通交流能力和分工協作能力。「入學初期的一體化科程,有些大學生存在不好意思動手、不樂意動手的情況。」徐丕兵說,技校不像大學念書時,可以一個人埋頭學習,這裡的教學模式以分組實踐為主,每個組4~5人,一起動手操作,技校里的年輕學生也和大學不同,「他們很有活力,有的愛化妝,有的打球,像一個大舞台。如果一個大學生沒有好的溝通能力,總是帶著本科生的『光環』,格格不入,很難長久地待下來。」15年里,徐丕兵班上學生的背景越來越多樣:最早大多是理科、工科畢業的學生,最近幾年,新聞學、法學等人文社科背景的學生也在增加。 學歷和技術,誰更重要? 從社會重新回到學校,他們要適應的第一步是生活節奏的轉變。青島市技師學院是半軍事化管理模式,一個宿舍住8個人,每天清晨6點起床後,被褥要疊成豆腐塊,全班統一出早操、喊口號、吃飯,開啟一天的課程。普通學生在下午三點半結束課程,大學生技師班要「加班」到五點,匆忙吃完飯,再繼續晚自習。 六年的課程濃縮到兩年後,大學生技師班的課程多,體系也和普通班級不同。徐丕兵說,在開發課程時,學院會盡量讓每一門課程之間相互關聯,課程間銜接緊密,「比如要培養一個智能製造技術員,我們會從設備載體的方案論證、設計、加工、裝配開始教學,到控制、拖動、運行,讓學生不局限於掌握施工前的技術方案論證和設計加工製造,而是熟知智能製造的全領域知識。」另外,大學生技師班配備的教師都曾有過企業工作經驗,講課時,盡量把企業里的標準和技術難點搬到課堂上。 圖片《何者》劇照 無形的壓力始終籠罩著這個特殊的班級。採訪中,每一位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都提到,「心裡比較急」。陳燁就讀的那兩年,班級里也有技師學院本部直升深造的學生,年紀最小的和他相差了七八歲,而他們已經把基礎知識全都學完了。第一學年結束的暑假,許多企業會到學校和學生簽訂實習協議——這很有可能預示著一份正式工作,他們必須按時學完課程,才能不錯過這個關鍵的節點。那時候,袁靖還要在周末擠出時間到市區里的輔導班做兼職,「年齡擺在那,不能像小孩子一樣當作自己是來上學的,還跟家裡要生活費了。」 雖然起步晚,大學生們的進度卻沒落下。本科時打下的基礎在這裡發揮了作用,袁靖只用了半學期就把理論課程全都自學完了——他在高中物理和本科的課程上接觸過電氣最基礎知識,不過更重要的是以前形成的理解力和自主學習能力,「學起來新知識也很快。」袁靖形容,大學和技校的學習是「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的區別,「在大學裡學開汽車,要先從汽車運作最基本原理開始學起,知道每個環節的運作原理;在技校里,把車放在這裡,你只要能開動就可以了。」 他們更需要老師指導的是動手實踐環節。上課的教室很大,前半部分是正常的課桌和黑板,後半部分擺放著幾張機床,配電櫃、繼電器一應俱全。老師講完基礎理論後,學生馬上開始上手實操。 2016年,袁靖從技校畢業。有了以往的經驗,他不再像「無頭蒼蠅」般亂竄,盲目地投簡歷,「這回不是隨便給我一份工作就行,我很明確就是要乾電氣自動化相關的工作。」她還記得,2009年畢業時,自己在人才市場看到許多企業列印出一長串用人的技能要求,「都是要真刀真槍上手的」。而他本科學習的全是理論研究,除了有畢業證書,幾乎什麼動手操作都不會。到了第二次畢業時,「企業說起工作崗位需要的專業知識,我起碼都知道,可以很自信地說『我會』。」 圖片《縣委大院》劇照 不過,袁靖覺得,大學文憑仍是他的求職敲門磚,「沒有本科學歷,估計企業也不會要。」 他成功應聘到了蘇州一家工業機器人製造生產企業,從機器人銷售、編程和調試工作做起。短短一年裡就得到了晉陞,又逐漸升為公司的技術主管,帶領20多人的技術團隊負責機器人技術的研發和銷售。和一些同事相比,他的技術和理論水平更紮實、新穎,袁靖後來發現,「有的人可能不是專業研究機器人的,但他們進入行業的時間太早了。