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蘇軾
「多情自古傷離別」,向至親或摯友揮手送別的剎那往往催人淚下,令人腸斷。但諸位不妨回顧一下,送別時的心情難道只有傷感與不舍嗎?倘若離別之人與你心心相印,惜別之餘,是否會多一分豁達與超脫? 北宋詞人蘇東坡的一首送別詞便向我們展現了其與眾不同的心境:傷感中不乏暖意,惆悵時不忘樂觀。原詞如下: 蝶戀花.暮春別李公擇 簌簌無風花自墮。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 落日有情還照座。山青一點橫雲破。 路盡河回人轉柁。系纜漁村,月暗孤燈火。 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 東坡不僅心境不凡,遣詞造句亦不俗。下面筆者先為諸君解釋詞意,隨後逐句賞析這闋詞妙在何處。 釋義 時值暮春,縱然沒有一絲風吹過,花兒也紛紛凋謝墜落。楊柳日漸衰老,櫻桃成熟的時節也已過。昔日的園林春意喧鬧,無奈如今只餘一片寂寞。唯有落日多情,以最後的陽光返照座席陪伴著我們。再看高聳的青山,似乎有意從白雲里探出頭來,露出一點青色。 陸上道路已盡,不得不乘舟而行,而河灣迂曲,船夫需不斷轉舵。夜幕降臨,船泊於漁村旁。當時月色黯淡,茫茫黑夜裡似乎只有一盞孤燈亮著。我像《楚辭.招魂》召喚魂魄那樣,召喚離去的友人。我思念你的時候,你也在思念著我吧。 賞析 宋神宗熙寧十年(1077)春,蘇軾自密州至京師開封,旋移至徐州。途經齊州時,喜遇老友齊州太守李公擇,可惜數日後又將分別,故在席上賦此詞留別,透過對暮春景色的描寫與對未來的想像抒發情感。 開篇之句「簌簌無風花自墮」便令人拍案稱絕!如果拿這句與唐代詩人元稹「風動落花紅簌簌」一句做對比,會發現蘇東坡筆下的花落別有一番滋味。風吹花落是大部分文人都能捕捉到的景物,而蘇軾在前人之作的基礎上強調「無風花自墮」,更添一分哀傷。此句為後文定下基調,亦暗示蘇軾與摯友註定將分別——即使無風,花也會落;即使無人催促,你我也終有別離的一天。 隨後一句「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雖簡單易懂卻起到了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柳老櫻桃過」承接前文花落,進一步點明暮春時節,而「寂寞園林」則與下文「落日有情」形成對比。其中「老」字用得妙,不僅使用擬人手法,亦暗指時光匆匆無情,轉眼春逝,人短暫相聚後也將離散。「柳老櫻桃過」與蔣捷之句「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異曲同工,皆把抽象的時間形象化。 「落日有情還照座」:蘇軾與李公擇臨別之際,地上園林寂靜蕭瑟,倒是天上夕陽有情有義,似在替人依依惜別,情意綿綿地將餘輝灑落在席間座上,給人一絲暖意與慰藉。從這裡可看出,作者不想讓離別的氣氛過度哀傷,於是將自己的情感賦予夕陽,多了一份樂觀與開朗。陽光為暖色調,雖已近黃昏,但也沖淡了之前花落柳老的冷清蕭瑟。此句讓筆者聯想到了李白的「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兩者皆寓情於景、藉景抒情,為送別之場景增添了一絲人情味。 後一句「山青一點橫雲破」進一步將氣氛回暖,給人一線生機的感覺:遠處山峰被白雲籠罩,可山峰似乎不甘被埋沒,即使僅露出一點山尖也要努力衝破雲海。「破」字用得極好,不單押韻,也化靜為動,賦予靜止的青山一絲活力。