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史可法
文/清簫 上回說到,四月十八日,清軍兵臨揚州城下。這座曾見證大明皇朝二百餘年繁華的古城,此時儼然成為一座孤城。史可法、劉肇基與何剛誓與揚州共存亡。 就在不到一天前,南明軍與清軍已在揚州城外交戰。當時,明軍應廷吉部在瓦窖鋪紮營,何剛率領忠貫營兵趕來會合。不料中午突然冒出一隊清兵,放冷箭偷襲應廷吉的家丁。明軍大驚,隨即操起三眼火槍還擊。這隊偷襲的清兵撤退後,又有一隊清軍攻打邵伯鎮,被胡尚友、韓尚諒所率明軍擊退。 然而這兩場小仗不足以扭轉大局,揚州依然處於敵眾我寡的被動境地。明方劉良佐等將領率部投降清朝,更助長了敵軍的氣焰。由於清軍大炮尚未運到,考慮到儘可能將攻城損失最小化,清豫親王多鐸派人勸史可法投降,但他遠遠低估了史可法的堅定。 清軍的說客來到揚州城下約降,史可法派兵從城牆上縋下,將勸降信和勸降人一併丟入河中。之後多鐸一共寄來五、六封勸降信,史可法視而不見,也不拆啟,全都丟進火中燒毀。 揚州(圖:Adobe Stock) 當時史可法等守城將士面臨的狀況是:友軍坐視不救,「外援且絕,餉亦不繼」(《乙酉揚州城守紀略》),揚州內外籠罩在一片蕭瑟肅殺的氛圍中。能稍微給明軍一絲安慰的或許只是一次小勝,據《青磷屑》記載,四月二十日清軍駐紮在斑竹園,明軍中一員驍將單騎劫營,奪馬一匹、斬首一級。儘管只是杯水車薪,但勇氣可嘉,因此史可法賞賜該驍將蟒紗一襲、白金百兩。 內部的軍心動搖使局面對揚州更加不利。四月二十一日,李棲鳳、高岐鳳率兵四千人進入揚州,看似救援,其實心懷鬼胎。二十二日,李、高二人想要投降,打算劫持史可法,進而將整座城池獻給清軍。史可法得知後,毅然正色說:「此吾死所也!公等何為,如欲富貴,請各自便!」(《青磷屑》)李棲鳳和高岐鳳見奸計難以實施,於是放棄劫持,帶一部分明兵出城降清。此後,揚州的守備更為單薄,剩餘的將士在飢餓與絕望中度日如年。 (圖:Adobe Stock) 臨終託付 幾乎所有人都已預感到揚州城的命運。史可法召部下史得威來見,二人不禁悲從中來,相持痛哭。史得威表示要與史可法同死,被當即拒絕。史可法說:「我為國而死,請你為我家而活。我母親年邁,我無兒無女,希望你為我延續家業,照顧我的母親。我不負國,也請你不要負我!」 史得威聽後不敢答應,說:「我不敢辜負相國(史可法),但我出身於江南世族,和相國並非同宗,而且沒得到父母同意,怎敢做相國的子嗣?」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此時,劉肇基在旁哭著勸道:「相國以後再也不能照顧他的親人,如果你不聽相國的話,就是嚴重辜負了相國啊!」 於是史得威含淚答應,下跪接受史可法遺令。之後史可法提筆寫下遺書,分别致南明弘光皇帝、太夫人、夫人、伯叔父及兄弟,函封后,全都交給史得威。 託付之際,史可法囑咐道:「我死後,請你將我埋葬在太祖高皇帝附近。如果不能,可葬在梅花嶺。」 隨後他又提筆寫道:「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恥;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備孝養。遭時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報國家,固其分也。獨恨不從先帝於地下耳!」(《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城內的守將淚如雨下,城外的炮彈密如雨下。 (圖:Adobe Stock) 壯士英勇捐軀 揚州生靈塗炭 四月二十四日,清軍向揚州城牆開炮,每顆炮彈重達十斤四兩,有的炮彈甚至飛落郡堂,滿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城牆多處損壞,堞已無法修復,明軍只得運來大袋泥填補缺口。 當天夜裡,二堵雉堞被紅衣大炮轟塌,一小部分清兵攀牆而上。城上明軍竭力抵抗,逐漸不支。 二十五日,清軍攻勢更加猛烈。史可法親自登陴,指揮明軍以大炮反擊,兩軍炮聲如雷,屍體堆積如山。儘管清兵損失數千人,但揚州城最終還是失守了。清軍攻入揚州後,與明軍展開激烈的巷戰。 當時劉肇基守北門,指揮部下開炮抵抗,致使清兵死傷慘重。城破後,劉肇基帶領四百壯士與敵巷戰,斬殺清軍數百人,直至己方全軍覆沒。 (圖:Adobe Stock) 明軍中有一位名叫馬應魁的副將,每次作戰都身披白甲,背上書有「盡忠報國」四字,在此次揚州巷戰中也奮力殺敵,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據《小腆紀年》記載,揚州有一位參軍吳爾塤也在壯烈殉國的名單中。早在揚州之戰前,他南歸拜見史可法,請纓從軍。為表決心,吳爾塤揮刀砍斷自己的一根手指,請朋友幫他寄回家中,並說:「他日我若戰死沙場,請以斷指代葬!」。 忠貫營的將領何剛也在揚州保衛戰中奮力堅守。當眼見無力回天時,何剛決定寧死也絕不淪為清軍俘虜,於是手持弓弦自縊而亡。(《青磷屑》曰:「剛以弓弦自經死。」《明史》云:「投井死。」) (圖:Adobe Stock) 隨著喊殺聲由遠而近,在一處安靜的角落裡,一位文官十分鎮定,他便是知府任民育。任民育身穿緋衣,就像往日工作時那樣端坐在官府堂上,泰然等候死亡的降臨。清兵殺至府內時,只見任民育正襟危坐,毫無懼色,將其殺害。與此同時,任民育的家人全都跳井自盡,無一投降。 揚州城內喪命的不僅有大明將士,還有眾多平民,令人痛惜!戰前,郊外百姓相互扶攜逃入城中,沒能進城的人們稽首悲號,史可法憐愛這些父老鄉親,因此下令開門將他們全部接納。然而城破後,這些平民依然沒能逃脫魔掌,清軍下令屠城。《乙酉揚州城守紀略》稱屠殺持續七天;計六奇《明季南略》和倖存者王秀楚的《揚州十日記》均記載屠殺持續十天,即「揚州十日」。 史可法就義 清兵攻入揚州後,史可法持刀正要自剄,參將許謹急衝上前阻止,噴出的血直濺許謹衣服上。