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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朋友們。 2023年5月18日,獲准重返公眾號後台。那時,距離上一次登錄,已是1年加15天,380天。 從5月18日到今天,8月22日,又過去了94天,我又在空白文檔前坐了滿滿3個月,才說出這句話:「我回來了,朋友們。」 恐怕,有的朋友會疑惑:這麼一句話,簡簡單單,7個字而已,有那麼難說么?380加上94,要花上474天?你是不是太做作了? 這絕非本願,但只能說:是的。有客觀原因,但主要原因在我自己個人這一邊。 我總覺得羞恥。 這麼長時間時間過去了,我不確定,還有多少老朋友能看到呦呦鹿鳴。許多經歷已經忘記,只能盡量做一次回憶。 一、時空摺疊 「相信我,對你有幫助。」大約是今年正月某一天,一位識見博廣的朋友察覺到我狀態不對,發來消息,推薦去吃一種葯——「逍遙丸」。我恰好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便拐彎進了街角的藥店,直接買了。 回家翻閱,只見「功能主治」上,寫著「月經不調」。 偏偏就是這麼巧,當時我正翻閱蕭乾先生的回憶錄,也有這麼一段,那是1938年,抗戰期間:「困居昆明的那幾個月,是我入世以來最苦悶的一段日子。」「失眠、憂鬱、苦悶,百無聊賴地在翠湖邊上轉悠。有一天走過威遠街一家西藥店,看到一瓶專治悶鬱症的葯,我趕忙買了回來。吃了幾粒之後才從處方上發現:**那原是專治婦女月經症的**!」 偏偏我手上這個,又恰好也是昆明出產的。時空摺疊了。對於寫作時使用感嘆號,我一般是不推薦不主張的,但蕭乾先生句尾的這個感嘆號,讓85年後的我不由一笑。 這笑本身,是一種葯。 蕭乾先生之所以「悶郁」,是因為被老闆辭退丟了工作,看不到事業前途,「像斷了線的風箏」。 在當時,有這種感覺的人非少數。比如,同是記者,比他大一歲的另一位年輕人范希天,悶郁更甚。隊伍散了,他孤身一人,「有一陣子意氣消沉,在街上晃了很久,沒有人可以幫忙。我身上只有一把雨傘,還有捆成一包的衣物。我就跳入水裡,其實我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可能是有人把我釣起來吧。」就此,他改名「范長江」,寓意從長江中活了回來。後來,他以《中國的西北角》、范長江新聞獎傳世至今,他創立中國青年記者學會的日期(11月8日)被確定為每年「中國記者節」日期。沒有人準確知道那個年代有多少類似故事隱入塵煙,范長江這段改名緣由也是一段隱秘,直到范長江先生去世30年後,才由一位海外作家朋友的回憶錄偶然披露。 獲救的范希天是幸運的,蕭乾更加幸運——剛剛買了這專治婦女月經症的葯,就接到了老東家《大公報》的工作邀約。曾在上海辦公室堅決裁員要他「自謀生路」的胡老闆,如今言辭熱切:之前的遣散,實屬實計,以後再遇困難,絕不輕易散攤子了,如今要在香港辦分部,請火速來港,共圖大計…… 接到這封來信,「悶郁」即刻一掃而光。蕭乾走在馬路上,感覺恍如隔世:「如今,有了職業,就恢復了自信,精神面貌大為改觀。馬路上遇到熟人,又可以報一下自己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了。」 驅散了「悶郁」,蕭乾先生的才華得以釋放。先是主動請纓在滇緬戰場擔任戰地記者,1944年,青年蕭乾成為「全國唯一在歐洲戰場取得現場話語權的中國人」。(今天的歐洲又陷入大戰之中,放進歷史,更顯得蕭先生當時努力的可貴)50年後,1994年,晚年蕭乾與妻子聯手完成了又一次突破:出版首個《尤利西斯》中文全譯本。他成為七十年來第一個攻克這一「不可譯之天書」的中國人。(1922年出版的《尤利西斯》是站在20世紀英美文化頂端的作品,作者詹姆斯·喬伊斯說「書中設置了大量的謎團和迷魂陣,數量之巨,要弄清我的真意足夠教授們用數百年去爭論的」。) 同樣是男同胞,手裡同樣拿著治療月經不調的藥丸,也許我也可以就此打開幸運之門? 可惜,我知道,我的「悶郁」和蕭乾先生的「悶郁」,並不相同。 當時蕭乾先生渴望的是老闆的召喚,而我,不會,也不可能期待另一位老闆。蕭乾先生是在焦慮個人未來的前途和事業,一身才華伯樂難尋,而我,是個人能量難以應付所歷所見所思的過往,也失去對快樂的感知。蕭乾先生眼中的世界,仍然是他過去所認知、所相信的世界,所疑惑的是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與個人期許是否合拍,而我眼中的、心中的世界,卻從一個模樣變成了另一個模樣。 我們都面臨了恐懼。當日軍炮彈在頭上飛來飛去,蕭乾先生和朋友在甲板上緊緊抱在一起,他們唱著義勇軍進行曲給自己鼓氣,「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這時的蕭乾先生,肯定感覺到了恐懼。而我的恐懼,是另一種恐懼。我的周圍沒有炮火硝煙,只有無聲靜寂。 那時的人們清楚地知道敵人的方向坐標,在碉堡,在戰壕,在滇緬戰線,在祖國淪陷區,在東京,在汪偽辦公樓……但今天的我不清楚,很可能,它主要是在我自己心裡。 如果可以交換,我會說:我願意。我願意現在就到那個年代的滇緬去,像蕭乾一樣。我還願意,走得更遠一點,和那些孩子一起衝上松山,滾下怒江、衝進野人山。即便被炸成泥土,即便餵了蟲魚,即便連名字也被歷史消弭,終究是帶著熱忱離去,遠好過深陷無間。 所以我到底感覺到了什麼?我想準確完整描述它,但完成這種私人情感的公共表述並不容易。 鹿 曠野里,漫天白雪烏風。 黑暗森林蛇蟲虎豹輕嘶低吼, 彎腰,雙手撐住這條小路, 路面長著野草青藤, 空氣里是腐爛的永恆。 遠處傳來,巨鼓的咚咚響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心臟揪緊了,血管跟著鼓聲轟鳴, 骨頭震麻了全身, 回頭,不見了來時的門。 森林裡,隱約一座老城。 它是平的卻像一個摩天巨人。 一切都要碎了,一切都還在。 還是弓著腰,撐在地上, 手背上的草葉已經腐爛了幾層。 20230822 寫到這裡,已經兩千字了,卻才寫了一小部分,大主題還沒有打開。