常讀東坡詞的人想必都知道,蘇東坡是熱愛山水、性情豁達之人,縱然仕途坎坷,也總能發現不一樣的風景,而「山青一點橫雲破」亦印證了他的樂觀——旁人可能只看到雲霧繚繞,而作者看到的卻是破雲而出。 下闋,作者想像別後途中的境況,氣氛又轉孤寂低沉,卻也不忘透露一絲暖意。其中「路盡河回人轉柁」可能有消極與積極兩層意思:(1)船一轉舵,再也看不見對方,岸上人亦送到河曲處為止。作者與知音分別後,自此又是孤身行於世間。(2)人生恰如曲折的河灣,道阻且長,一路坎坷。然而「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陸上的路走到了盡頭,但仍有水路可走,而即使水道迂迴曲折,只要靈活轉舵,同樣能抵達彼岸。如蘇軾《水調歌頭》所言:「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聚散離合本是常事,何須為離別痛苦不已?路盡後河回,離別後重逢,否極而泰來。 「系纜漁村,月暗孤燈火」:夜深孤單之時,也是易思念友人之時。暗與孤二字連用,以景物之冷寂側面表現人內心的孤獨,自然而然地引出作者對李公擇的想念。 (圖:Adobe Stock) 「憑仗飛魂招楚些」:此處用典,「楚些」指屈原所作的《楚辭.招魂》,因《招魂》句尾多用「些」字,故稱「楚些」。此處「飛魂招楚些」表面意為像召喚魂魄那樣召喚離去的友人,既可指用詩書向友人問候致意,也可能暗中表達了希望朝廷召他們二人回去的願望(蘇東坡與李公擇皆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而遭貶)。在此順便解釋:招魂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儀式,楚地也有類似的儀式,這個過程被寫入了《楚辭.招魂》,文章典雅,用詞精美。 最後一句「我思君處君思我」堪稱全詞畫龍點睛之筆,將思念上升至莫逆相契的高度,再次由低沉轉向開朗:既然我想念你時你也在想念著我,那麼我們此次分離不過只是物理距離的改變,而心始終都在一處。這裡也間接體現出蘇軾與李公擇間友誼深厚。該句和唐代杜甫《夢李白》之句「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異曲同工(杜甫也在揣摩老朋友李白的心理,他不說自己夢見了李白,而說李白因知曉杜甫一直思念他的心意,故而來到杜甫夢中),亦令人不禁想起王勃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君知我心,我明君意,或許這即是古人友誼的最高境界吧。 縱覽全詞,七分為惜別與傷感,三分為豁達與暖意,豪婉相融,飽含哲理,蘇軾的這闋送別詞可謂是別有洞天。 蘇軾筆下無常也是常態 蘇軾一生坎坷,卻能從悲中見喜,視無常為常態。除上述寒中有暖的送別詞外,蘇軾還有不少作品都向後人留下了他洒脫的心態: 雨驟風狂時,他卻說「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親人難聚時,他卻說「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春光易逝,梨花開後終將落,他卻說「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有家難回、壯志難酬之時,他卻說「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大作家林語堂曾如是評價蘇軾:「蘇軾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個記憶,但他留給我們的,是他那心靈的喜悅、思想的快樂,這才是萬古不朽的。」日常生活中,每逢苦於困境或悲於離別,不妨像蘇軾那樣換個角度思考,視無常為常態,或許你也能達到「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境。