史可法自盡未遂,又命令史得威動手,但史得威怎會忍心?他和許謹等數名將士一同拚命保護史可法,殺出一條血路,撤退至小東門。 許謹身中數十箭而死,其餘保護史可法的將士也都犧牲,惟有史得威倖存。清軍密密麻麻,將史可法、史得威包圍,史可法高喊道:「我史督師也!」清兵聽後喜出望外,因為捉住的是南明最高文官,便將他押至多鐸面前。 多鐸敬稱史可法「先生」,再度勸他投降:「之前寫信再三拜請,未有回應。如今忠義既成,請先生為我收拾江南,我大清必將重用先生。」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斷然拒絕,正色說道:「我乃天朝重臣,豈可苟且偷生,得罪萬世!?我願速死,到地下去見先帝。」隨後多鐸反覆勸降,都未能動搖史可法的決心。 見史可法如此堅定,多鐸說道:「既然你是忠臣,那就殺了你吧,以保全你的名節。」 史可法視死如歸,當然不怕,只是心中尚牽掛百姓,於是向多鐸提出不殺城民的請求:「城亡與亡,吾死豈有恨?但揚州既為爾有,當待以寬大。而死守者,我也。請無殺揚州人。」(《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然而多鐸沒有答應,隨即命令左右將史可法處死。清兵非常殘忍,由於攻城艱難,恨史可法入骨,將他的屍體分裂。可憐堂堂大明忠臣死無全屍,更可憐的是最後保全民眾的遺願也沒能實現。 史得威後來得以生還,急忙為史可法收屍,但由於天熱,屍體已不能辨識,只得大哭而去,將史可法衣冠葬於梅花嶺。 二十年前,史可法的恩師左光斗離世,如梅花凋謝,化作春泥,生出新的梅花,史可法繼承了左光斗的傲骨。如今史可法也去了,但無論多麼嚴寒,梅花還將繼續綻放,哪怕只有一朵、兩朵。 (圖:Adobe Stock) 南明眾位抗清志士的路還將繼續走下去,這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越往後,越可貴。 縱觀史可法一生,他勤政愛民,忠心盡責,「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寢不解衣。」(《明史》卷274)在道德上,他近乎完人,倘若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是個完美的清官。然而生不逢時,明朝北廷滅亡後,復明重任便落在他肩上,而不僅僅是做一個地方官。命運猝不及防地交給他于謙的使命,他卻未能如于謙般力挽狂瀾,其中有環境的局限,也有他個人能力的局限。談遷在拜謁梅花嶺史可法衣冠冢時惋惜道:「豈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北游錄》)但評價歷史人物應看其主要方面,不宜以事後諸葛亮角度苛責。史可法的氣節長期激勵著反清復明的英雄們,其事迹令無數後人感動落淚。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死後,降清的前明朝重臣洪承疇被派遣至南京時,有反清志士在烏龍潭寫下一副對聯: 「史冊流芳,雖未滅奴猶可法;洪恩浩蕩,未能報國反成仇。」 不屈而死,總好過倒戈而生。 南京淪陷 史可法就義及揚州淪陷的消息傳至南京後,弘光朝廷陷入一片恐慌。回顧中國歷史,但凡丟失揚州和荊州,南京或早或晚都難逃一劫。南明弘光政權也不例外。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軍多鐸部攻至南京城外,錢謙益、趙之龍等南明高官公侯開門迎接,南京從此易主。五月十七日,多鐸驅逐了南京一部分漢人,空出的地方給滿清將士駐紮。不久後,弘光帝被俘,南明的第一個政權宣告覆滅。 不過,江南明朝殘餘勢力與清朝的戰爭遠未結束,還有許多英雄在史書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欲知後事,請見下回。
文/清簫 1644年十二月,一個名叫穆虎的男子自北方南下。他是鴻臚寺少卿高夢箕的僕人,當時家主不在他身邊。意想中,只要夠低調,他這一路上應該不會碰到什麼驚動全國的大人物,儘管北方兵荒馬亂,清軍與大順軍打得如火如荼,但滿清暫未將矛頭指向南明,所以越往南走越安全。 然而,大事還是被他碰上了。 南下途中,穆虎偶然遇到一位少年,此後兩人結伴而行。傍晚歇腳時,該少年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脫掉了身上的外衣。穆虎定睛一瞧,大吃一驚,這少年衣服上竟織有龍紋! (圖:Adobe Stock) 此時距明朝北廷滅亡已有九個月。衣有龍紋,流落民間,不禁讓人浮想聯翩。穆虎急詢問少年身份,他起初答道自己是大明某王子,但之後又改口說,自己其實是崇禎皇帝的太子! 無論是真是假,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穆虎於是帶他到南京找高夢箕辨認。高夢箕也沒見過太子,只能透過其他途徑識別。該少年在南京望見明孝陵時,伏地放聲大哭,儘管如此,其身份依然可疑。因此高夢箕將他留下詳談。 (圖:Adobe Stock) 二人說話間,每聊到先帝崇禎,該少年都哭號不止。高夢箕問他:「闖賊(李自成)攻進宮內時,是怎麼稱呼你的?」該少年頓時涕淚交下,說李自成羞辱他。對於宮中之事,他也能娓娓道來。 高夢箕逐漸相信他是太子,但依然沒有充足的證據,不敢貿然,便將這少年悄悄藏在杭州宅內。不料,該少年到達杭州後相當高調,「每酣飲則狂呼,間大言闊步」(李清《三垣筆記》)。民間一時對此議論紛紛。高夢箕非常害怕,於1645年正月上疏將此事告知南明朝廷。 弘光皇帝得知後,急派內臣追回該少年,並命令府部大小九卿科道、昔日東宮講官前去驗證。三月二日,弘光帝面諭群臣,說:「有一稚子言是先帝東宮,若是真先帝之子,即朕之子,當扶養優恤,不令失所。」