此刻,勾連想起了太多事,它們忽然醒覺,奔涌而來。因此,請原諒我必須先停一下,調整下情緒。 我們先把以上這些文字當做序章。如果有緣,朋友們將看到我明天接下去寫第二部分。敬請期待。這次回來第一位的原因是:我想到了一個小小的個人計劃,回贈給曾經支持鼓勵過我的讀者朋友們。 鹿鳴,始終是祥瑞。嗯,好消息是,今天,又一次重新出發了。如果我的人生也可以比做一場抗戰,那麼,說出「我回來了」的今天,此時此刻,就相當於真實抗戰歷史中的1938年4月(蕭乾買葯也在這一年): 在淞滬會戰華夏英傑血肉當壕塹、南京失陷婦孺遭屠之後,國人一腔鬱積之氣終於在徐州會戰「台兒庄大捷」這裡稍稍吐出了一口——即便川軍122師王銘章師長以下3000人在藤縣英勇犧牲——那一刻,我們失去許多同胞精華,我們知道路還很長,但仍然相信:我們可以贏。 「近鄉情更怯」。我也想念你,朋友。 20230822呦呦鹿鳴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呦呦鹿鳴)
這個壬寅年,很早就想說再見了。它一點都不精彩,但卻足夠鐫骨銘心。我一點都不懷念它,但我會銘記它。 這一年經歷的感動、悲傷、憤怒和彷徨,將是一段永遠抹不去的記憶。 在這個漸行漸遠的壬寅年裡,我一共寫了102篇文章。其中,有19篇文章是為八個孩子的母親而寫,佔到了近五分之一。 為一個可憐的女人,這些文字,我認為很值得。 102篇文章,記錄了唐山燒烤店打人案,瀏陽入室打人事件、核酸檢測造假事件,蘇州和服事件…… 上海疫情期間,以一篇《治了個雞巴》怒斥上海某些醫院,這篇標題粗俗的短文,很意外的達到了50萬的閱讀量。後來有讀者跟我說,上海有關方面看到了這篇文章,一些癌症患者也住上院了。 這讓我欣慰。欣慰於上海的虛懷若谷、大氣謙和,容忍了這篇尖刻刺眼的文字;也欣慰於我的文字能夠幫助傳遞出求助者的聲音,讓民間的急困被看到。 我很想提醒那些習慣了歌功頌德,聽到一點刺耳的聲音就反手一個舉報鍵的人,不是所有的批評都是負能量,恰恰相反,有些批評是民間與官方的良好互動,是促進社會和諧的善意。 做人,不可以扭曲如蛆蟲。 因為莫言被無端攻擊,懟過司馬南;因為看不慣左右騎牆,吐槽過胡錫進。在文章中罵過一些無良專家的無恥,揭露過一些極端精俄者篡改歷史的謊言,批評過一些人的亂扯陰謀論,也諷刺過某些大V的雙標和虛偽…… 打不倒莫言,就打倒諾貝爾文學獎 有「精俄」開始篡改歷史,為歷史上的不平等條約洗地了 在這個日益撕裂的輿論場,有一些人是因為畏懼,不說真話;還有一些人是為了利益,滿嘴謊話。 未來的公號寫作,我會繼續用文字對抗荒謬,捍衛常識。 這個壬寅年,我關注小人物的悲歡,街頭的小販,擺攤的老媽媽,農民工的討薪困難…… 「惡意討薪」照進山東臨邑 「我不是精神病人」 …… 關心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是因為,我期望能通過個案的正義,推動法治的進步,和促進社會的發展。 王小波說,「所謂弱勢群體,就是有些話沒有說出來的人。就是因為這些話沒有說出來,所以很多人以為他們不存在或者很遙遠。」 這個社會,總有一些沒能力說話,或者沒有機會、或者有些隱情不便說話的人,這些人構成了沉默的大多數,做為一個寫字的人,有責任有義務,替他們說話。 替弱者發聲,渺小而卑微,既不宏大,也不勵志。這些文章的閱讀量不會高,更難有打賞,但我仍然覺得很值得。 文明和法治,是為了保護弱者不被強者踐踏,而不是相反。雖然人微言輕,但未來的文字,我會繼續為弱者發聲。 因為抨擊醜惡,也狙擊荒謬,遭遇過多次謾罵和攻擊、威脅,甚至有人揚言,要將我送進去關上幾年。 我很少在文章中寫個人遭遇過的委屈和困厄,但這件事情,我記錄在去年十月的一篇文章中: 你一邊免費看文章,一邊挖空心思要置我於死地? 關於這件事情的後續,我會在癸卯年再寫一篇文章。人性的詭譎,有時候要遠比小說精彩得多。 說了這麼多,不為懷念,只為銘記。但寫下的文字,究竟有多大價值?其實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寫出來,未必有什麼用。但如果不說,有可能會更加糟糕。 或許,我們沒有能力改變世界,但至少,我們可以努力讓這個世界不要變得那麼壞。 在這過去的三年,我們看到了太多的悲傷和淚水,感動和無奈。時代的一粒塵埃,足以把一個人打得滿地找牙、倉惶狼狽。 好在,它終於要過去了。我們終於可以在這個春節,沒有任何羈絆的與親人團聚,肆無忌憚的呼吸家鄉的煙火,來消解這些年的憋屈和疲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壬寅年。對這個畢生難忘的壬寅年,如果可以選擇,我情願它不曾來過。我一點也不懷念它,但我會銘記它。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冷漠旁觀,沒有失去寫公號的初心,在盡量真實的去記錄,盡一個寫字者的責任。 我很感謝大家對一個業餘寫手的包容和鼓勵,真心感恩讀友的厚待與饋贈。未來,你若不棄,我會一直都在。 「這世間美好,不是一個人做了很多,而是很多人做了一點點」,期望在這個多舛世道里,我們能繼續共同守護正義,呵護悲憫,熱血不涼,初心不改。 春節已至,千言萬語,訥於表達,鞠躬感謝各位這一年的陪伴,敏敏郡主在這裡懷著赤誠和感恩,給大家拜年了。 祝福親愛的讀友,臉上有陽光,心底有深情,往後餘生,所行皆坦途,所遇皆美好,所得皆所期。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玖奌雜貨鋪
