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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微信網文」:生前被嫌棄,死後立刻封神

40歲那年,王小波懷念起一隻豬。 這隻豬出現在他的生命里,是20多年前,他在雲南插隊時的事。 他說,豬的命運是被人設置好的,比如公豬負責長肉,母豬負責下仔。 但這隻豬與眾不同。 它是肉豬,但長得又黑又瘦,像山羊一樣敏捷,不喜歡豬圈,喜歡到處遊逛。吃飽後,就跳上房頂曬太陽,還模仿汽車響、拖拉機響。 最後,它模仿工人收工的汽笛聲,被定成了破壞生產秩序的壞分子。 領導決定對它進行專政,出動20多人,持槍兜捕它。 饒是這樣,它也沒被打死,而是找到一個空子,跑了。 我已經四十歲了,除了這隻豬,還沒見過誰敢於如此無視對生活的設置。相反,我倒見過很多想要設置別人生活的人,還有對被設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為這個原故,我一直懷念這隻特立獨行的豬。 王小波最後寫道。 多年後,一隻特立獨行的豬,成了王小波的精神嚮往與自況。 在他最著名的作品《黃金時代》中,王小波這樣說: 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後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逝,最後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可是我過二十一歲生日時沒有預見到這一點。我覺得自己會永遠生猛下去,什麼也錘不了我。 所有人都這樣,對被設置的生活安之若素,過著緩慢受錘的日子。 王小波於是愈加懷念這隻豬。 01 學會欣賞特立獨行之前,王小波隨過大流。 1969年,他17歲,青春騷動,滿腦子想著戰天鬥地。 他坐上北京始發的臨時列車,前往遙遠的雲南隴川縣插隊。 那裡是邊境,對面是緬甸。只消步行半天,就可以過去參加緬共游擊隊,去解放受苦人。 不少同學都過去了。 王小波很受刺激,正式考慮自己要不要過去。 他後來回憶說,考慮的結果是「不能去」,理由則是: 我不認識這些受苦人,不知道他們在受何種苦,所以就不知道他們是否需要我的解救。尤其重要的是:人家並沒有要求我去解放,這樣貿然過去,未免自作多情。這樣一來,我的理智就戰勝了我的感情,沒幹這件傻事。 在革命激情澎湃的年月里,都沒幹「傻事」,以後王小波更不會幹「傻事」了。 只是在別人眼裡,他乾的或許才是傻事。 搞得他後來只能自嘲或他嘲: 活下去的訣竅是:保持愚蠢,又不能知道自己有多蠢。 1997年,元旦。王小波寫了《寫給新的一年》,又回憶起知青歲月,另一件荒誕往事: 凌晨經過一家小醫院,在朦朧的曙光里,看到好多人在排隊。每個人都挎了個籃子,籃子盛著一隻雄赳赳的大公雞。 他們在等醫院的人把雞血抽出來,打進他們的血管里。 據說打過雞血之後,人會變得精神百倍,返老還童。 排隊的人還告訴我說,在所有的動物中,公雞的精神最旺,天不亮就起來打鳴,所以注射公雞血會有很神奇的作用。但我不明白起早打鳴有什麼了不起,貓頭鷹還整夜不睡呢。那一陣子每天早上五點鐘我準會被打鳴聲吵醒,也不知是雞打鳴還是人打鳴。 這短暫的打雞血熱,曾風靡全國,忽然間就沒人再打雞血,也沒人再提到打雞血的事。王小波說,「好像是我在做夢」。 但這種愚昧的「信仰」,隔三岔五還會倒回來。雞血換成超聲波,超聲波換成氣功。 「熱起來人人都在搞,過後大家都把它忘掉。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記著這些事情,感覺很是寂寞。」王小波說。 也是在這一年,4月11日,寂寞的王小波,寂寞地離開了這個荒誕的世界。 