您相信沒有絕對的偶然嗎? 「有付出必有回報」、「善有善報」,這已是公認的道理。但其實生活中許多意外和驚喜,容易被認為是「偶然事件」,即使大家嘴上都說「有志者事竟成」。 筆者認為,日常生活中我們所遇到的一些難以解釋的驚喜,歸根到底也是「嘉獎」。 最近筆者在工作之餘研究了「雨中花慢」這個詞牌名。相傳「雨中花慢」平韻體是蘇軾原創的,講了發生在他本人身上的一件事: 蘇軾剛到密州的時候,那邊蝗災、旱災很嚴重。他畢竟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所以面對百姓疾苦,自己不能夠安逸享受,就一直在約束自己的行為,連續幾個月齋戒吃素,並祭山神祈雨(古時大多數人都信神),而且一直在關注百姓的情況和災情進展。 因此,春天來的時候他沒時間去賞花,也可能是因心情沉重而無心思賞花,縱然牡丹盛綻,亦無暇看。 就這樣一直忙到秋天,這時肯定不會再有牡丹了。可令他沒想到、乃至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竟有一枝牡丹在千葉叢中「偶然」開放,實為一大驚喜! 於是蘇軾置酒請眾人賞花,並揮筆寫下這闋〈雨中花慢〉: 「今歲花時深院,盡日東風,盪揚茶煙。但有綠苔芳草,柳絮榆錢。聞道城西,長廊古寺,甲第名園。有國艷帶酒。天香染袂,為我留連。 清明過了,殘紅無處,對此淚灑尊前。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高會聊追短景,清商不暇餘妍。不如留取,十分春態,付與明年。」 彼時可能正在下雨,秋雨中牡丹一枝獨秀,著實耐人尋味,後世學者分析「雨中花慢」這個詞牌名很可能由此故事誕生。這裡「慢」指拍子緩慢,宋詞當時是用來唱的。 秋季牡丹開絕對是小概率事件。或許我們可以把它解釋為,那年的秋天其實不太冷,甚至說蘇軾眼花看錯了。 但在整個大背景之下,最值得思考的不是用科學去解釋原因,而是蘇軾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收穫了看到牡丹花開的喜悅。 位於雲林虎尾的法持媽祖宮內的石雕園中蘇軾雕像(圖源:維基百科) 其實現代的我們在生活中也可能有類似的經歷: 走在街上看到別人需要幫助,出於善心幫了他/她一把,原本以為已經錯過了要趕的那班火車,結果發現曾經要上的那班是慢車,後面來的這班是快車。此時你會覺得納悶:「誒?我當時沒查錯啊?難道時刻表改了? 也許最初真的認錯快慢車了?」 雖然只是個假設,但不是沒有可能。其實有些公司面試的時候特意演戲考驗人品,你的心真正到位的時候,自然會有驚喜,而最初你真的不是為了獲得這個驚喜而有意為之,「無心插柳柳成蔭」。 蘇軾〈雨中花慢·今歲花時深院〉最亮眼的地方不是寫作技巧,而是背景故事。 他的人品,使這首詞更加溢彩流光。或許,從他開始誠心關愛百姓、放棄享樂的那一刻起,命中已註定送他一個驚喜。 想為後世留下經久不衰的好詩詞,高尚的靈魂必不可缺。