(王鐸《擬山園選集》卷十一) 王鐸曾擔任崇禎太子朱慈烺的教官,自然熟知太子面貌,真假一見便知。看到該少年時,王鐸立即斷定是假冒太子。他說,先帝太子大眼方額,昂首厚背,走路端莊,立度肅穆,和這少年截然不同。 此外,講官劉正宗、李景濂說:「太子眉長於目。」(《三垣筆記》)又據西宮袁妃描述,太子有虎牙且腳下有痣。再驗看該少年,沒有一個特徵符合。 據明末儒學大師黃道周記載,當時關於該少年假冒太子一事,弘光朝廷各官員沒有異議,「諸講官侍從諗視,無一似東朝者」(《興元紀略》)。 (圖:Adobe Stock) 既已被拆穿,該少年跪地大哭,承認之前撒謊,稱自己真名叫王之明,被人玩弄,有人誘導他如此行騙。 這小孩原是個頑童,是前駙馬都尉王昺的侄孫,難怪了解許多宮中之事。那麼,到底是誰在幕後指使王之明假冒太子呢?儘管當時天下大亂,南明只佔據半壁江山,但這樣做依然有殺頭的風險啊。 有一些史料稱,王之明假冒太子其實是穆虎自導自演的騙局。據黃道周《興元紀略》的記載,王之明因途窮而依附穆虎,想逃到南方苟活,穆虎認為該少年身上有利可圖,所以撒謊。此外,應廷吉《青磷屑》也記載,高夢箕的僕人明知該少年不是太子,但故意設計,唆使該少年冒稱太子,之後向高夢箕謊報。另據《三垣筆記》記載:「跽地乞憐,自雲王昺孫之明,非太子,為穆虎所教」。 真相果真如此嗎?對弘光皇帝而言,誰是主謀已不是最重要的事,眼下最棘手的是輿論風浪,對外越說是假太子,越顯得可疑。對弘光帝不滿的文武官員和百姓議論紛紛,一時鬧得不可開交。弘光帝不敢殺這個假太子,因為一旦處決,外界一定會質疑他滅口。 筆者在第二回講到,弘光繼承皇位本身就充滿爭議,他是被馬士英和四鎮黃袍加身的。很多人主張迎立潞王,反對福王(弘光)繼統,而且史可法等南京高層後來決定要迎接桂王。假如太子朱慈烺就在南京,皇位自然輪不到弘光、潞王、桂王,諸文臣也不會爭來吵去。偽太子案的出現再度將繼統問題推到風口浪尖,矛盾再度激化。 圍繞弘光的繼統問題,幾乎同一時間還發生了兩起大案——大悲案、童妃案。三起案件合稱南渡三案,看似互不相關,實則有共同的政治背景。 朱由崧(圖:公有領域) 偽太子案引發的軒然大波不僅包括流言蜚語,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影響——成為左良玉叛變的借口。 左良玉掀起內戰 袁繼咸求死不成 崇禎皇帝在位時,左良玉已近乎獨立軍閥,但至少名義上服從崇禎。崇禎死後,左良玉更加肆無忌憚,他麾下的軍隊勢力強大,又處在武昌戰略重地,位於南京上游,如果他忠於南明,將是保護半壁江山的重要屏障。《明史》記載,左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谷為滿」,可見其雄師規模。值得一提的是,左良玉雖跋扈,但頗擅長打仗,有智謀。 然而他從弘光繼位之初起就對這個新朝廷不滿,勉強表示擁戴,尤其得知弘光寵信馬士英後,更加不快。雖然馬士英不是什麼好官,但左良玉的動機也不是為公。 1644年六月十八日,監軍御史黃澍痛斥馬士英。返回湖廣後,黃澍仍忿忿不平,敦促左良玉「清君側」,此時左良玉尚在猶豫,沒有答應。但不久後,「有北來太子事,澍藉此激眾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大將與之盟。良玉反意乃決,傳檄討馬士英」(《明史》卷273)。可見左良玉反叛前,黃澍煽風和偽太子案是兩個重要導火索。 1645年三月二十三日,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率軍順長江東征,戰船列隊長達二百餘里。但他此時已患有疾病,且不久後病情加劇。到達九江時,他邀總督袁繼咸上船,從袖中取出所謂「太子密諭」,逼袁繼咸加盟。 (圖:Adobe Stock) 袁繼咸當即義正辭嚴地拒絕,說:「先帝舊德不可忘記,聖上新恩不可辜負!」並向諸將領下拜請求停戰,為百姓著想。隨後,左良玉依然試圖蠱惑袁繼咸。 袁繼咸返回九江城後,叮囑部下務必堅守,絕不許左軍進城。但他麾下一部將已經叛變,趁夜放火燒城。眼看左軍攻進城中,袁繼咸悲痛不已,正要自盡,卻被左良玉部將劫上船。袁繼咸決心一死,跳入江中,被左軍撈起,之後再跳,又不成。 左良玉繼續勸他加入「清君側」的隊伍,協助調兵。無奈之下,袁繼咸不再自盡,和左軍達成沿途嚴禁殺掠平民的約定。 就在此時又發生一起意外:四月初四,左良玉突然病死於船中。其子左夢庚代替管事,諸將領秘不發喪,繼續拘禁袁繼咸並向南京進軍。 南明內外受敵 史公八拜痛哭 南京朝廷接到左良玉叛變的情報後,登時陷入恐慌,此時南明正遭受左軍和清軍兩面夾擊,既要抵禦外敵又要應付內戰,十分被動。清軍由於已經擊敗李自成大順軍,所以現在有足夠精力攻打南明,四月初五清軍多鐸部自歸德府南下,勢如破竹,四月十三日就渡過了淮河。 面對如此危急的局勢,刑部侍郎姚思孝向弘光帝建議,左軍不是最主要的敵人,所以應該將重心放在江北,對抗清軍,不可調走江北兵馬。弘光帝也表示贊同。但這時馬士英勃然大怒,跳出來指著姚思孝的鼻子痛罵。 按理說姚思孝的建議是相當明智的,馬士英為何如此惱怒呢?因為左軍所謂「清君側」就是奔馬士英人頭來的,他認為跟清軍還有議和的選項,但若左軍殺來,自己必死無疑。國危之際,馬士英罔顧大局,慫恿弘光帝命令史可法調兵過江。 史可法奉命過江,突然前線來報,黃得功已擊敗左軍,所以沒必要再抽調兵馬。史可法請求入見弘光帝,希望說明現在國家的主要威脅來自清軍,萬萬不可從江北調走大量兵力。然而馬士英利欲熏心,又慫恿弘光帝下旨拒絕召見史可法。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懷著失望悲痛的心情,史可法登上燕子磯,向南跪地八拜,放聲慟哭。 南京的未來彷彿籠罩於無盡烏雲之下,不願預見,也不敢預見。 左夢庚降清 袁繼咸就義 此前左良玉還在世時,眼看大順軍逃到湖北襄陽一帶,進入自己的範圍,他既不守武昌城,也不敢迎戰大順,卻也不投降大順,而是向東對自己人開刀。