02 越是全民狂熱,越需要找回常識。 1997年4月11日之前,王小波並不出名。他的作品,只在朋友、文學編輯、部分高校學生等小圈子中流行,用現在的話說,他並未出圈。 充其量是個非著名作家。 所以他去世後,過了好幾天,當時在《南方都市報》工作的張曉舟才知道消息,寫了個豆腐塊《著名作家王小波逝世》見報。 上版前,版面編輯問張曉舟:「他真的著名嗎?」 據說,這是國內的媒體第一次報道王小波逝世的消息。 在有限的知名度內,王小波的雜文,又比他的小說出名。 1994年後,他在《三聯生活周刊》《南方周末》等媒體上開設專欄,專寫雜文,普及常識,以幽默的說理贏得最早一批擁躉。 但王小波認為,自己的小說遠遠高過雜文。李銀河回憶說,「有許多人覺得他的雜文寫得比小說好,他特別不愛聽」。 1989年,經過做生意的二姐夫的幫忙,王小波出版了第一部小說集《唐人秘傳故事》。原名《唐人故事》,「秘傳」二字,是編輯為了吸引眼球加上去的。 這本被包裝成民間故事模樣的小說集,定價2元,錯字連篇,屬於自費出版物。 此外,在他生前,他的小說基本就只在港台出版過一些。他的代表作《黃金時代》,在香港出版時被改名《王二風流史》,以黃色小說的面目示人。 在內地,他的小說出版困難。退稿,對他來說,早就習以為常。 1980年代末,在《人民文學》工作的朱偉,把小說稿退還給王小波,還想委婉地說些什麼安慰語。王小波淡淡一笑說: 也就是大家流傳著看看,也許還有看看的價值。 王小波仍寄希望於國內出版社、雜誌社能夠出版他的小說。他的朋友給他幫忙推薦,找了很多出版社和雜誌社,人家的回答永遠是:「小說很精彩,但現在不敢發。」 趙潔平當時是華夏出版社的部門主任。她讀到了王小波的《黃金時代》,決心要把這部小說集出版。於是趁總編輯外出期間,終於讓《黃金時代》在國內正式出版。 這是1994年了。 事後,趙潔平受到嚴厲指責,心力交瘁,大病了一場。 更慘的是,這本書出版後,沒有正規發行渠道,根本賣不出去。 那段時間,王小波和趙潔平總是推著自行車,后座綁著兩捆書,到小書攤、圖書批發市場去推銷。 賣了3年,直到王小波去世前,這本定價12.80元的《黃金時代》,還沒賣完。 03 生前寂寞,死後爆紅。歷史上從來不缺這樣的人,但王小波至死都沒想過,自己會加入他們的行列。 他那部18萬字、想像力爆棚的《紅拂夜奔》,看過的人都嘆服。 但在雜誌社和出版社之間,兜兜轉轉了數年,仍是退稿的宿命。 年輕的文學編輯李靜,把這部手稿拿了去。 她所在的雜誌主編,一開始說,太長了,要大幅度壓縮,壓到1/6篇幅。 王小波照做了。 臨發表了,主編告訴李靜,剛開了會,以後發表的小說,不許有「黃色」內容,更不許有「挑釁性」思想傾向,所以…… 「假如發了,會怎樣呢?」李靜絕望而不知趣地問。 「發了,就是『頂風作案』唄。以後限制會更多,直到變回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雜誌為止。」 於是,壓縮版《紅拂夜奔》,又被判了死刑。 那時候,王小波的小說,《萬壽寺》《似水柔情》《東宮·西宮》,每一部都心血耗盡,每一部都發不出來。壓在箱底,難見天日。 倔強的他難得妥協,結果發現,妥協沒用。 他曾解釋過,自己為什麼要堅持寫作: 人在寫作時,總是孤身一人。作品實際上是個人的獨白,是一些發出的信。我覺得自己太缺少與人交流的機會——我相信,這是寫嚴肅文學的人共同的體會。但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有自己,還有別人;除了身邊的人,還有整個人類。寫作的意義,就在於與人交流。因為這個緣故,我一直在寫。 李靜最後一次見到王小波,是在他去世前9天。王小波給她看剛辦來不久的貨車駕駛執照,說: 實在混不下去了,我就干這個。 說完,提起一隻舊塑料暖瓶,把李靜送到院門口。他說:「再見,我去打水。」 李靜後來撰文回憶說: 我看見他走路的腳步很慢,衣服很舊,暖瓶很破。