一 、蘇軾,不是文人的天花板,標籤也不是豪放 【前言】中秋甫過,因為留下幾條好詞句,東坡老爺子年年這會兒都要被拎出來,誦讀一番,因為太多,且都集中在這時節,我總突然想,不如給中秋節一個別稱,叫「子瞻節」(子瞻是蘇軾的字),比另一個早已入選多年的「月餅節」,不知要高雅多少倍。又看到何處明晃晃伏在蘇老身上啃老的還很不少,好多吃相難看,比如小視頻里的某公子,貌似聲情並茂講蘇軾,卻道聽途說,人云亦云,實際為流量賺錢,雖有團隊精心包裝,也難掩做作,看不下去,就趁著中秋的熱乎勁兒,在月下寫了這些不太一樣的話。 【正文】最近看到有幾個網紅說蘇東坡,題目都是說蘇軾是中國文人的天花板,這題目不用細研究,只用方法論判斷,就知道說錯了,因為從來文無第一,怎麼能說中國文人誰誰是天花板呢?陶潛、李白、蘇軾幾位都可說是頂尖的,但不能說誰是第一,因為各有特色,眾口不一,把誰釘上去做這塊天花板呢?比如,你贊蘇軾官運最盛,但長久身在官場,雖都不大,為五斗米折腰的事兒也一定幹了不少,他自己不說,用方法論就可知道免不了,這不怪他,怪環境,但這恰是李白陶潛所不屑的。 陶潛被朱光潛先生說成是中國文人古典之美的最佳代表,用的詞叫「靜穆」,朱先生沒提蘇,還有個詞,也給了陶,叫「光風霽月」,更是爽利,蘇若知道的話肯定想要,但也沒屬於他。再說李白,他與蘇軾都去爬了廬山,也都寫了廬山,但前後相差了三百年,李白遙看香爐生紫煙時,蘇的爺爺的爺爺還沒出生,這就好像一場考試,一個後交卷的考生看了先交卷學生的答卷,再來做答,我們再去比較這兩份答卷顯然不公平,靠譜的心路應該是,蘇讀了李白的廬山詩覺得寫景已超不過太白的「飛流直下三千尺」和「初驚河漢落,半灑雲天里」,於是聰明人另起爐灶,再辟蹊徑,從哲學角度,寫了「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另立高樓,才難得和李白在寫詩這事上平起平坐一回(寫詞當然是蘇好,因為李白根本就不寫),如果之前李白沒去廬山寫出這首《望廬山瀑布》,東坡很可能也去寫景了,因為畢竟山色之美是第一印象,而不是什麼燒腦仁兒的深度哲學思考。 再比較兩人同樣差不多氣質的代表作《將進酒》和《赤壁懷古》,高手過招,點到為止,不一一展開,就只說他倆如何結尾吧,李是「與爾同銷萬古愁」,這是把激蕩之胸意撒出去就不管不顧愛誰誰的真豪放,是豪氣破天,蘇詞呢,尾句是「一樽還酹江月」,豪放過後明顯還控制了下尺度到一杯酒而已,有所收斂,都是英雄,氣短一截,只能叫豪氣干雲吧。當然,這些大概無關個人,區別的產生主要與朝代有關,蘇子瞻如果也生在晉或盛唐,以他的才氣,寫出的東西經常能壓陶淵明和李白一頭也是很可能的事,但他卻生在宋,一個時常發生陽痿的朝代,說他豪放也行,但不要和李白比,細微處還是有點兒落差,就好像同時讓李世民和趙匡胤同時站在東西兩個山頭,一個喊叫大唐,一個吆喝大宋,都是一朝的開國皇帝,但仰視李世民的人肯定更多些,所以倒不如別說蘇軾豪放,說達觀,無論何地,都是三百荔枝輕勝馬,倒是很貼切,因為真豪的是李白,他活在大唐盛世里,且武功高強,劍術敢稱天下第二,曾手刃數人(史書、白本人、白的朋友都說過),生猛年代裡的生猛才子自然難生出達觀的情愫,即便同樣是在朝廷那兒常常得不著煙兒抽,生活也頻頻遇困時偶會有點兒所謂達觀,也遠不如蘇軾成色足,可以那麼信手拈來,甚而成為一種生活態度,土壤不同,環肥燕瘦,不怪種子。 至於蘇軾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顯然是出於李白的「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當然這次他勝於藍了,多少也有些詞比詩更適合抒情的加持。(詩適合啥呢?詩言志,詩言志是中國古代文論家對詩的本質特徵的總結)。 