2010年前後,工業機器人在山東還是個新事物,長江三角洲一帶的企業就大規模研發了,最早進入行業的一批人很快成了頂樑柱。」 陳燁覺得自己變得更務實了。他在2019年畢業,接下一個offer,薪資不到一萬,如果考慮物價的上漲,它和陳燁在2013年第一份工作差別不大。「畢竟剛畢業沒什麼經驗,不可能一下子拿高薪工作。先找一個公司安定下來,積累兩三年的技術經驗,後面再做其他選擇。」 從技校畢業時,他拿到了一本技師證,靠著它和本科畢業證書,陳燁才找到了這份滿意的工作。「我自己感覺,市場上其實還是比較看重學歷。無論是簡歷篩選還是企業的第一印象,學歷都是第一關的敲門磚。但現在也有很多內推的機會,因為企業意識到,學歷是一方面,一個人能力經驗的積累也很重要。內推機會受學歷的限制比較小,相當於放寬學歷要求。」 工作五年後,陳燁已經是成都一家公司的電氣工程師。再回憶技校學習的經歷,陳燁覺得,大學生技師班更大的作用是幫助他們打開新的職業領域。「技校里教授的理論和實踐內容並不高深複雜,甚至只能算是行業里的基礎知識。但如果沒來技校學習,我可能永遠不會主動接觸這一行的知識,也沒有契機和勇氣轉到光電科技行業。現在這份工作的入門門檻不高,總得先有能力邁過來,才能談發展。」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
1 凌晨一點半,飛機低低地掠過一片片燈光閃爍的海島,那是黑沉沉的菲律賓海上,散落的珍珠。在43歲這一年,我決定遠赴菲律賓學習英語。 網路圖片 在去往菲律賓的飛機上 過去一年,我頭髮大把大把的掉,兩鬢全白了。建築攝影和撰稿曾經是我主要收入來源,凌晨三四點拉著一堆設備趕往建築工地等待黎明是常有的事,被朋友戲稱「攝影民工」,一年至少有一半時間在路上。近年地產業下行,新樓盤的拍攝需求減少,收入驟降,但每個月只是房貸加社保就近萬元,留給中年人的時間和選擇已不多。 除了能吃苦,人到中年的我好像沒有任何競爭力,重新規劃人生成為一個不得不面對的議題。 我決定重拾英語,爭取去加拿大讀個就業率高的碩士學位。歐美國家年齡歧視要少很多,即便我再讀兩年書,畢業後重新工作應該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困難。 菲律賓諸島官方語言是英語,近些年,日本、韓國在菲投資了教英語的語言學校,相比國內每月費用兩萬左右的培訓班。菲律賓的學校價格只有一萬出頭,主打的就是性價比。除了經濟實惠,還能順便感受一下異國文化,很難不讓人心動。 寒暑假以外是菲律賓語言學校的淡季,我在網上搜集信息,竟然還找到了位於菲律賓沿海城市宿務的A校,宣傳信息顯示A校由韓國人開辦,學費不僅每月不過6000人民幣,淡季還免食宿,唯一不好的是學校規模較小。 於是,我裹著羽絨服從北京出發,等到下機,撲面而來的已經是濕熱的氣浪。 機場距離A學校十多公里,深夜時分,計程車在矮矮的樓群里穿行,偶爾閃過一樹樹暗紫色的三角梅。二十多分鐘後,計程車轉進一條燈光昏暗的衚衕,碾過坑坑窪窪的水漬路面,停在一面緊閉的深棕色大門前。這就是A校了。 來之前,聽說學校在富人區……要不是有學生經理接機,我會立刻懷疑司機圖謀不軌,雖然我兜里比臉還乾淨。 網路圖片 凌晨三點到學校 鐵門打開,學校是L型兩層小樓,與一排單層建築圍合出一個不及兩車道寬的狹長院子,五十步到頭。綠漆地面,四把紅色遮陽傘,幾張白色桌椅板凳置於其下,沿宿舍樓陽台種著幾棵棕櫚樹。應該是全部課餘活動空間了。 我住4人間,推開宿舍門,黑暗中有南方普通話傳來,「趕緊睡吧。」我說「嗯嗯,被子在哪裡呢?」另一個口音的漢語響起「沒有被子,只有床單。」我在黑暗中摸索著躺下。空調冷氣逼人,不得不把剛脫下的羽絨服又蓋在上身。 一個想法湧上心頭,這裡都是中國人?看來我期待的全英文環境不太可能了。後來我才知道,A校一共40多個學生,3個來自俄羅斯,據說是為了逃避服兵役,4個來自越南和沙特,餘下的都來自中國。 