兒子左夢庚不單繼承父業,也繼承父膽,反叛南明時大軍氣勢洶洶,看到清軍南下時又不敢對抗,乾脆向清朝英親王阿濟格投降。之前慫恿左良玉叛變的黃澍也降了清。 與此同時,袁繼咸作為左軍船中「囚徒」,被裹挾進入清軍營中。袁繼咸誓死不降,執意效文天祥從容就義,提筆寫道:「臣在坎困中,不能申包生之義,惟有矢文山之節,以一死報二祖列宗,且不敢負所學也!」(《六柳堂遺集》) 袁繼咸原本不願見清軍頭領,後來被強押到英親王阿濟格面前,但堅持長揖不拜。 阿濟格再三勸他歸降,並許諾繼續讓他做九江總督,可保前程似錦。袁繼咸斷然拒絕,最終英勇殉節。 (圖:Adobe Stock) 揚州告急 南明弘光政權許多兵將要麼死於內亂,要麼望風而降。早在1645年正月就發生過一件荒唐事,鎮守睢州的總兵許定國暗中勾結滿清,大擺宴席引誘高傑進城,趁夜將其殺害。高傑的部下為報仇和睢州軍隊展開廝殺,一片混亂,許定國直接渡河降清。黃得功見高傑已死,還想將高傑兵馬佔為己有。史可法聞訊後大失所望,尚未平賊雪恥,內亂先死一波,還要耗大量精力穩定軍心。三月,左良玉叛變又雪上加霜。如此怎抵擋得了清軍南下? 四月清軍南侵途中,明軍或望風投降,或戰敗身死。據《青磷屑》與戴名世《乙酉揚州城守紀略》,四月十一日史可法趕到天長,準備調兵援救盱眙,而且自己「單騎當先,不避風雨」。忽然聽聞盱眙、泗州均淪陷,局勢萬分危急。於是史可法在短短一日夜內冒雨火速奔到揚州,甚至顧不上吃飯。 (圖:Adobe Stock) 揚州城內人心惶惶,有人謠傳許定國率大軍將至,要殲滅原高傑部下。四月十四日,原高營兵斬關奪門逃出,牲畜舟楫全被搶空。 史可法下令各鎮速來救援,然而各鎮皆作壁上觀。但相對欣慰的是,劉肇基與何剛帶一部分明軍進城,願與史可法共守揚州。 四月十八日,清軍兵臨揚州城下。這座曾見證大明皇朝二百餘年繁華的古城,此時儼然成為一座孤城。史可法、劉肇基與何剛誓與揚州共存亡。 請見下回:忠膽流芳梅花嶺,英雄就義揚州城。
文/清簫 上回說到,史可法遭馬士英出賣,福王朱由崧在馬士英、四鎮和盧九德擁戴下黃袍加身。 史可法雖對馬士英的背叛深感遺憾,但依然以大局為重。1644年四月二十九日,他陪同福王抵達南京燕子磯;半個月後,福王於五月十五日稱帝,建立南明第一個政權——弘光。 然而,高官間的矛盾並沒有隨繼統大事塵埃落定而消弭。就在福王登極前不久,一些大臣見史可法略顯失勢,旋即轉向,落井下石。 史可法作為南京兵部尚書,原是留都政府的最高決策人,所以在弘光朝廷成立後,他自然是新內閣首輔的不二人選。諸文臣也推舉史可法、高弘圖、姜曰廣進內閣。但原先支持史可法的勛臣魏國公徐弘基忽然唱反調,竟以「勤王無功」為由指責史可法「該殺」。 (圖:Adobe Stock) 與此同時,另一位勛臣的表現也值得關注,他便是大明開國元勛劉伯溫的後裔——誠意伯劉孔昭。劉孔昭攘臂自薦,也要爭內閣一席之地,引得眾人一片嘩然。反對者說,本朝自開國以來從未有勛臣入閣之例,而劉孔昭聽後當即勃然大怒,懟道:「即我不可,馬士英何不可?」(《明史》卷274)原來,劉孔昭爭入內閣是虛,推舉馬士英才是真。 史可法德高望重,想撼動他並非易事。朱由崧決定任命史可法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馬士英、高弘圖也一併入閣。 馬士英得知後非但不高興,而且勃然大怒。他做夢都想當內閣首輔,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於是怒氣沖沖地將史可法以前反對朱由崧的言論上奏。 史可法清楚自己必然不受朱由崧信任,且北方大敵當前,軍務為重,於是自請外出督師。雖然史可法的加銜高於馬士英,但事實上已被排擠。當時許多文臣極為憤怒地說,這無異於「秦檜在內,李綱在外」。弘光朝廷剛成立時,史可法、高弘圖的設想是朝中要職均由正臣君子擔任,但不久後,高弘圖、姜曰廣等人也遭到排擠。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據李清《三垣筆記》記載,馬士英為穩固自身地位,曾上密疏對朱由崧說:「陛下之所以能得位,是因為臣與四鎮出力,而其餘大臣都主張擁戴潞王。倘若今天陛下不用臣,明天眾人都必將擁立潞王。」朱由崧信以為真,感動得淚如雨下,之後一切朝廷大事都委託馬士英。但其實,馬士英之前在和史可法商議時支持的是桂王。 馬士英和四鎮勾結將朱由崧擁上皇位,最嚴重的後果就是導致四鎮跋扈,尾大不掉。高傑、劉良佐、劉澤清、黃得功四鎮原本毫無功績,卻因擁戴福王自詡「立下大功」,並獲封爵位,愈發驕傲蠻橫,仗著手握重兵,甚至視弘光帝為傀儡。弘光帝和馬士英本想靠四鎮鞏固自身權力,卻適得其反。 四鎮究竟囂張到何等地步?史可法有時引用聖旨,高傑竟公然頂撞:「聖旨、聖旨,什麼聖旨!你見過皇極殿里有人走馬嗎?!」黃得功的行為更猖狂,有次他跪聽使臣宣讀詔書,當聽到不滿意的內容時,竟不顧禮節,站起身掀翻桌案,並破口大罵:「去!速去!」(姜曰廣《過江七事》)如中晚唐的藩鎮一般跋扈。 然而四鎮的囂張氣焰只針對自己人,對外卻像縮頭烏龜。比如劉澤清,明朝滅亡前崇禎叫他火速勤王,他卻不顧國難,拒絕奉詔;大順軍攻入山東後,他一路逃到淮安。 亡國後,四鎮樂不思蜀,只想爭奪富庶繁華之地。其中,揚州是黃得功、劉澤清、高傑爭相佔據之地。高傑搶先抵達揚州城外,而揚州百姓很清楚高軍搶掠成性,所到之處屍橫遍野,斷然拒絕他帶兵入城。高傑惱羞成怒,於六月七日命令大軍攻城。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聞訊後,趕忙跑來勸阻。高傑一向害怕史可法,如今更是作賊心虛,便趁夜間倉促掘坑埋藏屍體。次日早晨,高傑惶恐不安地來到史可法的軍營,「辭色俱變,汗浹背」(《明史》卷274)。然而史可法對他坦誠相待,語氣溫和,高傑見狀大喜過望。 但高傑依然「防可法甚嚴」(李清《南渡錄》),一切出入文書一定親自過目後才肯傳遞。經過不懈努力,反覆談判,史可法終於將此事平息,把瓜洲分給高傑屯兵。 