北京清華大學法律學系教授勞東燕1月29在微信公眾號「勞燕東飛」上發布題為《直面真實的世界》、長達6000字的文章。該文章僅存活了不到2個小時,就被微信平台刪除。勞東燕曾在2016年榮獲中國人文社科最具影響力青年學者、第二屆首都十大傑出青年法學家,她對中國的法治建設一直努力說真話,也曾聲援過被當局打壓的清華大學法學教授許章潤,以下是《直面真實的世界》全文。 一、引子 躊躇許久,仍不知道2021年的總結,要從哪裡寫起。 過去的一年於我而言,算是地過得平靜,少了明眼可見的中傷,也不復求而不得的失望。然而,內心的鬱結之處並未消散,同時迷茫之感與日俱增。 記得2019年曾讀到一句話,大意是,2019年是過去十年中最糟糕的一年,同時也是未來十年里最美好的一年。當時只道是揶揄,如今回看,倒是頗有些洞察先機的意味。 疫情之下,歲月靜好的想像終於難以維續,因為兵荒馬亂的日子,距離每個人都幾乎只有一步之遙。就在不久之前,又一個城市經歷了圍城之困。誰能保證,武漢與西安所經歷的一切,就不會降臨到我們自己的身上?即便沒有圍城之困,在經濟下行和失業降薪的風潮之下,誰又知道前方會有什麼遭遇在等著我們? 在一個到處充斥正能量話語的社會,不安感卻像潮水一樣,迅速地在全社會蔓延。在不安感的支配下,對自由的追求時常成為被譏諷的對象,而人們對於權力的漸趨集中,對於以安全為名的各式管控,對於以大數據追蹤為基礎的技術統治,日益表現出無所謂甚至是歡迎的態度。 2020年的我,憤慨與感喟都主要圍繞自身的遭遇,試著全面接納在不期然中降臨的中年心態;終究,我們中的很多人,都或遲或早地要步入中年,從生理到心理。2021年的我,似乎更多覺察到的是周遭的變化,對於周遭世界與很多事物,都被迫經歷重新認識的過程。 二、在荒謬中生活 疫情的連鎖反應,加上時局的變動,導致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此起彼伏。 發表一份記錄疫情下日常生活之種種的日記,得做好被約談的準備。聲援一下因課堂言論被開除的同行,甚至要面臨「被精神病」的遭遇;在自媒體的接力呼籲之下,好不容易從精神病院出來,最終卻只能在年關來臨之際,選擇從此別離家鄉。 冰天雪地里,懷胎八月的孕婦在醫院門外坐等流產,而突發心臟病的老人,以必須核酸檢測為由,在無情的等待中失去救治的機會。一位媽媽接到中學放假的女兒,在已通過十八輪核酸檢測的情況下,仍被卡點攔著不讓回家,在冬日的寒夜彷徨街頭直到天明。 山東的某位鎮委書記告誡上訪人員,有一百種手段「刑事」對方;河南的某位縣長更是殺氣騰騰地喊話,春節期間要對惡意返鄉者先隔離再拘留。 以上種種,多麼希望只是個例,可惜不是。那位聲稱有一百種手段「刑事」上訪人員的鎮委書記,想必不會認為自己說的內容有錯,而只會怪自己政治上幼稚,把不能說而一直在做的事說出了口,還不小心被錄了音。的確,她道出的是現實。刑法中多的是手段來對付上訪人員,包括尋釁滋事罪、敲詐勒索罪以及擾亂國家機關工作秩序罪等,都是實務中常用的罪名。 那位在冬日寒夜與女兒一起彷徨街頭的媽媽,曾這樣哭訴:「如果每一個教訓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才能成為教訓的時候,這樣是不是太慘痛了?……你們是執法部門,但是天理人情呀,我們是不是把人放在了第一位?」 她的哭訴讓人潸然淚下。然而,在這起事件中,究竟誰是為惡者,誰需要對結果負責呢?答案是沒有。就像當地街道辦的工作人員回應的那樣,我們無能為力,這個事情也不能說卡點人員做得不對。 一切都是以安全或穩定為名,宣稱是為了民眾的福祉。可悲的是,無論是醫院的保安還是卡點的人員,每個人都在盡忠職守,猶如螺絲釘那樣,認真貫徹來自上面的規定,同時卻對具體個人的苦難視若無睹,甚至本身就是他人苦難的肇因。 單純人性的惡,儘管看起來觸目驚心,其實並不那麼可怕,因為但凡有正常理性的人,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就像重慶那位男子為實現再婚目的,不惜將一對親生兒女從高樓拋下,誰都會發出惡魔在人間的斥責。然而,制度造成的惡,因其以日常化甚至是平庸的面目出現,導致人們普遍地不加提防,所以具有高度的傳染性。縱觀20世紀的浩劫,幾乎都是由制度性的惡所造成,惡劣的制度加持人性的黑暗,一再地釀成難以想像的悲劇。 在恍惚中,我聽到國家機器在那裡嘎吱嘎吱轉動的聲音,反應敏捷,運作有序,卻缺乏任何溫情,顯得理性而冷酷。在這樣的國家機器眼中,抽象的群體至高無上,而具體的成員毫無價值。事實上,作為群體的民眾被抬舉得越高,作為個體的成員就愈發地無足輕重。兩種理念竟能並行不悖地存在,世界就是如此的荒謬。 荒謬的不止於此。當初以自由為名而得以迅猛發展的網路與數據技術,正在成為新的統治工具,給作為社會成員的我們套上日益沉重的枷鎖。技術本身以造福於社會為名而被大力倡導,但現實中它們經常被用於監控與操縱,包括進行愚弄。 就比如,個人在朋友圈發布的信息,不時會遇到只有自己可見的情況,而發布者往往還並不知情。同時,與主流不同的聲音越來越難以發出,即便僥倖通過發布環節的審查,也會被技術迅速地捕捉。此外,在技術的統治之下,個人被大數據系統所誤傷,也經常不知道找誰理論,每個人都身不由己地陷入匿名的魔陣之中。 學生時代在王小波的書中讀到花剌子模國信使的故事,覺得匪夷所思。怎麼會有這樣的制度安排呢?凡是給國王帶來好消息的信使,就會得到提升,給國王帶來壞消息的人,則會被送去喂老虎。壞消息難道會因為信使的不傳達而消失嗎?然而,此種類似於寓言的故事,在現實中一再地上演。 當下的社會治理中,不管什麼層級,重要的往往不是出現了相應的問題,而是相應問題是否成為了輿情事件。於是乎,不解決問題,而只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成為治理中的慣常手段。把任何有影響力的事件都單純地當作輿情問題,導致問題不僅沒有解決,而且越來越多。本來微不足道的小事,最後變成天大的事。 更為荒謬的是,很多被套上枷鎖的人,不僅不憤怒於自由的喪失,還頗為怡然自得,就像溫水中被煮的青蛙。並且,雖然自己也是被統治者,卻特別善於為統治者著想。一切都是為了大局嘛,限制自由算什麼,犧牲他人的權益更是不值一提。也正是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普通個人為維護自身的正當權益,被迫承擔越來越多的污名。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人,對於他人的不幸表現出不加掩飾的冷酷,甚至想方設法要從當事人的身上找出錯處來。這種下意識的言行,折射出一種頗為微妙的內在心理:那些遭遇不幸的人們,完全(或至少部分)是由於自身的過錯所導致,而我沒有這樣的問題,所以我是安全的,不幸不至於降臨到我的身上。 可以說,正是真實世界中安全感與穩定預期的嚴重匱乏,釀生了此類扭曲的自我臆想。