那是王小波君留給一個熱愛智慧和有趣的年輕人的最後的背影,一個寥落、孤獨而傷感的背影。 04 孤獨和寂寞,像是與生俱來。 王小波曾自嘲說:「提起王小波,大家準會想到宋朝的四川拉杆子的那一位,想不起我身上。」 1952年,王小波出生前,正值「三反五反」運動。他的父親、邏輯學家王方名,時任教育部幹部,被打成異見分子,開除黨籍。 王小波在家庭突生變故中降生。取名「小波」,一方面是記錄這一事件,另一方面寓以「大浪化小波」,盼著這災禍像大海中的小波浪一樣過去。 波浪終會過去。但王小波在娘胎中就受到刺激,先天發育不良,嚴重缺鈣。 他哥哥王小平說,小波後來突發心臟病英年早逝,跟母親妊娠期受的刺激不無關係。 據王小平回憶,小波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經常閉目塞聽,露出一副獃獃的表情,站在同齡兒童中間,十足是個異類,使人懷疑他的腦袋是否有毛病,連我姥姥和我媽都管他叫「傻波子」。 但王小平一直堅信,這個弟弟是「大智若愚」,說他自帶一顆「藝術的內丹」。 兄弟倆日常的樂趣,是冒著挨揍的風險,偷書看。 王小波後來講述過這段時光: 我十三歲時,常到我爸爸的書櫃里偷書看。那時候政治氣氛緊張,他把所有不宜擺在外面的書都鎖了起來,在那個柜子里,有奧維德的變形記,朱生豪譯的莎翁戲劇,甚至還有十日談。柜子是鎖著的,但我哥哥有捅開它的方法。他還有說服我去火中取栗的辦法:你小,身體也單薄,我看爸爸不好意思揍你。但實際上,在揍我這個問題上,我爸爸顯得不夠紳士派,我的手腳也不太靈活,總給他這種機會。總而言之,偷出書來兩人看,挨揍則是我一人挨,就這樣看了一些書。雖然很吃虧,但我也不後悔。 在雲南插隊那兩年,王小波得過急性肝炎,得過瘧疾,腰也受過傷。 但他說,比疾病和死亡更可怕的是,在寂寞里枯坐的經歷: 傍晚時分,你坐在屋檐下,看著天慢慢地黑下去,心裡寂寞而凄涼,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剝奪了。當時我是個年輕人,但我害怕這樣生活下去,衰老下去。在我看來,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他常常在夜裡爬起來,借著月光,用蘭墨水筆在一面鏡子上寫呀寫,寫了塗,塗了寫,直到整面鏡子變成蘭色。 他的詩人氣質,或許在這個時候,在祖國邊陲,在天地間無盡的寂寞里,養成了。 人擁有此生此世是不夠的,他還需要一個詩意的世界。 05 今年是王小波逝世28周年。圍繞著他的身後名,大眾接受存在著明顯的兩個階段: 大概頭十年,他是作為一個反叛天才、權威解構者、自由主義者被接受;近十多年,在年輕的群體中,他主要作為「撩妹高手」被接受。 一切崇高意義被消解,這倒很「王小波」。 他與李銀河的愛情,不斷被言說,成為浪漫的象徵。 1977年,李銀河讀到王小波的小說《綠毛水怪》,產生了見見作者的衝動。 第一次見面,嚇了一跳,沒想到長得這麼丑。不如不見。 第二次見面,王小波主動找上門,借著聊文學,聊著聊著,猛不丁問了一句:「你有男朋友嗎?」 李銀河一愣,說:「沒有。」 王小波直截了當:「你看我怎麼樣?」 當時二人身份懸殊。李銀河說她是《光明日報》編輯,文章上過《人民日報》頭版,影響很大,王小波只是一個街道工人,社會底層。 王小波通過一封封感情炙熱的情書,打動了李銀河。 期間,因為嫌棄王小波實在丑得拿不出手,李銀河鬧過分手。王小波寫信挽回了這段感情: 你應該去動物園的爬蟲館裡看看,是不是我比它們還難看……你也不是就那麼好看呀,咱們扯平了。 認識3年後,兩人「神人」,在1980年結婚。王小平回憶說: 按照我媽的說法:「他們在一塊兒吃什麼,吃精神嗎?」按照小波丈母娘的說法:「這一對寶貝放到一起,就差給他們脖子上各拴一塊大餅了。」