可惜,史可法雖有一腔報國之心、收復中原之志,卻被文臣武將各種內鬥拖累,分身乏術。 當時北方的環境其實很利於南明。大順軍已經西撤,清軍主力1644年五月至十月間始終沒有南下,山東和河南東部長達幾個月都處于歸屬不定的狀態,倘若南明組織一支齊心協力的軍隊北伐,至少能收回中原大片土地,實在不該偏安一隅。 (圖:Adobe Stock) 有識之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譬如梁以樟就曾提醒史可法「守江非策也」,要「示天下不忘中原」,對於跋扈的四鎮「宜使分,不宜使合」。梁以樟的建議十分高明,史可法也心知肚明,但他做不到,因為自己已經大權旁落。四鎮連聖旨都敢不敬,更不會心甘情願聽史可法指揮。從別處調兵也不切實際,因為極可能激起四鎮不滿,引發內戰,而且武昌的左良玉此時已無異於獨立軍閥,鄭芝龍、方國安等將領也各圖私利。當時南明半壁江山坐擁逾50萬軍隊,無論經濟還是軍事上都比滿清、大順更有優勢,完全可以趁兩方鷸蚌相爭之際出擊,但可靠之兵將究竟有多少? 1644年春夏,史可法的內心接連遭受打擊,恨鐵不成鋼:「在北諸臣死節者寥寥,在南諸臣討賊者寥寥,此千古以來所未有之恥也!」(《史可法集》卷二)他當然也期盼南明大軍以氣吞萬里之勢齊心北上,然而這樣的雄壯之師來得太遲,他也無法看到自己死後鄭成功與張煌言聲震天下的北伐。 追溯南明弘光朝廷局面被動的原因,不得不提到它延續了晚明渙散不合的風氣。 回顧1449年土木之變,明英宗被俘後明朝為何還能延續200年?正是因為以于謙為首的朝廷依然有強大的向心力和組織力,迅速立英宗之弟朱祁鈺為新君,嚴令軍隊出城拚死一戰,凡後退者斬,最終取得北京保衛戰的勝利。那時朝堂之上文臣穩定,又有于謙等救時能臣,所以朝堂以下才能心穩。 到晚明萬曆朝,從「爭國本」開始形成黨爭。而到南明時,既失去了最權威的君主和北京朝廷,為繼統問題激烈內耗,又過分依賴武將,被四鎮和姦臣趁虛而入,君與臣、文臣與文臣、文臣與武將、武將與武將之間各有矛盾,盤根錯節。反清復明的英雄義士不勝枚舉,許多「小人物」比「大人物」強太多,足見朝廷令人失望。 (圖:Adobe Stock) 北方群起抗清 自山海關戰役清軍擊敗大順軍起,滿清理論上已成為中原漢人共同的勁敵。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顧炎武《日知錄》)大順滅掉明朝,只是亡國改代,復興明室不過是君臣權貴的責任;但滿清入主中原在當時看來有「亡天下」的可能,中原會否披髮左衽,漢人傳統文化與仁義禮樂能否延續,都是未知。 山海關大戰過後,多爾袞一度強制沿途官民剃頭髮、留長辮,激起官怒民怨。 1644年五月,清軍雖然佔領全國政治中心北京,但民心尚不穩固,許多漢人向南逃竄,抑或揭竿而起。 楊士聰記錄了當時南逃的狀況:「昨聞泛海諸臣,漂沒者七十餘艘」;「弟聯䑸南來縉紳不下百餘人」。這還只是他知道的,其餘的更多。 北京附近反清者千百成群,畿南、山東和河南東部甚至長達三個月都處於近乎無政府的局面。其中,山東的起義多為自發,沒有南明朝廷的援助或支持。直到八月,山東許多地方依然不願降清。 (圖:Adobe Stock) 九月,青州發生一起奪城殺官的事變。有一名將領名叫趙應元,曾歸屬於大順軍,但當時大順軍主力早已撤走,所以他所率的軍隊相當於一支孤軍。二十九日,他領兵奪門攻入青州城,之後派步兵登上城頭,自己率騎兵沖向部堂轅門。 此時青州名義上已歸清廷管轄,負責招撫山東、河南的清朝侍郎官王鰲永就在城內。他看到趙應元時,起初以為是來投降的「反賊」;當發現趙應元的將士兵器露刃,蜂擁而上,他才恍然大悟:這是來奪城的! 王鰲永倉促逃向上房,又聽到震天動地的喊叫聲,於是趕忙翻牆躲進居民家中。趙應元以重金懸賞,命士兵全城搜捕王鰲永;捉到後下令將其處斬。 趙應元奪取青州後,宣布要扶持原明朝一位藩王做皇帝,計劃於十月八日擁衡王登基。但衡王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嚎啕大哭,眼睛腫得像桃兒。原來他七月就已投降清朝,現在趙應元扶他復明,恐怕小命不保。 不管衡王願不願意,趙應元都沒有回頭路。他打算長期抗清,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周邊昌樂、壽光縣等地的反清義軍將領趙慎寬、翟五和尚等人也派部下來青州聯絡,共商大計。 (圖:Adobe Stock) 青州之變很快驚動清廷。據《清史稿》卷226,清方將領和托率軍征討,與巡撫陳錦、總兵柯永盛會師,直逼青州。 已經降清的李士元向清軍獻上一計。他進入青州城騙趙應元說,如果趙應元降清,將不追究其將士任何罪過,清廷定將賜他「通侯之賞」。清方為使趙應元相信,約定雙方歃血,對天發誓。趙應元信以為真。 既已歃血起誓,趙應元於是卸下防備,當晚於北門瞻辰樓大擺宴席。樓內歡天喜地,城外卻是伏兵四起。趙應元等人尚沉浸於酒樂之際,忽聽一聲炮響,李士元及隨從當場擊殺趙應元。清軍隨即攻入城中,斬殺趙軍殘餘。至此,青州再度落入清方手中。 山東反清義軍一度此起彼伏,聲勢浩大,令清政府焦頭爛額。如《即墨縣誌》記載,郭爾標倡眾起義,其餘義軍與其響應,「眾十餘萬,號十四營,環圍即墨」。 山東很多百姓之所以反清,是因為之前大順在取代明朝佔領該地後免賦免稅,頗得民心,而清政府佔據後繼續征賦稅。很多百姓貧困,有些人長期不務農業,無可繳納;反清隊伍中有人搖擺觀望,但一聽說官府要開徵,立即又堅定反意。可見明清易代之際北方百廢待興。 (圖:Adobe Stock) 1644年夏秋,山東和河南局勢非常複雜,漢人當中大順與明朝殘餘勢力對立,漢人又與清朝對立,不少地區打出「復明」旗幟,像趙應元這樣的前大順將領也一度想以復明為名。如果兩面夾擊,南明或許能收復舊河山。 然而,弘光政權的內耗尚未停息。出乎所有人意料,一起「假太子案」又火上澆油;左良玉竟突然以「清君側」為名發起內戰。所謂「偽太子」究竟是真是假?史可法為何登上燕子磯放聲痛哭?且見下回:偽太子轟動朝野,左將軍叛變東征。