當全社會陷入這樣的臆想,被害人有錯論的泛濫成災,也就變得容易理解。只有純潔無辜的被害人才被認為值得同情,而這樣的被害人少之又少,人們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拒絕施予同情。基本的同情心與同理心,在這個社會,變得越來越稀缺,日漸地成為奢侈品。 三、在迷茫中忙碌 人到中年,突然發現需要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在反思自己是否有些矯情的同時,我有一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惘然。直面荒謬,又時常無能為力。所以,儘管早過了不惑之年,反而愈加地困惑與迷茫。 公眾號停更一年,期間除因出版社的提議而發布過新書的訊息外,沒有專門寫過或推送過任何文章。偶爾有朋友或學生問起,多是以忙的理由來搪塞。但從內心來說,停更的主要原因恐怕還是迷茫。 迷茫首先表現在,但凡涉及社會性的問題,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言說的邊界究竟在哪裡,也因此不知道自己可以寫些什麼。當2021年的諾貝爾和平獎揭曉,授予菲律賓記者瑪麗亞·蕾莎與俄羅斯《新報》總編輯德米特里·穆拉托夫時,國內報道的是「以表彰二人做出的貢獻「,而外媒的報道則是」以表彰二人為捍衛言論ZY做出的貢獻「。不知從何時起,言論ZY竟成為諱莫如深的辭彙。 迷茫還表現在,除了可能給自己帶來麻煩之外,我不知道這樣的公共寫作有什麼意義。在公知被普遍污名化的今天,無論是民眾還是政府,包括這個時代的青年,都不怎麼歡迎指摘社會問題的知識分子。我看過一段視頻,是一位年輕女孩挖苦譏諷公知的,被她點名道姓的那些人物,都曾是我們這一代年輕時頗為尊敬的知識界人物。看完之後,心裡頓覺一陣寒意,不由地想起魯迅先生的小說《葯》中的人物夏瑜。夏瑜的犧牲有什麼意義呢?大概只有作為人血饅頭的意義。他為之付出生命的民眾,就是那樣對待他的。 實際上,不止是公號文章的寫作,甚至於對學術寫作,我也開始陷於意義的迷茫之中。觀察近些年來的法律實踐,發現學術性寫作除了為個人的安身立命提供些許本錢,原以為的推進中國法治的意義,純屬一廂情願。法學理論的研究,越來越像學界中人的自娛自樂,表面的繁盛掩蓋不了內里的空虛與犬儒。在學術日益內卷化的今天,論文寫作的意義往往只在於發表。說到底,在理論對法治的設想與實務對法制的踐行日益背道而馳的今天,也不要奢望理論能對實務產生多少影響。 更為迷茫的是,在這一年中,我試著讓自己收斂與合規,但終究發現,很多時候都會被逼到忍無可忍退無可退的地步。也許,是我的忍耐力不夠吧。很多事情,但凡還有一點做人的血性,我都疑惑,怎麼能忍得下來。無止境的忍耐,無原則的退讓,最終會讓自己都鄙視自己,那樣苟且地活著,真是枉稱為人。反之,不想忍耐的話,就要經常處於憤怒的狀態,還可能被認為是麻煩人物,免不了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讓人迷茫的還有,關於努力的意義。一直篤信越努力越幸運的我,突然間就陷入迷茫之中,不知道努力的意義何在。這些年來,努力前所未有地貶值,就像遭遇了嚴重的通貨膨脹。所謂的「貶值」,不只意味著更多的努力換不來更高的收入,也意味著隨著階層提升渠道的收緊,拚命的努力也不見得能改變自身的命運;「貶值」還意味著,對很多社會問題所作的努力,難以獲得真正有意義的改善。 就比如,包括我本人在內的法界同行與媒體同仁,這兩年在人臉識別的問題上做了不少的努力。兩年之前北京地鐵在準備推廣人臉識別時,因遭遇輿論的反對而擱置;兩年之後北京已有五個地鐵站悄然推行人臉識別,預計很快就將全面鋪開。不止如此,小區、商場、學校等各類公共場合,借疫情防控的東風,人臉識別技術的適用都有愈演愈烈之勢。 如果所做的努力沒有意義,那我們還要繼續選擇努力嗎?然而,不努力又能如何?恐怕只會使處境更為糟糕。所以,就只能在迷茫中忙碌,在忙碌中迷茫。在努力遭遇斷崖式貶值的今天,這樣的迷茫具有相當的普遍性,也無怪乎「內卷」與「躺平」,會成為具有時代標誌性的關鍵詞。 「內卷」的本意是不必要的複雜化或缺乏進步的自我重複,對於努力的貶值現象,用「馬爾薩斯陷阱」來形容可能更為準確。不過,「內卷」的字面意思直白易懂,也比較形象:既然沒法對外使力,那就只能捲入內部的過度競爭。在努力的作用微乎其微的情況下,「躺平」也相應成為一種不失明智的處世立場。不再接受打雞血式的激勵,也許是年輕一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消極的抗爭,以部分地消解外在環境對個體的規訓吧。 四、在適應中反省 從年輕時候開始,我便認為法治在中國的實現,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只是時間的問題。然而,這種盲目的樂觀遭到了現實的痛毆。眼見著依法治國日益地變成以刑治國,法家主義的法制捲土重來,有時會有悲從中來之感。我不算悲觀的人,但仍難以完全消化外部環境的衝擊帶來的沮喪與失望。我很想兜售正能量,但在春節返鄉也要被冠以惡意的年代,實在是說不出口。在程式化的政治話語漫天飛舞的時代,作為學者,至少應該保持起碼的真誠。一味地迴避現實中的種種,終不免淪為虛偽與投機。 我始終認為,與給予虛幻的希望相比,認清與直面現實是第一位的。就像在對女兒的教育上,我選擇讓她看到世界的真實面目,不會刻意掩飾其中的醜陋與殘酷,給她一個修飾過後的美麗新世界。作為初一的學生,我推薦她看《那不勒斯四部曲》,讓她自己去思考女性命運與兩性平等的話題。前不久她主動提出要看《辛德勒的名單》,我也表示同意,陪她一起觀看,並且在看完後與她探討,為什麼這樣的影片會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所以,我的女兒雖然成績平平,在他人看來可能毫不出彩,但在我眼裡,她自有她的出色之處。她對優秀影視作品的鑒賞力與領悟力,遠超同齡的孩子,對於一些政治與社會問題的判斷,也勝過許多腦袋空空的成年人。 