我毫不懷疑,他們二人在自己的世界裡過著極其豐富,極其高尚的精神生活,並在一定程度上練就了喝風屙煙的本事。 恢復高考後,1978年,王小波考上中國人民大學。因為他父親定的家訓是「不準學文科」,所以他選擇了唯二的理科專業之一。 王小波後來在雜文《我為什麼要寫作》中闡述道: 我父親不讓我們學文科,理由顯而易見。在我們成長的時代里,老舍跳了太平湖,胡風關了監獄,王實味被槍斃了。以前還有金聖嘆砍腦殼等等實例。當然,他老人家也是屋內飲酒門外勸水的人,自己也是個文科的教授,但是他坦白地承認自己擇術不正,不足為訓。 父親年老時,曾告訴王小波,「自己一生的學術經歷就如同一部恐怖電影」。 王小波要到脫離體制,辭職獨立寫作,尋求小說出版時,才感受到父親一樣的痛苦。 此時,他的人生,僅僅如同一部愛情電影。 06 […]

關於莫言的爭論,讓我有種巨大的荒謬感

前些天,有人起訴莫言,說他歪曲歷史,抹黑英雄什麼的。 我在朋友圈裡連著刷到好幾篇文章,都在力挺莫言,痛批這件事。當然,我的朋友圈沒什麼代表性。如果去抖音之類地方看看,力挺起訴者、痛批莫言的說不定更多。至少我逛知乎的時候,就看到很多人在罵莫言,呼籲有人管管這個吃裡扒外的壞蛋。 那幾篇力挺莫言的文章,我大致翻了翻,雖然道理說的都對,但讀完以後,還是不免有種巨大的荒謬感。 都2024年了,還要寫文章爭論這些道理,不該覺得很荒謬嗎? 這些爭論實在是一點都不新鮮。我小時候就聽到過類似的爭論。比如莫言的《紅高粱》,張藝謀老師翻拍成了電影,獲了一些獎,很多人就在罵。不是一個兩個,真的是很多人在罵。不過他們罵的主要不是莫言,而是張藝謀,說他崇洋媚外,說他抹黑中國,說他別有用心,等等等等。用的詞兒跟現在罵莫言的差不多。當然,也有人寫文章為張藝謀辯護。而他們講的道理,跟我在朋友圈裡刷到的那些文章,也差不多一模一樣。這種爭辯一直持續到了《菊豆》和《大紅燈籠高高掛》,再往後基本就塵埃落定了。經過一番折騰後,整個社會似乎漸漸取得了共識:這些電影是好的,那種誅心式的攻擊是錯誤的。 所以,我一直以為大家已經永久性地跨越了痛罵《紅高粱》的階段。那些道理孰對孰錯,早就一清二楚,再也不用啰嗦了。但事實證明,我錯了。 兩次爭論中,罵的理由幾乎一樣,辯護的理由也幾乎一樣,只是時間上隔了三十多年。這還不夠讓我驚愕嗎? 說起來,這是我的問題。我活在一個巨大的錯覺里。我曾經以為大家達成了很多基本共識,但並沒有。我曾經以為很多常識性的觀念只有歷史價值,但也不是。就像王小波的雜文,我一度覺得寫得很有趣,但是內容都是老生常談而已。我這麼想也並非沒有理由。當時整個社會對王小波的雜文都是一邊倒地讚賞,但並沒引發太大的爭論。四平八穩的常識能引發什麼爭論呢? 但是,現在如果再爆出《花拉子模信使問題》、《思維的樂趣》《積極的結論》這樣的文章,就很可能引發爭論,很多人就會不認可,甚至會罵。我猜想,以後有些年輕人再讀王小波,甚至可能會受到思想上的震撼:原來還可以這樣思考問題! 人上了歲數以後,讀書的時候往往是一邊讀,一邊忘,常看常新。我覺得咱們這個社會也有點像上歲數的人,常識會不斷變成冒犯,老生常談會不斷變成先鋒新知。一本書,幾十年前讀起來震撼,幾十年後讀起來再次震撼。一個道理,幾十年前讓人醍醐灌頂,幾十年後再次讓人醍醐灌頂。灌頂當然是好事,但是這些醍醐的保質期未免太長了些。 幾十年甚至可能都說短了,有時候甚至可能上百年。就像現在網上有些年輕人相信西方偽史論,說是西方那些發明,什麼蒸汽機啊,萬有引力理論啊,工業革命啊,都是從《永樂大典》里偷來的。其實類似的說法在清末就有。當時就有人說過,洋人那些東西都是從中國偷去的:力學是從《墨子》那裡偷去的,數學是從《九章算術》里偷去的,天文學是從《天官書》偷取的,等等等等。後來,大家都把這些說法當笑話看,就算有些人客氣些,也不過是說這些人「托古改制」,想要減少洋務運動的阻力。可誰能知道,一百多年後,這些東西又會打包成《永樂大典》,捲土重來呢? 前一段,張雪峰對文科說了一些很不友好的話。