文/清簫 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北京、滅掉大明之際,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他帶領大順軍自西長安門入,仰天大笑,彎弓搭箭,一箭射中坊之南偏。行至承天門時,他環視左右,揚揚得意,再度彎弓,指向門榜並對諸將士說:「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統。」(《明史紀事本末》卷79)卻沒射中,瞬間尷尬。 回到大環境,李自成的起義軍一度深得民心,北京的百姓「俱言李公子至貧人給銀五兩,往往如望歲焉」(《定思小紀》);京城內的明朝官員大多望風歸附,「衣冠介胄,叛降如雲」(《國榷》)。不過,投降大順的官員出發點未必都是棄暗投明,有些人只是恬不知恥地求榮求貴,如考功司郎中劉廷諫,當得知新政權嫌他太老,趕忙說:「太師若用我,我的鬍鬚自然會由白變黑。」還有個曾在明朝親近閹黨的少詹事項煜也向大順投降,大言不慚地說名節既然不能保全了,那就像管仲、魏徵那樣建立蓋世功名。然而這群見風使舵的烏合之眾,論德論才都比管仲之輩差太遠,不過是為自己洗白而已。 (圖:Adobe Stock) 回想歷代興亡更替,群雄逐鹿,得江山者未必坐穩江山,誠如陸賈所言:「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李自成所在的十字路口亦是如此。他無疑是條好漢,但入北京後方針仍停留於追贓助餉,甚至對官紳嚴刑拷打。很多歸順者失望了,抱怨道:「是豈興朝之新政哉?依然流寇而已矣。」(《豫變紀略》) 除大順政權本身的過失外,另一關鍵人物的舉動亦影響了歷史的走向,他便是吳三桂。 (圖:公有領域) 吳三桂二叛降清 山海關激戰易勢 明亡前夕,吳三桂接到崇禎的緊急勤王通知後,慢悠悠地回撤,安置百姓入關。但當得知崇禎在三月十九日自縊後,勤王對他而言已無必要了。考慮到江南的明朝殘餘勢力太遠,且關外的滿清既是宿敵又是異族,自己的父母還在大順控制下,於是他很快決定投降大順。這是吳三桂的一叛,即叛明降順。 歷史總是充滿意外,有時甚至是一個意外接一個意外。三月二十六日許,吳三桂的兵馬已走在前往北京覲見新君李自成的路上,而且離北京已經很近了,他卻忽然轉變立場,與李自成決裂。這是吳三桂的二叛,即驟叛大順。 看到這裡,許多讀者可能會馬上聯想到美女陳圓圓以及「衝冠一怒為紅顏」。多年來,人們習慣於認為吳三桂降清是因為他的愛妾陳圓圓被大順軍搶掠,把他視為一個浪漫人物。但事實真的這樣簡單嗎? 據張怡《?聞續筆》,吳三桂聽說父親吳襄被大順政權索餉二十萬,頓時大驚,說「此誘我,剪所忌耳。」之後率兵退還。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記載,吳襄「被獲將夾」,「知終不免,遣人貽書於子云。」之後「書達三桂,並不言被夾,而齎書人誤傳已夾。三桂大痛憤,以道里日期計襄必死矣。」這是第二種說法,即他聽說父親被捕且被追贓。大順軍追贓極可能使用刑拷,再加上送信人的誤傳,吳三桂擔憂父親安危,以為李自成召他必有詐。 (圖:Adobe Stock) 彭孫貽《平寇志》記載了第三種說法,即吳襄家的奴僕趁亂逃出,見到吳三桂後謊稱「老將軍被收,一門皆為鹵。」吳三桂誤以為全家都被大順軍抄了,於是決裂。這是彭孫貽聽人轉述吳三桂的幕客所言。 能使吳三桂叛順的一定是關乎自身前途的事,因為他是個投機主義者,底線並不高。明亡前清廷就對他勸降過,他沒接受;明亡後他立即接受了大順的招降。他和麾下的關寧鐵騎長期與清兵敵對,正常人都不會投奔仇人,而二叛意味著他只有倒向滿清這一條路。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他從情報中看出李自成的政權不改劫富濟貧的路線,必然坐不穩江山。 而「衝冠一怒為紅顏」也有其依據。據《吳三桂紀略》,吳三桂宣告和李自成決裂時充滿恨意,說:「不滅李賊,不殺權將軍,此仇不可忘,此恨亦不可釋。」這裡「權將軍」指強佔陳圓圓的劉宗敏。 李自成得知吳三桂叛變後,安撫吳襄,並以吳襄名義寫信勸他回心轉意。同時李自成也做好了戰爭準備,四月十三日率大順軍向山海關行進。 (圖:Adobe Stock) 另一邊,吳三桂派使者向滿清借兵求助。四月十五日,清軍和使者意外相遇,對多爾袞來說這是個驚喜的「大禮」。在信中,吳三桂把自己營造成「亡國孤臣」的「忠義」形象,還說願意割地酬謝。他此時還不算投降,而是談合作。多爾袞當然不滿足於合作關係,於是拋出誘惑:「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清世祖實錄》),希望他投降。此時吳三桂倒向誰,近乎決定著大順和清軍孰勝孰敗。他手下的關寧鐵騎是前明朝最精銳的部隊。 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山海關大戰正式展開,吳三桂和大順軍激戰了一日夜。這場戰役影響中國近三百年,滿清和大順逐鹿的序幕正式拉開。 山海關大戰打得非常慘烈,「鱗次相搏,前者死,後者復進。」(《平寇志》)到二十二日上午,吳三桂軍已明顯撐不住,畢竟人數不佔優勢。 為防大順軍搶先一步奪關,清軍二十一日急速南下,當晚抵達距山海關城十里處,二十二日早晨到達距關二里處,觀望戰局。由於戰況緊急,吳三桂親自突圍去見多爾袞,請求清軍支援。 (圖:Adobe Stock) 其實多爾袞一直對吳三桂存有疑心,但經過觀察,見吳三桂狼狽如此,知道此時是絕佳的收買機會。他對吳三桂說:「昔為敵國,今為一家」(《山海關志》),並要求他盟誓。至此,吳三桂剃髮,正式降清,放清軍入關。 大明覆亡前,山海關沒有一次被八旗攻破過,如今清軍竟以這樣不費吹灰之力的方式進關,若袁崇煥、孫承宗在天之靈見此,不知會有多悲痛! 多爾袞並沒有立刻出兵,而是按兵不動,並告誡清軍:「爾等毋得越伍躁進」(《明季北略》),暗中觀察吳三桂是否真降以及李自成兵力如何,坐收漁翁之利。