2 早晨七點,奇怪的韓國音樂把學校吵醒,雞鳴伴著狗叫在牆外此起彼伏,如果不是嘈雜的汽車喇叭聲,會讓人誤以為在某個田園牧歌的鄉下。 網路圖片 每個學生都要在八點前去自習室完成單詞測試,A校是半斯巴達模式,不參加測試將會被禁足一周,課後和周末都不能出學校。測試很簡單,把備選的20個單詞填在相對應的釋意後面,不會的可以查字典。來遲的同學會把測試紙拿到餐廳,邊吃早飯邊做題。學校餐廳提供韓餐搭配當地飲食,大醬湯,辣白菜是標配,偶爾有大米粥,齁咸,吃起來倒是快捷。 兩周後我已經逐漸熟悉了這些行色匆匆的同學們的身份:他們中有倒閉壽司連鎖店的老闆,美術培訓機構的投資人,已經拿到加拿大簽證的寧波商人,失業的高管和軟體工程師…… 早晨五點半,棟樑醒來了,六點,他已經拿著手機去院子里背單詞了,就坐在紅色的遮陽傘下。1983年出生的棟樑給自己定的任務每天要記10個新單詞,他最早記住的句子是 「where are you from?」 熟悉之後,他告訴我,「我從農村的初中畢業,到現在25年了。那時候英語滿分150,我考36分。」棟樑可以說是零基礎來學英語,他把自己「釘」在這個迷你學校,與英語死磕 「想放棄的時候,我就扇自己兩巴掌。」 同學們說起他,是那個「深圳開花店的老闆」。來菲律賓學英語前,棟樑在深圳開了8年花店,再之前,他是網約車司機。花店行情最好的時候,刨除房租水電,全家的吃穿度用,一年還能落下20-30w。我們的故事都是相似的,消費降級對棟樑的小店影響非常明顯。「以前情人節99元的玫瑰能賣10束,現在人們不買價格貴的花了。」2023年他只有「母親節」和「三八節」賺了點錢,今年情人節,棟樑的花店只賣出去了一束玫瑰。 花店是夫妻店,棟樑每天和妻子要忙碌16個小時,收入卻越來越少,夫妻倆總是吵架,最激烈時,妻子連說了5次要罷工。 生活焦頭爛額,留給中年人的選擇越來越少,他還有兩個孩子,棟樑聽說西方藍領工資高,有了去國外打工的想法,哪怕是洗碗送快遞。他也聽說過走線,但是棟樑並不想穿越大半個南美和雨林,「太危險了。」聽說日本簽證可以直接去墨西哥,他下功夫申請了日本5年簽。 2023年10月,棟樑將花店交給妻子,獨自一人來到菲律賓學習英語。 網路圖片 自習室學習的學生 在A校,我們每天七節課,上午8點開始第一節課,每節50分鐘,其中四節一對一口語課,三節小組課。 課程分ELS(簡單英語)和IELTS(雅思),ELS課程圍繞購物,問路,吃飯等日常生活場景。中國同學們多數選的是ELS課程,側重練習聽、說,正好與我們的「啞巴」英語對症。 白天校園的院子非常安靜,但一旦推開一對一教室走廊的玻璃門,嘈嘈雜雜的聲音就會將你包圍,恍惚走進了某個農村大集。每個教室都在熱烈的交談,抑揚頓挫的中式英語有時候會讓忍俊不禁。笑起來眼角小魚尾歡快遊動的中年人,嘴巴張成各種形狀,跟著年輕的老師一板一眼的糾正發音,我也一樣,學習「iron」的發音時,練的臉部肌肉發酸,舌頭都要抽筋了,對著App發音還是識別錯誤。好不容易蒙對一次,三分鐘後又找不準舌尖的位置了。 網路圖片 小組課上更熱鬧。學校也有被家長帶來學習的小朋友,和我們一起上課。鬢角斑白的同學和5歲的小朋友一起,總被小朋友搶答,年長的學生臉上掛著尷尬,一邊羨慕一邊唉聲嘆氣。我對小組課是又愛又恨,一開始基本聽不懂,有時候老師講了幾分鐘,我還不知道在課本的哪一頁。後來我就輕聲跟讀老師講的課,發現說一遍比只是聽一遍能更好的理解。 中年人學英語的熱情還不止於此,我把手機和電腦都調成了英文系統,裝了六、七個學英文的App,每天刷題,打卡單詞,在多個APP之間切換。同學沒人願意在日常生活中講英文,我只好纏著菲律賓門衛尬聊。學校院子里的遮陽傘下,課後總能看到一兩個中年人,抱著手機念念有詞。每天傍晚還能看到一個穿灰色T恤的男人,戴著耳機,低頭盯著手機咕咕噥噥,在院子里來迴繞圈,那也是在背單詞。有的單身女生招數與其他人都不太一樣。