另外,僅論詞,後人雖有蘇辛之說,但在當時很長的時間,蘇詞並不被同時代特別看好,大家都是宗舉周邦彥這樣的正統大家,比如詞國教母李清照,就曾揶揄蘇寫的詞不協音律,不能算詞,是無章法的詩(不葺之詩)而已,勉強入冊,也僅列中等。當然,千古第一才女自然可以傲慢,她不是單獨批蘇,覺得那樣太高抬子瞻了,著名的《詞論》里她還團了晏殊和歐陽修一起,綁三個倍兒有文化的老頭一起來批,罪名一樣。才女有才,自然也不會光是嘴上奚落,也下手實操,那天見蘇軾寫了句 「人憐花似舊,花比人應瘦,莫憑小欄干,夜深花正寒」,這原也可算佳句,但落在清照姐姐的法眼裡橫豎就看不上,搖著頭提筆就寫了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 ,字釘句鉚地懟了蘇,凡事都怕比較,清照姐姐的這首《醉花陰》一出,不論才思還是文筆,確實都得讓東坡大爺往後站站(李比蘇軾小40來歲,叫他一聲大爺並不算欺負銀)。 【就此順帶插一段,寫文章這事兒,並不是所謂大家之作就篇篇都是經典,誰名頭大,誰的就永遠更好,更不見得,古人如此,魯郭茅巴老曹也不例外,有時你偶然發現一篇他們寫的東西,卻不見經傳,初次見到,懷著驚喜,趕忙捧起來恭讀,讀罷卻覺也不過爾爾,大多是這個原因,推而廣之,琴棋書畫也一樣,啟功先生在外面看到自己的應酬之作高掛著在賣,水平卻遠不如一旁的仿品,覺得丟人,想自己買回來銷毀,一問價錢卻買不起,更感丟人,連忙掩面疾行而去。這事兒再推到更廣的領域,也一樣,就不展開了,只想說,這一切都不奇怪,有那麼一句話,鷹有時可以飛得像雀一樣低,確實。】 另外,蘇東坡不擅飲酒和音樂,這是他自己說的,這若是讓晉唐的文豪們知道,也會搖頭,不置青眼的。(青眼是喜愛、看得上的意思,蘇軾門下的神童才子黃庭堅有「青眼聊因美酒橫」句,形容一個人見酒眼開的樣子,但現在不太用了。白眼是不喜歡、厭惡一個對象的意思,現在還總用。青眼白眼的說法,都源於魏晉名仕阮籍,是說他的一對招子愛憎分明。) 至於有人還說蘇軾的人脈,不論豐簡,都是文章以外的事,且不談。 當然,說了這麼多,絕不是置喙蘇軾,只是覺得我們古代詩詞博深,美輪美奐,欣賞她們自然總要往高處走,看她的精妙,看她的「要眇宜修」(王國維語),不能總浮在膾炙人口的層面上,就像守著寶山,僅坐懷卻不亂,是不是太傻?也像去了北京的故宮,在裡面卻只知道依著紅牆黃瓦照相發朋友圈,不做深研,豈不太虧,更像去爬華山,既然知道會當凌絕頂,才有最美的風景,到了那兒即使做不成神仙,去看眾神打架也是極美的事兒,那麼就努力去爬唄,就別花太多時間在山腳下的西嶽牌坊廣場徘徊,只顧舉著手機發抖音,雖然那裡是入門時我們都要經過的地方。 我本心很愛蘇軾,多過李白,不是他豪放,只因他達觀,這更是在這特殊歲月里活著很需要的心態,另外,他會做紅燒肉,做得還很香,這就夠了。 二、不靠譜的蘇軾:蘇軾再拾遺兼聊宋詞三兩句 【前言】上篇成稿後,索引時才發現以前也寫過蘇軾,當然是個半成品,要不是這次新制《談藝錄》,倒早忘了這座爛尾樓。讀了一遍,也是當年的用心之作,忍痛也不忍割去,就又低頭團筆,循著當時的思路,囫圇成篇,又懶,不想費心兩篇撮合為一,索性就附在新篇後面,為減少尷尬,順勢就起名再拾遺吧。 【正文】從來文無第一,更談不上一二三四排位位,不同時代看法不同,今天蘇軾名盛,幾乎無人置喙,但在宋代就被同時代的李清照看不上,在當時的正統詞家那裡,坐頭排的人里是找不到蘇老師的。蘇軾能有今天之地位,主要是現在人更看綜合素質,還看性格,這兩點東坡都是極好的。 