等看到吳三桂實在撐不住時,清軍突然殺出,至此強弱易勢,大順軍陣容大亂,李自成下令急撤。 李自成像(圖:公有領域) 之後,李自成將一腔怒火發泄在吳三桂家屬身上,決定處斬吳襄,並殺死吳家數十口。 山海關大戰後,李自成放棄了北京,給滿清留下佔據中原之機。五月初二,多爾袞率清軍進入北京。 四藩孰繼統 南京起紛爭 再看南京,三月十九日明亡以前,官府收到的最後一份來自崇禎帝的詔書是緊急勤王詔,之後北方局勢如何,對南京的明朝官員而言可謂疑雲重重,所以他們做出了一些過時的舉動。四月初一,史可法號召天下臣民勤王,四月初七帶兵渡江,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崇禎已死,北京已淪。 (圖:Adobe Stock) 當時北方大亂,音訊不暢,真假難辨。有人訛傳崇禎航海南下,太子朱慈烺也成功逃出,但事實上三個皇子都已被大順軍控制。當得知北廷覆滅後,南京官員驚覺空歡喜一場,南宋歷史恐將重演。縱然淮河以南大多數地方仍屬明朝,但無主之國何能長久。此時重中之重便是確立新君。 回顧大明277年,除靖難之役和奪門之變外,皇位交接基本上都是有序的。但在1644年四月半壁江山殘局之下,崇禎及其皇子均不在,只有從諸藩中挑選,掀起巨大紛爭。 依倫序,應先考慮福王朱由崧,其次是桂王、惠王。但當時很多人主張迎立潞王,最主要的支持者是東林黨領袖錢謙益,表示立潞王即「立賢」。也有堅持倫序者建議史可法早迎福王臨蒞南京。 朱由崧(圖:公有領域) 從地理上看,福王和潞王離南京較近,就在淮安;而桂王、惠王1643年就已逃往廣西。再看輩份,現在的福王朱由崧是萬曆帝的孫子、老福王朱常洵的長子;潞王朱常淓是萬曆帝的侄兒。潞王、桂王、惠王都比崇禎高一輩。朱元璋《皇明祖訓》規定:「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比如正德後嘉靖繼統,以及天啟後崇禎繼統就是兄終弟及。找崇禎的繼承人,比他高一輩的藩王是不合適的。綜合來看,福王最適宜。 此時江南一部分官員之所以反福王,是因為萬曆至天啟年間的舊恩怨。史可法在爭論面前猶豫了,他既贊同依照倫序,也想照顧反福藩者的意見,畢竟自己也是親近東林的。史可法曾認為,若立福王這種缺少主見的,朝廷由君子主管,未必是壞事,「以齊桓之伯也,聽管仲則治,聽易牙、開方則亂。今吾輩之所立者,豈其不惟是聽,而又何患焉?」(姜曰廣《過江七事》)這種觀點隨後惹起軒然大波,支持潞王者一片嘩然。 為難之際,史可法約鳳陽總督馬士英秘密商議。他為何專門找馬士英呢?因為馬士英掌握實際兵權。 史可法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擁立桂王,在倫序和反福之間達成平衡。 (圖:Adobe Stock) 原本史可法和馬士英已經商定,「以親以賢,惟桂乃可。」(《過江七事》)之後史可法詢問南京其他高層的意見,得到認同,於是禮部準備到廣西迎接桂王。 意外卻在此時發生:曾在萬曆朝服侍老福王的太監盧九德對此不滿,於是勾結高傑、黃得功、劉良佐三鎮擁立小福王朱由崧。山東總兵劉澤清原先擁立潞王,聽聞三鎮立場後,見風使舵倒向福王一邊。 馬士英原想炫耀一番,以為自己是擁立桂王的第二功臣,突然聽聞三鎮擁福,大驚。為保自身權力,馬士英立刻背信棄義,轉舵向福王表忠。他與四鎮掌握兵權,南京諸臣得知後無可奈何。「士英亦自廬、鳳擁兵迎福王至江上,諸大臣乃不敢言。」(《明史》卷308)最終,擁福派爭得上風,福王黃袍加身,立桂化為泡影。 馬士英不僅背棄了與史可法之間的協議,還將史可法反對福王的話視為把柄。據《明史》卷274,「馬士英潛與阮大鋮計議,主立福王,諮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馬士英還故意渲染說,聽聞南中有臣尚懷異議,因此勒兵五萬防備。足見小人之心。 而史可法只得在失望與後悔中接受了現實。後人對史可法的人品普遍評價很高,但這件事上他一開始就不該寡斷;且錯信馬士英,令人遺憾。圍繞福、桂、潞王的紛爭至此以戲劇性的方式落幕。
文/清簫 寒風凜冽,大雪紛飛,京城一帶,一名官員偕同幾個隨從走進一座古寺中。為避免擾民,該官員微服出行,毫無架子。他便是時任京畿學政左光斗。 寺中一間廂房內,有個書生竟伏案睡著了。此時的氣溫,即使蓋上棉被也難抵禦風寒,何況這書生衣著單薄。 左光斗走近,見書生案上放著一篇剛寫完的文章,於是仔細讀了一遍。看完後,左光斗小心翼翼地脫下自己的貂皮外衣,輕輕蓋在書生背上,之後靜靜走出廂房,並悄悄關上房門。 離開古寺前,左光斗詢問寺里的和尚,方知那書生的姓名。從此,他一直將這個名字記在心間。而書生此時還不知道,這位為他披貂衣的陌生人未來將成為他的恩師。 (圖:Adobe Stock) 後來書生參加考試,恰巧又遇到左光斗,但因兩人不曾見到對方面容,起初未能認出。小吏呼考生姓名,喊到「史可法」三字時,左光斗瞬間心頭一震,那段古寺中的記憶即刻浮現。這一刻,左光斗目光中閃爍著驚喜,仔細注視著面前名叫史可法的這位青年才俊。 千里馬難得,伯樂更難得。左光斗和史可法自此正式結下師生緣。之後他召史可法拜見其夫人,欣然說道:「我的兒子都很平庸。將來能繼承我志向的,唯有這個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史可法亦將師恩與教誨牢記於心。 左光斗為人正直廉潔。他做御史期間嚴厲懲惡打假,「捕治吏部豪惡吏,獲假印七十餘,假官一百餘人」(《明史》卷244),一時令整個京師的人震驚。他掌管屯田事宜時,提出「三因十四議」,井井有條,得到詔令批准施行,使水利大興、百姓豐收。 左光斗拜左僉都御史後,當時韓爌、趙南星、高攀龍、楊漣、鄭三俊、李邦華、魏大中都身居要職,左光斗和他們相互配合,仗義敢言,嚴格考核,重用正人君子。特別是他和楊漣的配合頗受讚譽,二人皆是東林人士,對抗宦官,輔佐少主,被並稱為「楊左」。