當然,那些話並不正確,我也不贊成。但是我看到有文科生反駁張雪峰說:你說文科無用?當年要不是文科生提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你們理科能有這麼大的發展?這個反駁也許是對的,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詫異。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這麼一條簡簡單單的常識,怎麼還需要當成文科重要的成就呢?理工科學搞出了這麼複雜高深的成就,而文科生說我們也很厲害,我們提出了真理要靠實踐檢驗!這聽上去真是很荒謬。 我並沒有貶低人家的意思。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們就是要不斷發現常識,不斷重申一些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不斷將老生常談談了又談。王小波常讀常新,已經灌過一百次的醍醐隨時準備灌第一百零一次。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是原地打轉,但要想保持原地打轉,都需要付出艱巨的努力。這個過程就是西西弗斯推石頭一樣。它考驗的不是智力。這不需要太高的智力,它考驗的是耐心和勇氣。大家都覺得中國式父母嘮叨,但他們再嘮叨也嘮叨不過咱們的常識輸出者。他們必須不停地說,不停地說,把同樣的道理用不同方式說了又說。可是他們真的不能停下來。 這讓我想起《愛麗絲鏡中奇緣》里,紅皇后對愛麗絲說的一句話。她說:「在這個世界上,你必須不停地奔跑,才能保持在原地。」 真是很不容易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押沙龍yashl

每個時代都應該有自己的王小波

01 前幾天我看到連岳老師關於二舅視頻的一段話,有點感慨,因為它想到了另一位作家:王小波。 連岳老師的話是這樣的: 網路圖片 這段話挺奇怪的,有點像邏輯學上所謂的「悖論」。連岳老師也反對「上綱上線」,但是 「凡是不喜歡這個視頻的,上綱上線的,基本都可以視為人民的敵人」,這就像一個糙男拍桌子大罵:「那些歧視女性的人,連娘們都不如!」 這個時候,你就搞不清楚他是男權沙文主義者呢,還是女權主義者,是吧? 確實是謎一樣的男子。 當然,「二舅「視頻也無非就是一個視頻,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談不到是人民的朋友還是人民的敵人。連岳老師的論斷就讓我想到了王小波的一段話: 去看電影,尤其是國產電影,也有類似的危險;這種危險表現在兩個方面:看了好電影不覺得好,你就不夠好;看了壞電影不覺得壞,你就成了壞蛋——誰敢拿自己的人品去冒這個風險? 我不知道連岳老師現在再看王小波這段話,會作何感想。但是在多年前,王小波可是連岳老師的精神導師。 網路圖片 摘自連岳老師的《予人慧命者的王小波》 你看,連岳老師什麼時候下手都比別人要狠。換上一般人,最多說句「醍醐灌頂」、「如夢初醒」之類的話,連岳老師卻直接發現自己就是「一隻蠢豬」。說實話,這有點過分了,不該這麼說自己。 擺脫「一隻蠢豬」狀態的連岳老師曾斷言公務員都是小偷和強盜。(當然,王小波本人斷然不會贊成這樣極端的看法) 網路圖片 摘自連岳老師的《我為什麼說公務員是小偷和強盜?》 (抄這個標題的時候我都有點恐慌) 現在,連岳老師忽然又發現公務員原來是最先進的群體。那麼,連岳老師回過頭來看以前的文章,該怎麼評價自己?會不會有當年讀完王小波後的感受? 雖說君子可以豹變,但豹變成了習慣,也不是好事。以後思潮一旦變遷,泔水桶一旦轉移,我覺得連岳老師說不定又會豹變。