再說回去詞,能在詞壇成功逆襲登頂,我覺得是詞曲的失傳讓蘇老師撿了便宜,因為蘇軾雖好,但人無完人,他也有短板,一是不能喝酒,二是不通音樂,這是他自我檢討的,而且不是蘇老自謙,是真的,酒的事另論,今天只說詞,大家知道詞與詩不同,詞的出身不高,頗多「塵下之作」(也是李清照說的,這裡解釋一下,就像很多文化人不願意自己被稱為書法家,認為那會降低身價一樣,起初很多人也是不屑於碰詞的,比如唐朝大部時間的眾多詩人,因同樣覺得這會降低身價。 與漢樂府的先詞後曲相反,宋詞的特點就是是詞要嵌到預先的曲調里唱的,是先曲後詞,但這曲可不是什麼高大上的曲子,大都是歌樓酒肆里的小調兒小令,適合細膩委曲的情感表達,這就是王國維先生說的「隔」,在李清照嘴裡,謂「塵下之作」,放到現在是不是該叫「靡靡之音」、「小布爾喬亞」?當然它們都不是啥好意思)。詞要嵌入曲,有固定格式才好,謂詞牌,很多,比如「水調歌頭」,「菩薩蠻」等等都是著名的詞牌名,詞要配合它們的音律,但蘇老師樂感欠佳,他寫的詞是嵌不好曲的,拿去給歌姬們唱出來,會覺得音律韻腳不和,(我現在嚴重懷疑我們當今常說的「不靠譜兒」就是打蘇老這兒來的),嚴格說其實這不叫詞,這也是李清照批評他的地方——「不葺」,她說得沒錯,但詞壇教母(李的別稱)也知蘇是「學際天人」(清照語),才華很大,偶來自己的地界兒轉轉,遺墨幾紙,好孬只是小玩鬧,就留了面子,沒把蘇老師逐出詞門,還算做自己隊伍里的人,但只把他放到了中等,卻也未一貶到底。 可是在後來情況變了,詞曲漸漸失傳了,只留下兩張如天書般的詞譜,早沒人認識如何去唱了,也就沒人再拿這勞什子束縛寫詞的人了,於是蘇老師逃過一劫,脫了桎梏不打緊,還宜將剩勇追窮寇,三下五除二登上至尊,後人嘴甜,更還把缺點變優點,給了他詞壇創新先,開一代詞風之宗的美名,清照姐姐要是在陰間有知,聞此還不得氣得頭撞南牆,再死一回給你看。 上面說的是同時代,不同時代里看法也不同,比如近代朱光潛論中國古典美的文人代表也不是首推他,就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年紀境遇和心態下,心理上對蘇軾的依傍也不同,比如對我,東坡更像一根中南海,二兩牛二,往往在心行不爽時,拾起他,才品出個中最怡然的滋味,得到若干釋然,是為豁達。所以,如果說在傳統文人里最想交的一位朋友,我會首叩蘇門,但這是中年以後的事,誰要是30歲前也這末說,也說神通蘇軾,那他大半是附庸風雅,人云亦云,浪費稀土資源,動了老人家的乳酪,(因為二十幾的歲數不該在宋圈兒里攀附,該去唐,尤其盛唐,滿地皆是,絕色煙柳滿皇都,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那種)。 再說一遍,這也是我心中的想法,不爭論不爭論,爭論這種事兒,就像爭論南翔包和肉燕誰好吃一樣,就像掰赤鹵煮火燒北新橋的和廊坊二條的誰家味兒更地道一樣,沒勁,只要大家都在是用心做,都沒往鹵煮里放乳酪,做肉燕和包子的也沒在餡裡面放豬肉精,就得了唄,誰讓每個人的口條都沒長成一樣,即便同一根,在二十歲和五十歲時,品滋味時的敏感點和遲鈍點也肯定不一樣的,對吧,兄弟。 口條屬肉,全部加起來,每人身上都附著百來斤肉肉,肉肉裡面還附著有趣的靈魂,你今天的小喬周郎,春風楊柳,轉天的一蓑煙雨,長夜青燈,肉肉們都忠實默默地跟著你,一輩子呀,乖乖,恁呀,可要好好照顧它! 【注】 「小喬周郎」,」一蓑煙雨」,都出自蘇詞。 「恁」也是中原家鄉話,音似「嫩」,意同「你」,並建議如果會的話,最末七字也同用中原話來讀。 作者:宋羽