直面現實,接受世界殘酷的一面,是走向成熟必須要經歷的過程,不然,心理上就永遠只處於蒙昧的幼童時期。就像有句話說的,「凡是聽不得殘酷真相的人,一般都活在嬰兒階段。人的成熟,一半是對美好事物的追求,一半是對殘酷真相的接納。」 我始終不認為,將各種社會問題擱在那裡,不讓人說破,不讓大家知曉,便是所謂的正能量。如果正能量要依靠掩飾而獲得,連直面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正能量,未免透著一股掩耳盜鈴式的虛弱。 只是,在直面現實的同時,如何讓自己不至於變得憤世嫉俗或是隨波逐流,是頗費思量的事。在外部環境變動的同時,對個人來說,勢必面臨如何調整與適應的命題。完全堅守原先的自我,會因為與外部環境格格不入而遭受痛苦;反過來,選擇成為變色龍,也終究會由於迷失自我而陷於空虛。在兩端之間怎樣平衡,如何在適應外部環境變動的同時保持獨立的自我,可能是很多人正面臨的困擾。我也是如此。 年歲漸長,終究發現,對任何個人來說,時運都是第一位的。再生猛的人,也強不過時運,中國人喜歡講天命,或許與此有關。但是,特定的時運之下,作為個人仍會有一些選擇的空間。 所謂的適應,肯定不是通過一味地扭曲與改變自身而順從於外部環境。單方面的順從,只會造就苟且的自我。就像法律一樣,作為個人,我們不僅必須適應外部環境的變動,而且需要具備自我演進的能力,通過以我為主的選擇不斷地實現自我更新。這正是盧曼系統論所給予的啟發。 相應地,在對外部環境的變動保持敏感並調整認知的同時,需要努力培養內在的生命力,以形成更為強大的自我。一個強健的、具有內在生命力的自我,會更有能力化約外部環境帶來的衝擊,同時拒絕犬儒與投機。 所以,在得知近幾年國內位列TOP2的兩所大學,70%以上的畢業生都選擇公務員與教師等體制內職位時,我在表示理解的同時,也感到有些惋惜。表示理解是因為,我知道身邊的這些年輕人面臨巨大的生存壓力,普遍都高度地焦慮;感到惋惜則是源於,選擇體制內的職位意味著選擇了安穩,而安穩的職位通常天花板很低,風險變小的同時自然收益也少。 我特別期望,無論身處哪個年齡層,都不要因為疫情的久拖不決與經濟的低迷下滑,就放棄自己的夢想,降低自我的期待。我們需要做出調整,也需要適應外部環境,但不是通過放棄夢想與降低期待來實現。不應該讓疫情偷走自己的夢想。 就像我的一個學生對我說的,在遇到眼高手低的批評時,為什麼要讓高處的眼睛去就低處的雙手,而不是反過來努力抬高雙手的位置呢?因此,在遇到眼高手低的批評時,或許值得慶幸的是,自己至少還有「眼高」的優勢,比眼低手低總是要更勝一籌。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讓自己的內心安靜下來,以一種「面壁十年圖破壁」的耐心,在韜光養晦的同時積蓄實力。我對自己的期望也是如此。 回看過往的研究,我關注的命題一直是,如何使包括刑法在內的法律系統適應社會外部環境的變化。反思這種研究立場,不足之處在於只關注「社會秩序如何可能」的問題,其實真正需要關注的應當是「良善的社會秩序如何可能」。基於此,實有必要對原先的研究立場做出調整。 法律不只是一個功能系統,需要不斷適應外部的社會環境;同時它也是一個意義系統,承載著時代的價值觀與道德底線。因此,在做法學研究時,不僅需要有社會理論的視野,政治哲學的視角也不可或缺,因為後者關注的恰恰是「良善」的維度。當法律人不斷地宣稱民眾應當信仰法律時,其間的法律顯然不應當是法家主義意義上的法律。 在為人處世上,也有一些需要調整的地方。遇到不懷好意的攻訐,以往的我,下意識的選擇會是忍讓退卻與保持距離。可能多少是受了「惡人自我惡人磨」的處世哲學的影響。反思這樣的做法會發現,很多人都是像我這麼想的,總希望有別的惡人去施行懲治。也正是這樣的處世哲學,導致在中國社會吃虧的經常是君子與老實人,而小人與惡人們往往佔盡便宜。 可以說,正是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選擇忍讓退卻,才讓惡人能肆無忌憚地繼續為惡。在某種意義上,對於周遭環境的日漸惡化,選擇忍讓退卻的我們,其實都負有消極不作為的責任。這並非君子之風,而是犬儒懦弱的表現。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呢?在不拉低自己的前提下,是應該考慮堅決反擊的。 在微博上讀到一句話:「你真正吸引的人,永遠欣賞的是你驕傲的樣子,而不是你故作謙卑和故作討喜的樣子。」謹將這話送給此刻可能迷茫彷徨的你,也送給我自己。 「如果你選擇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影響力,去為那些沒有發言權的人發聲;如果你選擇不僅與強者為伍,還會同情幫扶弱者;如果你時刻設身處地為那些沒有像你這般地位的人著想,那麼你的存在,將不僅是你家人的驕傲,更是無數因為你的幫助而改變命運的成千上萬人的驕傲。」這是J.K.羅琳在哈佛大學畢業典禮致辭中的一段話,我特別喜歡。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正能量。願你我都能擁有這樣的正能量。 2022年1月29日 完稿於清華園
中國社群平台微信在6日大規模停用大專院校LGBT學生社團及個別社會組織所屬的微信公眾號。被停用帳號均顯示「未命名公眾號」,這項消息也在中國社群網站間引起關注。 這些被關閉的LGBT(多元性別)團體公眾號頁面均顯示「接相關投訴,違反『互聯網用戶公眾帳號信息服務管理規定』,已被屏蔽所有內容,帳號已被全部停止使用」,帳號名稱則變成「未命名公眾號」。 根據中國LGBT非政府組織(NGO)人士的初步整理,遭關閉的公眾號包括北京清華大學purple、北京大學colorsworld、中國人民大學RUC性與性別研究社等10餘個中國大專院校的LGBT學生社團,地區遍及全中國大陸。 北京的中國LGBT社團人士接受中央社記者採訪時分析,中國教育部今年初在答覆全國政協委員「防止男性青少年女性化」提案時,曾說要「更多注重學生『陽剛之氣』培養」,顯示官方對多元性別議題的縮緊,將進一步深入校園。 他認為,對當局而言,LGBT議題一直都有被外國操作人權問題的隱憂,如今中國對外關係惡化,勢必要出手整治。 