這樣一來,連岳老師萬一垂垂老矣的時候,又來次豹變,回顧自己幾十年的的人生,感慨……那就不好了。 所以說,以後連岳老師萬一被評為文學家,出一套十卷本編年體的《連岳文集》,那麼第三卷和第四卷,第六卷和第七卷,第九卷和第十卷能互相掐死對方。 02 不過,我這篇文章主要不是想說連岳老師,而是想說王小波。 我讀王小波的時候,大約是二十多歲。當時感覺作者既幽默又親切,但是並沒有什麼思想上的顛覆性,讀完了絲毫沒有把自己和豬聯繫起來。 三十歲以後,我就沒怎麼認真讀過王小波。在我看來,王小波的雜文是一種階段性的讀物,就像《麥田裡的守望者》一樣。在青春的時候遇到它們是一種幸運,但是過了那個年齡段,就不需要再讀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就是因為我覺得王小波雜文里說的都是一些淺得不能再淺的常識。人應該追求智慧和趣味、辯論的時候不能扣大帽子、不要仇恨帶來壞消息的人等等,這都是些極其簡單的道理呀。不需要深刻的思考,不需要淵博的知識,我覺得任何正常人都會同意這些觀點。王小波只是把這些道理說得有趣點,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但是,現在我的想法變了。 我覺得王小波是知識分子里最重要的一類人。很多知識分子可能比王小波想的更深刻,觀察得更敏銳,但是他們都沒有王小波重要。 這個世界需要深刻,需要知識,但是它更需要一些基本的常識。如果大家對一些基本常識達成了共識,都遵守一些並不複雜的規則,那麼就算我們犯錯了,也不會錯得太離譜。 我原來以為常識是不需要多講的東西,但是我錯了。常識需要不斷被重申。無論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時代,常識都需要被不斷重申。人是感情動物,隨著情緒的波動,隨時都可能背離這些常識,所以我們需要一代又一代地把常識刻進人們的心裡。不然的話,人們就是會遺忘。 03 王小波的重要性是什麼? 無數人都知道這些常識,王小波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他說出了這些常識,而是因為他能為這些常識背書。 他用自己有趣的文字、善良的性格、君子的風範為這些常識背了書。他活生生地像大家證明,擁有了這些常識,人可以活得多麼乾淨,多麼有趣,多麼讓人嚮往。 碰到連岳老師發表的那種言論,我會本能地援引王小波的文章來反駁他,就是因為大家都能接受王小波。即便是觀念不同的人,也很難去辱罵王小波那樣的作家。 王小波幽默、溫和、寬容、乾淨,充滿善意地看待世界。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把常識說得讓大家都能夠接受,把這些並不複雜的道理刻入人心。哪怕是乖戾的人,在他面前也會忘掉心中的戾氣。所以,怎麼稱讚王小波都不算高估。他確實非常非常重要。 每個時代都應該有自己的王小波,用貼近時代的語言,去重申那些老生常談的常識。但是很可惜,出現還是不出現,是要看運氣的。並不是每個時代都會產生這樣的人物。在沒有新版王小波的時候,我們只能湊合著援引老版王小波。 也許有些老舊,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總不能去追隨測不準的人生導師吧?追隨他們太危險了,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們就會忽然嘆氣:「我想明白了,前兩年我領你們去的地方是化糞池。抱歉讓你們喝了幾年的糞湯,但現在不會了,這次肯定是雞湯!」 萬一他們又變了呢? 還是讀讀王小波吧。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押沙龍yashl)

李銀河何以變身華春瑩?