她們下載了國際版相親軟體,只與說英語的異性聊天,如果離得近,就約見面,主打浸潤式學習,全方位創造英語使用機會。 3 A校白天不準出校門,晚上有宵禁,10點後不能出入,沉重的校門整日緊閉。在這裡待得久了,大家都會有種被困在監獄的感覺,白天一整天課,晚飯後稍可放鬆。在暑熱消散後的小院,三兩個同學常常聚在一起聊天。也是在這裡,我從隻言片語中拼湊出更多夥伴們的故事。 網路圖片 旭汝和我一個小組課,是吊在七零尾巴尖兒上的高材生,華東理工本科,上海大學碩士。離開職場的他和大多數同學一樣,也常常趿拉著拖鞋去上課,平時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是上課卻從不含糊。有的同學選擇逃課,旭汝一節沒落過。 旭汝過去在新能源領域的上市公司工作,2023年2月份離職前,他還是一個年薪50w的副總經理,從幾百萬的小項目到上億的大項目都帶過。曾經為趕工程進度四天休息10小時,全靠紅牛續命,也曾因為被甲方刁難,到母親墓前躺半天,平復情緒接著干。 旭汝最後一份工作是一家新能源類上市公司副總經理,他原本想認認真真把公司做好,但後來他逐漸明白老闆不想通過銷售來獲得效益,企業基本是在虧本運營,主要靠漂亮的報表融資。當時招聘他進來也是為了定向增發。「其中一次,股價一個月漲了100%,企業賣出,賺到真槍實彈要干幾年的錢,卻把全部股民套進去了。」 2023年二月份,旭汝被裁員。在此之前,他已經有預感。一月底開始投簡歷,到三月份旭汝已經投了一兩千份,得到了三次面試機會,但都無果而終。再後來,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了。 「更優秀的人才積壓越來越多,我們是被挑選的。」旭汝的語氣中透著無奈。 原本的企業骨幹,家裡的頂樑柱,忽然變成了一個「無用」的存在。抑鬱、失眠、刷手機。中年失業讓旭汝像一顆被甩出軌道的星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老婆並不會催我去找工作,但是每次買東西付款的還是我。」隨著旭汝的敘述,遮陽傘下的人群陷入短暫的沉默。他並不孤單,正經歷著同樣迷茫和陣痛的人一抓一大把。 「唉,我還不是一樣,一個月沒等到一個面試電話,當時都懷疑電話是不是欠費了…… 」程序員南鄭把剛抽出來的煙彈回煙盒內,長長嘆了口氣。 一頭濃密的黑髮讓南鄭看起來不像個標準的程序員,90後的他日常黑T恤,白凈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總掛著隨和的笑容。2023年3月份之前,他已經在上海一家中小型上市公司工作三年。熬過了剛入行的適應期,這份工作對他來說遊刃有餘,甚至是有點清閑。只是工資不算很高,「夠花夠玩兒,每個月存不下太多錢。」 南鄭想換一份工資高一點的工作,沒多想就裸辭了。他以為投完簡歷不超過一周就能找到新工作,剛畢業還沒任何工作經驗時,一天就能接到二三十個面試電話。但是現實讓他措手不及。 第一周,沒接到一個面試通知。第二周,增加了簡歷的投放量,還是沒一點動靜。半個月過去了,他開始海投,一天甚至投上百個。 南鄭一個人住在嘉定的出租屋,每天醒來,先抓過手機看有沒有面試通知,但總是一無所獲。他覺得自己心態要崩了,「晚上一個人拎瓶啤酒,馬路邊一坐,挺難受的。」他停了社保,開始領取失業金。喜歡的電子產品上新也不再關注,遊戲不再充值,外賣改成自己買菜做飯,煙抽得更凶了,但是從二十元一盒換成了十元一盒。 在不了解整個行業走勢的情況下離職,南鄭被動卷進浪潮之中。 為了突圍中年困境,A校的中年人們殊途同歸,都選擇了英語。 在旭汝大半年的求職過程中,遇到的人事常會問他英語怎麼樣,好不容易有一份外派歐洲的工作,面試時又因為語言被拒。如果英語好,會不會就能找到工作了?旭汝決定重拾英語。一方面是逃避當下找工作的焦慮,另外是繼續學習會讓自己有至少還在做事的安慰。 