很多人說,異地戀是真的苦。異地戀雖然對於男女雙方而言都是一種折磨,但對女方的折磨似乎更甚。女生往往都希望自己的男友一直陪在身邊,但當來自男友的保護和疼愛僅僅只能通過電話和視訊傳達,那種感受,假如還不能習慣,是真的很折磨。尤其看到身邊滿面笑容的情侶手牽著手,難免會心生嫉妒。 當你想念遠方的她/他想到輾轉反側,卻已詞窮不知如何表達時,不妨學學大文豪的高級手法:身分轉換。 北宋文學家蘇軾的〈少年游·潤州作〉是使用「身分轉換」的經典範例。說到這,您可不要以為唐詩宋詞只是拿來背誦完成考試用的,在如今這個科技發達的時代,有些文字表達手法對日常生活仍有很大的幫助,甚至可以增進情侶或夫妻間的感情。 先來欣賞〈少年游·潤州作〉原詞: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 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 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這闋詞作於公元1074年(宋神宗七年)三月底、四月初,蘇軾時任杭州通判,為賑濟災民而前往潤州(今中國江蘇鎮江)。現有兩種解讀,一種是說蘇軾這首詞主要寫對自己的妻子王潤之甚為想念,站在妻子的角度、想像並揣摩妻子對自己的想念與內心的想法,從而表達自己對妻子至深至誠的思念,同時也含蓄婉轉地表現了夫妻雙方的一往情深;另外還有一種解釋是蘇軾代人而作,描述了一對年輕男女之間的愛情。 上片寫夫妻離別之久,看似普通,可仔細讀來令人斷腸。「去年相送」交代了離別的時間;「飛雪似楊花」交代了離別時的景色和季節。為什麼要強調雪呢? 大雪紛飛本不是出門的日子,但丈夫要辦公事,妻子不得不送丈夫冒雪出發;而說雪似楊花又與下文照應:今年春天都快過去了,楊花飄落像雪一樣,可當年出遠門的丈夫還沒回家。 相近的景色,卻不是相同的季節,時間過去這麼久,我思念的他仍未歸來。雪似楊花、楊花似雪兩句,比擬既工,語亦精巧,帶給人無盡聯想。不禁回憶起《詩經·小雅·採薇》中的名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下片鏡頭切換到夜晚,「明月」、「酒」的出現從側面體現出妻子的孤寂、惆悵:除與親友相聚之外,人什麼時候會選擇喝酒? 孤單寂寞,借酒消愁;在唐詩宋詞中,每當月亮出現,隨之而來的多半是思鄉或思親情感。男子想像遠方的妻子此時「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捲起窗帘想與明月為伴,但風露乘隙而入,透過窗紗,撲入襟懷,給人的感覺是多麼單薄、可憐啊! 結尾三句更是經典:「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意思是:月亮(姮娥)偏偏憐愛成雙成對的燕子,把她的光輝與柔情斜斜地灑向那畫樑上的燕巢。燕子雙棲,甜甜蜜蜜,親親熱熱,而我呢? 心愛的他此時不能陪伴我,「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此時人竟不如燕。 (圖片來源:Adobe Stock) 月光本無情,雙燕本無錯,但女子此時的心境將身邊的景物皆「有情化」,再加上對比:燕成雙對,人守空閨,更襯憂怨。 真正的男子漢,既有豪情萬丈,亦懂女性心意。情至深處,則設身處地,牽掛著對方的生活起居,以至每個細節。 男女互換並非只會出現在電影里,現實中我們當然可以做到站在對方的角度著想,只取決於是否真的用心。 如果真心愛他/她,不妨多花一些時間,多了解他/她的生活習慣、性格脾氣,小至品牌喜好、心靈的傷疤、童年的美好回憶或陰影。愛到至深時,「我思君處君思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