他也提到,中國大陸少子化、高齡化問題越來越嚴重,官方要力推三孩政策、促進生育率,「對他們來說,LGBT就是降低生育率的因素之一。過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藉機清洗,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 這起「清洗」事件7日上午也在中國社群網站新浪微博引起討論。許多中國網友表示不滿,並透過標註「#未命名公眾號#」關鍵字,聲援遭關閉公眾號的LGBT社團。 有中國網友發文質疑,「沒有違反任何法律和平台規定的帳號一揮手就被消失掉了,如果某天發表了不同的意見,會不會也被消失掉呢?」 也有人表示「一開始血統不同的人沉默了,後來信仰不同的人沉默了,然後取向不同的人沉默了,最後大家都在唱著同一首歌,而領隊的為這整齊劃一的歌聲揚起了自得的微笑。」 不過,仍有保守派的人士發文稱「堅決反對LGBT組織的宣傳活動進校園,國家終於出手了,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今夜我們都是未命名公眾號』,嘿嘿,他們的哀嚎,是我們勝利的凱歌。」 中國對於性別議題的輿論控管近期有持續緊縮趨勢。4月間,也有10多個與女性主義和女權有關的微博帳戶遭檢舉而關閉。
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 月前,中國網信辦發布新修訂的《公眾帳號資訊服務管理規定》,新規第五條載明「公眾帳號資訊服務平台和公眾帳號生產運營者向社會公眾提供網路新聞資訊服務,應當取得網路新聞資訊服務許可」,包括微信公眾號、搜狐號、百家號在內的多家中國網路平台相繼據此出台通知,要求帳號所有者不具備有關資質不得采編髮布時政類資訊,一度引發討論。 新規對網路媒體雙管齊下,既圈定「可以說什麼」,也限縮「誰可以說」,將特定內容發布與媒體資格相連結,本次的規制其實顯著性的前置,用資格來約束內容取態。 第一:題材方面 「時政類資訊」的覆蓋面極廣,除了「黨政」、「外交」和「軍事」外,還包括「經濟」和「突發事件」以及本次新規中未明示的「歷史」和「國際資訊」。由於現有的新極權制度脫胎於一個行政權力掌握一切的極權主義原型,政治與社會難以截然二分,重大突發性事件背後必然隱藏著權力的影子,可以說幾乎所有的硬性資訊或者嚴肅內容理論上都在規制之列。 「經濟」和「突發事件」兩項是傳統觀念中可為的話題領域,只要存在潛在負面意涵也在禁制之列,前者包括經濟成長率低企、P2P集體倒閉潮等,後者囊括自然災害、事故災難、公共衛生事件和群體性事件等,這兩類議題正是當年質報調查報導奮力揭露的對象。而之所以要包括「歷史」,一方面是行之有年的批判妨礙官定史論的「歷史虛無主義」,另一方面是建黨百年之際官媒勢必強化「歷史決定論」的「禮樂教化」,不符合官方歷史結論的文章會被更頻繁地移除、遮罩。 可以網開一面的只有諸如民生、科技、教育、美食、旅遊、時尚、音樂、遊戲等中性或軟性話題(當然依然可能面臨「低俗」「導向不正」的指控),總體上內容維持硬性資訊/軟性資訊的收放二分法。 第二:體裁方面,既規制報導,也審查評論 而之所以要規制後者,這既淵源於中國近代報業新聞與政論結合的歷史,更來源於中共對評論的定位。時評直接關切社會現實,內里包含價值判斷,作者可引起讀者在思想認識上的共鳴,中共革命歷史中宣傳作用不亞於軍事,新聞評論被放在很高的地位,其中的社論更被定位為報章的旗幟。過去報章刊出新聞評論是來為政治定調,表達官方觀點,最高黨報的寫作組制度留存至今。評論作為黨報的獨角戲的情況,直到八〇年代才開始鬆動,最先是雜文與讀者來信,然後是九〇年代以降都市報的言論版,最後是千禧年以來的部落格時代,普通受眾的廣泛和平等的參與才讓評論指向逐步多元化。總體來看,評論儘管相對主觀性,但依然依據公共事務的關注,另外包含明確指向的分析和判斷,報導和評論都是輿論催化劑,對監管端和當事方形成輿論壓力。 對於「報導」,審查同樣不拘形制,近年最具活力的網路新聞生態系統中,一種從美國報章舶來的文本形式——「非虛構寫作」在中國落地生根,這種寓褒貶於平實曲折的故事當中,強化個人命運與社會結構的呼應的體裁併沒有逃過被真理部的耳目,非虛構寫作被認定為巧立名目采編新聞,幾年前非虛構寫作一派繁榮,如今卻已四顧凋零,「ONE實驗室」、「地平線」、「正午」相繼倒下,尚存的帳號選題方向逐漸轉向更加溫吞軟糯的都市或中產話題。 還有一類則是固守小而美的垂直媒體,他們深耕特定領域、滿足特定需求,從專業的視角促進公共事件的揭露與討論,局部復現了早年質報的揭弊景象:2017年教育類的帳號「芥末堆」發布了《求職少年李文星之死》、2018年財經類的帳號「獸爺」《疫苗之王》,2018醫療衛生類帳號丁香醫生《百億保健帝國權健和它陰影下的中國家庭》,近兩年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垂直媒體同樣無所建樹、風光不再。 第三:內容發布特許制 法規表面上未禁止發布時政類資訊(硬性資訊),唯需要相對應的許可狀,而許可狀又需要媒體向對應主管機關申辦,實際申辦過程中,主管機關利用行政裁量權,對個人一定不予批准,對法人幾乎不予批准。讓審查系統接納的真正標準是身份等級,不在於表達尖銳與溫和,議題涉政還是去政治/非政治。可以采編髮布「時政類資訊」的只有「白名單」列舉的新聞機構,無一例外是官媒在網路上的延伸。 許可狀還猶如禮樂制度分為不同等級,民營的企業法人經過複雜且嚴苛的層層審批至多可以申請轉載許可權,無法獲得原創許可權,這種寓審查於程式中,對硬性資訊非請勿入的審批實質上是一種特許制度,新聞資訊只能由國家特許的群體產制,其他群體和個體沒有採訪權,不能產制原創(硬性)新聞資訊,繞過審查流程自編自采那就「僭禮」了,證照也就成為中國網路原生媒體和個人媒體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四五年前今日頭條、好奇心日報和入口網站原創新聞欄目莫不折戟於此。 