李銀河的幸福感從何而來? 二零二二年六月十日,擁有美國匹茲堡大學社會學博士學位的社會學家李銀河在微博發表一篇驚世駭俗的短文《我們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幸運的一代人》。文章引述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對中美經濟的比較研究的一份報告認為,若用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ppp)來衡量,中國已經高出美國百分之十五。「能親眼見到、親身經歷這個變化,是此前千百萬代中國人沒有過的幸運。本人生於一九五零年代,應當說我們這代人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幸運的一代人。」 除了哈佛報告,李銀河列出的兩大「如此幸運」的論據是:其一,出生於戰亂結束的年代,如今進入古稀之年時,已經僥倖過了七十個和平的年頭。其二,這代人親身見證了中國經濟的劇變,如今可以隨心所欲買到所有生活必需品,享受消費完全不用現金的現代生活方式。所以,「我們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幸運的一代人,這已經成為一個無可更改的事實」。 然而,這兩大論據都大有值得推敲之處。其一,李銀河出生以來的七十年,中國並非沒有戰爭,中國捲入韓戰、台海危機、中印和中越戰爭,戰死官兵多達數十萬人,比八路軍在抗戰中死的人多得多。中共內部的政治運動與殺戮,慘烈程度遠甚於戰爭。毛時代的大饑荒,活活餓死數千萬人,超過中國在二戰中軍民的死亡總人數。和平年代的一九八九年,鄧小平調動野戰軍進北京城屠數萬殺手無寸鐵的學生市民,當時在北京的李銀河難道如此善忘? 其二,中國經濟固然發生了劇變,但就連中共總理李克強都承認,六億民眾月收入僅千元,這些人不可能像李銀河所說的那樣「隨心所欲買到所有生活必需品」。而李銀河引用的哈佛報告中的有關數據,源頭都來自中國政府,這些數據當不得真。李克強曾親口對前美國駐華大使雷德說,中國的GDP數據是「人造」的——這算不算是泄露國家機密呢? 李銀河不是第一次發出此類奇談怪論。二零一零年,薄熙來垮台之前,她在微博上發表短文《薄熙來才是真正的共產黨人》,文章寫道:「在重慶成功掃黑之後,薄熙來又開始發動反腐,採取獎勵實名舉報的辦法,重慶的吏治將會更加清明起來。」她的結論是:「在我看來,薄熙來的作為說明他是一個真正理想主義的共產黨人。……如果有一批薄熙來這樣的人,共產黨就還有希望。」幾個月後,薄熙來就垮台了,她對此保持沉默。三年後,李銀河又發表一篇題為《從習近平吃包子說開去》的文章,聲情並茂地寫道:「近日,習近平走進一家包子店,吃了幾個包子,自己掏出二十一元錢結了帳。這件事引起普遍好感,對於新一屆領導人要做的事情,大家的信任感與日俱增。」她的結論是:「從習近平吃包子這件小事可以看出,共產黨的官員完全可以是一個現代社會的奉公守法沒什麼特殊利益的公務員,現代政治家,而並不一定要成為傳統中國只知道作威作福的大官;共產黨完全可以成為一個現代社會的遵守憲法的執政黨,而並不一定要成為傳統中國專制獨裁式的統治者。」 這兩篇文章自相矛盾,非常有趣。看來,在美國名校獲得博士學位,不一定具有基本的生活和政治常識;與絕頂聰明的作家王小波做了十八年夫妻,也不一定接受了丈夫堅持的自由民主價值觀。李銀河的幸福感,來自於她本人是既得利益階層——其父母是一九三零年代奔赴延安的革命青年和「老八路」,後來成為《人民日報》創社元老。她從非一流大學的山西大學畢業,卻能進入國務院研究室,一九八二年拿到公派留學美國的稀缺名額。在所謂改革開放時代,她又能憑藉留美博士學歷,進入中國第一個文科博士流動站——北大博士後流動站,然後進入中國社科院,後來又成為超級暢銷書作家。 你以為自己是老闆,其實是行貨 李銀河為公眾所知,不是因為她的社會學研究,而是因為她是王小波的遺孀;正如張香華被公眾所知,不是因為她是詩人,而是因為她是柏楊的遺孀。