南鄭報名了菲律賓高校IT類專業的碩士研究生,上網課也行,但是必須在菲律賓停留夠一定時長,南鄭索性來到A校學邊學英語,邊修學分。到菲律賓兩個月後,家人打不通南鄭電話,微信聯繫時才得知他已經離職,正在國外學習,沒有多問,給他轉了2萬塊錢,算是一種態度。 「聽說南非有需求。」這就是英語帶給南鄭的希望。 在場的另一位女性是80後的慕嵐。來菲律賓之前慕嵐在上海一家4S店收購二手豪車。前三年負責寶馬,每年成交量兩百多台,她自己的工資也一路上漲,最高時一個月3w有餘。 2022年前,很多年收入三四千萬的客戶到年底提一台賓利能抵一百萬的稅,對這些富裕之人,買豪車成了常規選項。但是疫情之後,這樣的客戶幾近消失,二手豪車行業在下坡路上快速墜落。 去年,慕嵐手上還有八台庫存三個月的二手車,比收進時跌了三四百萬。 她是個單親媽媽,一個人在上海打拚,9歲的兒子跟著外婆在合肥讀書。離家在外本是為了工作,現在工作也不行了,她於是辭職回到合肥,但是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慕嵐覺得不如給自己一個gap year,「好好想想。」 慕嵐一直很堅強。當年領完離婚證,她直接收拾行李,買了張去西藏的火車票。在無人區露營那天晚上,她坐在篝火旁,看著星空,在腦海里把自己的婚姻從開始到結束,細細過了一遍,眼淚打濕了一捲紙。相比之下,暫時找不到工作還能扛。 「旅行可以治癒我很多不開心。」去年,慕嵐在東南亞四五個國家旅行。潛水,帆船,皮划艇。旅行過程中,慕嵐想,如果會英語,去發達國家找工作也是一種選擇。她是背著皮划艇來到的A校。 4 鐵打的學校,流水的學生,每周都會有新生入學,也會有同學離校,每周五的散夥飯是少不了的儀式,宿務的街頭,這群異鄉人深夜飲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夢碎的聲音。 A校的學習,從一個月到五個月不等。慢慢的,同學們都學畢離校了。之前夢想著學好英語去國外打拚的我們,無一例外,最後還是回到國內繼續掙扎。 網路圖片 旭汝還是沒有找到工作,長時間的職業空窗加重了他的抑鬱。他還在投簡歷,開始偏向於有英語要求的,在去菲律賓之前這是他不敢想的,但是,面試機會並未增加。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干,他開起了網約車。南鄭回了老家。往年,他總是在除夕前一天才能返鄉,帶上給父母和侄子、侄女的禮物,與家人開開心心歡聚一堂。今年雖然父母未敢多問,他還是把自己關在卧室里,除了吃飯,即便有客人來,他也不出去。棟樑也放棄了出國做藍領的打算,回深圳繼續開花店,唯一不同的是,他保持了在A校的習慣,每天5:50起來背單詞,還要叫上小兒子一起。 慕嵐也回國著手找工作了,目標是老本行,錢少點沒關係,離家近就好。劃皮划艇不方便,她開始騎自行車,「戴上耳機,車子蹬到三十邁,兩邊的人呼呼過去,就覺得自己飛過了這個世界。」 回國後我還是老樣子,為當下的溫飽尋找寫稿拍攝的選題,我很少大笑,避免了眼角的皺紋堆積更多,也怕太大聲驚醒了眼淚。我再次把鬢角一片片的白髮用海娜粉染紅,試圖從視覺上暗示自己,衰老,它不能那麼輕易把我碾平。 網路圖片 宿舍玻璃上映著房間的門,像平行時空里還有新的出口 對於我們這些中年人,未來的路到底該怎麼走,走哪一條,依然迷霧重重。「旺族留原籍,家貧走他鄉」莫不是無奈之舉。沒有躺平的資格,我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像拳擊手上了賽場,即便被生活揍的鼻青臉腫,只要還有一口氣就還得爬起來,繼續扛著。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穀雨實驗室-騰訊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