值得注意的是,身份准入方面的規制行之有年,本次2021版《規定》是對2017版《規定》的修訂,2017版《規定》又是對2005版《規定》的修訂,除此之外,2000年《網站從事登載新聞業務管理暫行規定》和2014年的《即時通信工具公眾資訊服務發展管理暫行規定》也載有類似條目,唯基於網路平台的商業需求、官僚體制的惰性以及網路技術的更替下新聞資訊形制的多元化,原先試圖延伸適用的新聞法規執行面一度弱化。 市場化報章繁榮的年代,新聞規制同樣存在類似的內容二分、發布特許的管理規定:1997年國務院《出版管理條例》規定的「主管主辦單位制度」和1997年中國新聞出版署發布的《圖書、期刊、影音製品、電子出版品重大選題備案辦法》規定的「重大選題報備制度」可以說和今天網路平台、帳號方面的規制如出一轍,網路空間的規制其實也是實體空間規制的延伸與挪移。 項莊舞劍 意在沛公 「真理部」之所以會在此時修訂法條,軟、硬資訊的二分規制,從由表及裡存在四層因素。 第一,短期策略性因素:為百年「大典」讓位 今年適逢中共建黨百年,官媒循例會為「偉業」與「豪」言聚集最大聲量,強化價值意識的宣教,每逢諸如兩會、黨代會、建政建黨的周年大典,言論環境會比平日收束得更緊,以營造豐功偉業、國泰民安的正面基調,這時媒體若再報導社會現象、社會事件或社會問題,就會使網民注意力分流,沖淡官方預置的議程,削弱預期的宣教效果。所以這種議題的報導在大典期間需要委身讓位。 對於官媒可憑宣傳紀律和組織紀律指揮調度產制千篇一律的文宣,建制之外大大小小的個人媒體的規制則只能依賴機器過濾和人工篩檢。大大小小的社群媒體不但成為輿論熱點的集散地,亦為區域性話題發酵成全國議題提供了平台,而輿論熱點多數是負面資訊,在千頭萬緒、瞬息萬變的網路世界裡難以全然由官方主動形塑,所以監管端以條例的形式將審查壓力傳導給平台,平台會進一步擬定細則將壓力轉嫁至自媒體發布者身上,上下如履薄冰,勉力使大典期間網路秩序不至偏離政宣主軸。 第二,對網路亂象片面歸因 新規修訂存在一個貌似合理的借口,即自媒體違背倫理的種種亂象,如不實資訊、浮誇標題、侵犯隱私、低俗色情等等,有司和黨報多次批評自媒體亂象,指其為賺取點閱量不擇手段,因此需要專業媒體采編資訊。 這種認知借用了大眾苦行銷帳號久矣的心理痛點,淡化了因果鏈條。誠然,網路開放性和低准入門檻使得資訊環境泥沙聚下,專業守門人的作用更顯突出。但將所有問題單純歸咎於從業者道德,對制度性誘因避而不談,即體制對於嚴肅內容產制的規制限縮了民間媒體的騰挪空間,商業避險邏輯下,當然會擁抱以圖像式、聳動式、消費向、八卦向的小報風格。 此外,資訊市場里,深入而紮實的報導在點閱量上往往難以匹敵一些添油加醋、迎合偏見的拼湊資訊,媒體小報化的趨勢是審查、成本和消費取向的合力所致。同時,放大和固化公眾對個人媒體和原生網路媒體的成見,對不同定位、不同質素的自媒體不加區別地加以限制與清理,整頓自媒體多少也有寓禁於修的考量。其實,有司和黨報所言的亂象其實在官媒範疇內也不同程度地存在,正是體制之弊,造成低俗景象,對房間里的大象視而不見,故作大義凜然、義正辭嚴狀批判低俗云云,這種姿態奇怪且虛偽,正是體制的原因形塑了當下的亂象,而遏制亂象又得反過來不得不憑藉和強化體制權威,也再次印證了「體制致之,體制治之」的特色怪圈。 第三,長期策略性因素:媒體領域的國進民退 過去廿載,中國媒體開始市場化,黨媒的壟斷地位被打破,以都市報為代表的市場化媒體的崛起導致黨報陷入「禮崩樂壞」的處境,網路尤其是社群網路的引入和普及,使得財政危機和信任危機大大加深。過去媒體和權力高度貼合,新聞報導甚至和官方文書類似,內容枯燥乏味,和市場化的媒體競爭中被迅速拉開差距。 與「入世」「奧運」時的線性期待相反,原本大眾印象中笨拙、陳腐甚至面目可憎的官媒包裝更新、枯木逢春,重新佔據了大眾注意力的中心,在紅幕中游刃有餘。黨宣的學習曲線可歸納概括為入網、側翼和出海三板斧:「入網」即轉變表達方式,強調親和力,擁抱新技術(VR、視覺化等)、新媒體形式(圖卡、短片等),官媒的媒體矩陣(如俠客島、長安街知事等)和主編個人頻道(胡侃等)也紛紛開設;「側翼」則是本職之外,外交部門和共青團系統近年承擔了越來越多的宣傳職能,觀察者網、今日平說類似的大小另類宣傳機構也層出不窮;最後的「出海」則是爭取CGTN在海外落地,其他媒體則紛紛推出英文版,從Global Times到Yicai Global,從Caixin Global到Sixth Tone,一連的變革和擴張後,官媒在大小平台上穩了腳跟,吸引了了數量可觀的擁躉,重拾了因市場和網路衝擊而一度衰退的影響力與信任度。 媒體國家隊布局之外,原生網路媒體和個人媒體則受制於名分,同樣耗費心血的采編文稿卻落在違規的鍘刀之下,動輒被冠以非法采編、轉載之名,而本次軟硬二分法的新規則無疑旨在強化官媒的資訊優勢,限縮民間媒體的與建制力量競爭,可以說是為建制力量的言論通路寡佔地位保駕護航,在提供專業守門人的名義下建立一道可見的天花板,網路原生媒體和個人媒體在體制身份上與官媒直接存在不可逾越的「禮樂名分等差」。 第四,結構性因素:維繫活力與控制間的衝突 以上三點是或長或短、一時一地的「策略性」因素,新極權體制還有貫穿始終、根植於制度肌理的的結構性因素,即活力與控制間的衝突:一方面,涉及公共事務的媒體與資訊是形塑親身體驗之外認知的窗口,觸及面廣,帶有潛在的影響力,因此天然拒斥非官方的資訊的流通,故將線下的資訊管制手段延伸至線上;另一方面,為了經濟增長與自我存續,又容許軟性內容的消費自主,特定時期甚至對於嚴肅內容的產制也網開一面。 商品化、市場化、網路化至今,中國大體出現了四波嚴肅內容的產制高潮:八〇年代報導文學、九〇年代末至二十一世紀初質報的調查性報導、2013-2016年的入口網站原創新聞欄目以及2015-2018年的垂直媒體推文。 文網之下之所以還可能洛陽紙貴,源於三點,市場化後新的利益格局帶來了新的利益被剝奪群體,現有救濟管道不暢的情況下,一系列涉及國民生計的問題各種社會矛盾顯性,包括醫療衛生、食品安全、環境保護、城市拆遷、土地徵用在內的種種新聞事件為媒體報導提供了源頭活水;素材之外亦有人才,相當數量的優秀報人從體制出走,如遊俠般星雲流散,轉戰至網路平台,其中佼佼者更能自立門戶,各自深耕於不同題材,如原《華商報》知名江雪創辦個人微信公眾號「雪訪」,「芥末堆」團隊主編天一是前《京華時報》記者,「獸爺」張育群則是前《南方周末》記者;最為關鍵的是,聚焦在特定的社會議題的種種揭弊文章,皆為建設性批評(革除弊病),擱置了對合法性根本追問,服膺於更高的經濟考量下,體制對其暫容忍,審查的步伐一度滯後。 