左光斗的人品與氣節也如日月輝光感染著學生史可法,不久後,史可法將以實際行動證明這一點。 (圖:Adobe Stock) 一夜風雨梅花殘 師生再遇不堪看 可嘆好景不長。明熹宗天啟皇帝在位初期重用東林人士,朝廷充盈正氣,但這個年輕的君主寵溺宦官,貪玩怠政。很快,中國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太監魏忠賢走向權力的頂峰,與明熹宗的奶媽客巴巴及外廷反東林勢力勾結,形成閹黨集團,禍亂朝綱。「自忠賢擅權,旨意多出傳奉,徑自內批,壞祖宗二百年來之政體。」(《明史紀事本末》卷71) 天啟四年(1624年)六月,楊漣寫奏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左光斗與其謀,鼎力支持;此外,左光斗還揭發閹黨分子崔呈秀贓私,列舉魏忠賢及魏廣微三十二條當斬之罪,打算在十一月二日上奏。但這未能躲過閹黨的情報網,魏忠賢得知後,先撤了左光斗的職,後製造冤案將他打入獄中。 左光斗在獄中遭到極殘忍的酷刑折磨。史可法聽聞恩師入獄,萬分焦急卻無力相救。閹黨防備甚嚴,就算是左家的人也被禁止靠近。 當聽說左光斗遭受炮烙、命懸一線後,史可法拿出五十兩銀子,哭著求獄卒放他進去。獄卒被感動了,說可以找個時間喬裝打扮後混進去。然而,倘若被發現,史可法和這名獄卒極可能也丟掉性命。 史可法依照獄卒的吩咐換了身衣服,背一個筐,手持長鑱,扮成清理垃圾的人,之後獄卒領他悄悄走入獄內。 (圖:Adobe Stock) 據《明史》,關押左光斗的是詔獄。這裡如十八層地獄般恐怖,「往者魏、崔之世,凡屬凶網,即煩緹騎,一屬緹騎,即下鎮撫,魂飛湯火,慘毒難言,苟得一送法司,便不啻天堂之樂矣。」(瞿式耜《陳時政急著疏》) 獄卒悄悄用手指了指左光斗的位置。史可法朝此方向看去,待看清楚時,他的內心瞬間崩潰了! 此刻,左光斗身子靠著牆坐在地上,臉和額頭都已被酷刑燒得焦黑腐爛,已無法辨認出原先的相貌,左腿膝蓋以下的筋骨已全部脫落。 史可法顫抖著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抱著恩師的膝蓋哭泣不止。而左光斗此時眼皮已被燒壞,睜不開了,只隱約聽出似乎是愛徒的聲音。他此時連抬起手臂都十分困難,使勁用手指撥開眼皮。當發現確實是史可法後,左光斗不再有昔日見面時的驚喜,也沒有訴苦,而是憤怒訓斥道: 「愚蠢!這是甚麼地方,你竟到這裡來!國家之事糜爛到這個地步,我也時日不多了,你卻如此輕身,不明大義,置天下大事於不顧!」 史可法怎忍心走?左光斗又棒喝道:「還不快走!與其等奸人來陷害你,不如我現在打死你!」然後費力地在地上摸索刑械,做出要砸的動作趕愛徒走。 史可法見恩師話已至此,只得強忍住哭聲,含淚離開。 天啟五年(1625年)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於獄中被迫害至死。和他一同遇害的還有楊漣等五人,合稱「東林六君子」。 (圖:Adobe Stock) 兩年後,明熹宗駕崩,弟朱由檢登極,即明思宗崇禎帝。崇禎繼位後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剷除魏忠賢及閹黨,為東林黨人平反,左光斗亦在其中。然而,逝去的生命再回不來了。 梅花凋謝後,化作了春泥,而史可法的體內流淌著左光斗的魂。 又到寒風凜冽時 崇禎年間,流寇之亂極為嚴重。史可法一度擔任鳳廬道,負責守衛鳳陽、廬州。他恪盡職守,每有警報,常常連續數月不回室內睡覺,休息時也只在帳外。他待自己甚嚴,但不忘關愛部下,總是先考慮將士的飽暖,「士不飽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明史》卷274)。 同時他更不會忘的,是恩師。 (圖:Adobe Stock) 和左光斗初遇的那天,寒風凜冽。如今值班時,也是相近的天氣。長夜漫漫,史可法每次站起身,鎧甲上的冰霜就會撒落下來,伴有似敲打金石的聲音。有人勸他休息時,他便說:不能愧對恩師啊。每向別人講起在獄中的場景,他便潸然淚下,說:「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方苞《左忠毅公逸事》) 相傳史可法的母親尹氏在懷孕時,「夢文天祥入其舍」(《明史》卷274),之後誕下了他。或許從那時起,上天已暗示了他的結局。 (圖:公有領域) 明失其鹿 崇禎末年,史可法調任南京兵部尚書。明朝自永樂遷都北平後,南京成為留都,保留了六部等和北京相近的一整套中央機構,但多為虛銜,享有實權的只有南京參贊機務兵部尚書等幾個官職。在此體系下,天子守國門,萬一北京有難,南京理論上可迅速組建臨時朝廷,亦便於天子南遷。事實上,自永樂以來二百多年間,沒有一個皇帝逃向南京,北京總能化險為夷。 然而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對大明而言這是北京第一次被攻陷,也是最後一次。當日崇禎自縊,李自成率大順軍進入北京,自此明朝覆亡。這一年亦是大順永昌元年、大清順治元年,明失其鹿,自成、滿清共逐之。僅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北京就兩度易手,死了一個皇帝(崇禎),跑了一個皇帝(李自成),又來一個關外的攝政王(多爾袞)。局勢變化之快,對局內人而言可謂撲朔迷離。 五月初二,多爾袞率領清軍從朝陽門進入北京,自此,三足鼎立之勢基本成型——北有滿清,西有大順,而淮河以南大部分地區仍歸明朝政府管轄。 三月十九日明朝滅亡後至五月十五日朱由崧正式即位前,南方半壁江山處於沒有皇帝的狀態。這期間的亂局中發生了哪些充滿戲劇性的大事?史可法及南京政府又作何反應?且見下回:北廷滅順清逐鹿,南京疑福潞相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