張香華決定禁止出版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李銀河成為薄熙來和習近平的粉絲,她們身為「未亡人」,卻自告奮勇地充當已故先生的敵人。 二零零九年,李銀河曾為中共殘暴的計劃生育政策辯護:「一旦取消計劃生育,就像是撤消了禁賽令,家家戶戶又都上了賽道,看誰跑得快,生得多。……我們如果按照中國的資源狀況定一個人口四億的目標,那麼計劃生育就不是危險的使中國衰落的政策,就不必叫停,也不必鼓勵生育。」中國人口要下降到四億,大概只有實行希特勒式的種族滅絕,那就先從少數民族開始,這就是習近平在新疆對維吾爾人做的事情。李銀河的高論發表十多年後,中國快速進入老齡化社會,人口紅利消耗殆盡,中共意識到計劃生育政策的危害,開放二胎乃至三胎,似乎是狠狠打臉李銀河。 李銀河以老闆的身份高談闊論,卻不知道她只是行貨。什麼是行貨?王小波在《行貨感和文化相對主義》一文中,從《水滸傳》中神行太保戴宗與宋江間的一段故事講起,宋江被刺配到江州,戴宗是監獄長,居高臨下地說:「你就是我的行貨,我想怎麼弄你就怎麼弄。」王小波由此聯想到自己的身世——上山下鄉時代,被呼來喚去,被指示著干盡荒唐事,十足一個行貨。所謂行貨,其實就是奴隸,人家支配你幹什麼或對你有怎樣的定義,都無須向你解釋或徵得你的同意。 王小波和李銀河都當過知青,知青就是行貨,就是奴隸——毛澤東讓上千萬城市青年奔赴山鄉,不會徵求他們本人的意見,也不在乎他們內心愿意或不願意。王小波從自身的切膚之痛中得出結論:「中國的許多典籍,自孔孟以來,講的全是行貨言論。」中國的諸子百家,大都是研究愚民政策和奴隸哲學。 王小波特別敏感於專制政權對人的捉弄。捉弄,源於不尊重,甚至對人的蔑視,也就是不把人當人看,這在中國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偉大」傳統。王小波在《人性的逆轉》一文中寫道:「有些人認為這種(知青)經歷是一種崇高的感受,我就斷然反對,而且認為這種想法是病態的……七十年代對於大多數中國人來說,是個極痛苦的年代。很多年輕人做出了巨大的自我犧牲,而且這種犧牲毫無價值。」王小波說,「假如人生活在一種無力改變的痛苦中,就會轉而愛上這種痛苦,把它視為一種快樂」,繼而認定在忍受了那些痛苦、做出了犧牲之後,能產生克服困難的崇高的審美衝動,那就近乎是一種受虐狂的特徵。美化此種經歷,就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王小波寫這段話時,大概不會想到他深愛的妻子卻是一個受虐狂。王小波去世多年之後,李銀河在自傳中透露了她對於虐戀的喜愛:「我的性傾向中有很深的虐戀色彩,成因不明,但是感覺是不會錯的。我畢生研究和寫作的衝動全部應當追溯到我對虐戀的喜愛。」由於對虐戀的喜愛,她還寫了一本關於虐戀的性學研究著作《虐戀亞文化》。她後來有一個同性伴侶,彼此虐戀,這是她個人的性取向,她洋洋得意地公開展示,但並無多少討論的價值;真正有討論價值的是,李銀河還有另一個虐戀對象——中國共產黨。 王小波認為,毛時代,乃至整個共產黨統治時代,是一段無理智、無趣、荒唐的年代,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告訴人們,什麼樣的時代是最醜陋的時代。他對此做了個簡單而準確的解釋:「就是伽利略認罪,承認地球不轉的年代,也是拉瓦錫上斷頭台的年代;是茨威格服毒自殺的年代,也是老舍跳進太平湖的年代。」今天的中國,絕對不是李銀河所說的最幸運、最幸福的時代,而是王小波所說的最恐怖、最黑暗的時代。王小波被這樣一個時代吞噬了,李銀河卻為這樣的時代添磚加瓦、塗脂抹粉。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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