四波嚴肅內容產制的浪潮,最終面臨著一以貫之的審查限制,這根植於體制對媒體的定位——媒體是承擔宣教任務的建製成分,應透過傳遞正面訊息振奮人心,脫離了體制的桎梏且提振經濟能力日減的情況下,嚴肅內容產制勢必越來越不受歡迎:前兩波發生在建制內部(機關報和市場化的質報),體制透過組織紀律和宣傳紀律移除自由化力量,使建制路線保持齊整和一致;第三波則依附於大大小小的科技公司(入口網站和社群平台),體制透過黨建、監管和進駐,對其既吸納又防範。 對於第四波自媒體帳號,體制更是抱持揮之不去的控制焦慮,自媒體資訊生產主體多元,成千上萬的帳號無法做到事前和直接的控制,過去多能透過平台審查倒逼、籠絡KOL、側翼扶植分流手段來間接控制,兩度修訂的法規則倚重於強化業者的自我審查,基於對事後追懲的恐懼和營收考量,運營者自我揣摩邊界和尺度,形同官媒編前會的宣傳指令,而規定中時政類資訊和社會新聞存在相當程度的模糊地帶,「紅線」實質上是沒有清楚的標準且時時變動「黑箱」,發布者更會畏首畏尾、層層加碼,自我審查到超過審查者原先的意圖。 新規的潛台詞無非是關鍵內容產制由建制力量包攬,內容產制者則應選擇悶聲發大財(滿足於從經濟增長中獲利並保持沉默),不可「逾矩」「僭禮」,投身於公共事件的挖掘與表達。三四年前在疫苗、權健等特定議題表現可圈可點的垂直媒體近兩年早已沒有當年的銳氣,而現在新聞采編資格從平台壓向個人,垂直類自媒體帳號恐怕是本次新規首當其衝的一角。 虛假繁榮的荒誕圖景 法規修訂對未來媒體生態究竟會造成何種影響?有媒體將新規比作老舍作品《茶館》中的裕泰茶館張貼的「莫談國事」紙條,這當然是一種似是而非的簡單比附,社群媒體和數位寡頭造就了一個人聲鼎沸、眾聲喧嘩的虛擬場域,中國媒體生態當然不會歸於沉寂,公共議題的討論依然會存在,但會持續並加劇一種「虛假繁榮」的荒誕景象,即輿論錯置、議題倒掛。審查的異化作用下,相對次要乃至瑣細的議題聚集了和議題重要性不相匹配的關注度,民眾或大義凜然、或痛心疾首,真正重要的議題反倒乏人問津,熙熙攘攘的線民對房間里的大象視若無睹,避重就輕、隔靴搔癢成為常態。 在錯置和倒掛的公共議題、佝僂和匍匐的公共言說外,更普遍的是對公共生活的內在冷漠,大眾想像公私之間存在井水不犯河水平行世界,私人性高於一切,消費主義資訊大行其道,正如作家哈維爾公開信中對捷克「正常化」時期社會狀態的剖析:「為了平穩地操縱社會,社會的注意力被故意轉向自身,即脫離對社會的關懷,通過將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僅僅是消費品的興趣上,是希望使他沒有能力意識到他在精神上、政治上、道德上日益增長的被侵犯的程度,將他縮減為一個初級消費品社會的各種觀念的簡單容器,是打算將他變成複雜操縱的順從材料」,技術炫目、商品琳琅滿目,但關切社會現實的嚴肅內容稀薄得令人窒息,這種虛假繁榮的荒誕圖景將在新世紀的第三個十年持續存在。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全文轉自上報)
今天是2021年1月30日,最近有個消息,說以後只有有資質的人,才能發布政治,經濟,軍事等原創性內容。沒有資質的,則需要先申請,再發布。 微博截圖 關於這個決定,我自然是舉雙手雙腳贊成了。畢竟房事龍,啊不,是成龍大哥說過,太自由會亂,中國人是需要管的。 網頁截圖 不過,我有一個疑問。像周小平,占豪,胡錫進,盧克文這種個人,是不是以後也不能發表原創性的時政評論了呢?我估計未必,畢竟胡錫進是有官方背景的,在美國入侵伊拉克,推翻薩達姆政權的時候,就能跑到伊拉克去採訪,稱讚伊拉克軍隊英勇頑強,是正義之師。可惜就是胡錫進的嘴巴還不夠給力,最終還是沒能救活薩達姆政權。在伊拉克作惡多端的薩達姆最後還是被絞死了。他的兩個兒子烏代和庫塞最後也被一起打死了。雖然在美國入侵前,他們曾表示根本不把美國放在眼裡。 其實吧,如果不能發表政治,經濟,軍事等原創性內容,也算不了是什麼大事情,不是還有風花雪月,娛樂的東西可以寫嗎?還可以寫點明星的私生子,寫點小鮮肉什麼的,畢竟天無絕人之路,只要有人看,就會有人寫。只要需求還存在,總會有市場的嗎? 自古以來,寫文章都是有風險的,容易得罪人。會被抓住把柄。誰能保證自己寫的東西永遠正確,永遠不會被人揪住小辮子呢,被上綱上線,扣上大帽子呢?所以畫過很多政治諷刺漫畫的畫家丁聰說過,他並不希望自己的後代也去搞文藝創作。言下之意是搞文藝創作有風險,容易得罪人,日子並不好過。 一位以寫日記聞名的武漢作家也說過,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和已經發不出聲音的李文亮,無法為自己當年「叛國」辯護的傅聰比,更是如此。逝者已矣,活著的人,肩膀上有責任,不讓悲劇重演。 就像有句話說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能寫一點,就寫一點,能發出自己的聲音,就發出自己的聲音。能發出一點光,就發出一點光。不用拆下肋骨當火把,做照亮未來道路的燃燈者。不用這麼悲壯。能做一點好事,做點人事,說點人話,就很好了。 回到文章開頭的那個疑問,個人為什麼不能發表政治,經濟,軍事等原創性內容?如果沒有原創的話,那大家都發出一個聲音,都你抄我,我抄你好了,或者乾脆都別寫了,就看胡錫進怎麼說。胡錫進說怎麼樣,就怎麼樣。你還別小瞧胡錫進了。胡錫進雖然左,但他至少願意承認十年浩劫里走了巨大的彎路,許多人連這點都不承認,甚至因此天天批判胡錫進,比如那個叫郭松明的。 如果哪天連胡錫進都不能寫了,那真是蓋了帽了。 不知不覺寫了那麼多了,以後的日子,就過一天是一天吧,能寫一點,就寫一點,實在不行,就轉型做個娛樂主播算了。咱們中國人,最大的信仰,就是好死不如賴活著。真正有「不自由,毋寧死」信念的人,還是少數。 你說對吧?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王昊軒好學,原文目前已被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