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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箫 上回说到,四月十八日,清军兵临扬州城下。这座曾见证大明皇朝二百馀年繁华的古城,此时俨然成为一座孤城。史可法、刘肇基与何刚誓与扬州共存亡。 就在不到一天前,南明军与清军已在扬州城外交战。当时,明军应廷吉部在瓦窖铺扎营,何刚率领忠贯营兵赶来会合。不料中午突然冒出一队清兵,放冷箭偷袭应廷吉的家丁。明军大惊,随即操起三眼火枪还击。这队偷袭的清兵撤退后,又有一队清军攻打邵伯镇,被胡尚友、韩尚谅所率明军击退。 然而这两场小仗不足以扭转大局,扬州依然处于敌众我寡的被动境地。明方刘良佐等将领率部投降清朝,更助长了敌军的气焰。由于清军大炮尚未运到,考虑到尽可能将攻城损失最小化,清豫亲王多铎派人劝史可法投降,但他远远低估了史可法的坚定。 清军的说客来到扬州城下约降,史可法派兵从城墙上缒下,将劝降信和劝降人一并丢入河中。之后多铎一共寄来五、六封劝降信,史可法视而不见,也不拆启,全都丢进火中烧毁。 扬州(图:Adobe Stock) 当时史可法等守城将士面临的状况是:友军坐视不救,“外援且绝,饷亦不继”(《乙酉扬州城守纪略》),扬州内外笼罩在一片萧瑟肃杀的氛围中。能稍微给明军一丝安慰的或许只是一次小胜,据《青磷屑》记载,四月二十日清军驻扎在斑竹园,明军中一员骁将单骑劫营,夺马一匹、斩首一级。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但勇气可嘉,因此史可法赏赐该骁将蟒纱一袭、白金百两。 内部的军心动摇使局面对扬州更加不利。四月二十一日,李栖凤、高岐凤率兵四千人进入扬州,看似救援,其实心怀鬼胎。二十二日,李、高二人想要投降,打算劫持史可法,进而将整座城池献给清军。史可法得知后,毅然正色说:“此吾死所也!公等何为,如欲富贵,请各自便!”(《青磷屑》)李栖凤和高岐凤见奸计难以实施,于是放弃劫持,带一部分明兵出城降清。此后,扬州的守备更为单薄,剩馀的将士在饥饿与绝望中度日如年。 (图:Adobe Stock) 临终托付 几乎所有人都已预感到扬州城的命运。史可法召部下史得威来见,二人不禁悲从中来,相持痛哭。史得威表示要与史可法同死,被当即拒绝。史可法说:“我为国而死,请你为我家而活。我母亲年迈,我无儿无女,希望你为我延续家业,照顾我的母亲。我不负国,也请你不要负我!” 史得威听后不敢答应,说:“我不敢辜负相国(史可法),但我出身于江南世族,和相国并非同宗,而且没得到父母同意,怎敢做相国的子嗣?” 史可法(图:公有领域) 此时,刘肇基在旁哭著劝道:“相国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他的亲人,如果你不听相国的话,就是严重辜负了相国啊!” 于是史得威含泪答应,下跪接受史可法遗令。之后史可法提笔写下遗书,分别致南明弘光皇帝、太夫人、夫人、伯叔父及兄弟,函封后,全都交给史得威。 托付之际,史可法嘱咐道:“我死后,请你将我埋葬在太祖高皇帝附近。如果不能,可葬在梅花岭。” 随后他又提笔写道:“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耻;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独恨不从先帝于地下耳!”(《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城内的守将泪如雨下,城外的炮弹密如雨下。 (图:Adobe Stock) 壮士英勇捐躯 扬州生灵涂炭 四月二十四日,清军向扬州城墙开炮,每颗炮弹重达十斤四两,有的炮弹甚至飞落郡堂,满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城墙多处损坏,堞已无法修复,明军只得运来大袋泥填补缺口。 当天夜里,二堵雉堞被红衣大炮轰塌,一小部分清兵攀墙而上。城上明军竭力抵抗,逐渐不支。 二十五日,清军攻势更加猛烈。史可法亲自登陴,指挥明军以大炮反击,两军炮声如雷,尸体堆积如山。尽管清兵损失数千人,但扬州城最终还是失守了。清军攻入扬州后,与明军展开激烈的巷战。 当时刘肇基守北门,指挥部下开炮抵抗,致使清兵死伤惨重。城破后,刘肇基带领四百壮士与敌巷战,斩杀清军数百人,直至己方全军覆没。 (图:Adobe Stock) 明军中有一位名叫马应魁的副将,每次作战都身披白甲,背上书有“尽忠报国”四字,在此次扬州巷战中也奋力杀敌,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据《小腆纪年》记载,扬州有一位参军吴尔埙也在壮烈殉国的名单中。早在扬州之战前,他南归拜见史可法,请缨从军。为表决心,吴尔埙挥刀砍断自己的一根手指,请朋友帮他寄回家中,并说:“他日我若战死沙场,请以断指代葬!”。 忠贯营的将领何刚也在扬州保卫战中奋力坚守。当眼见无力回天时,何刚决定宁死也绝不沦为清军俘虏,于是手持弓弦自缢而亡。(《青磷屑》曰:“刚以弓弦自经死。”《明史》云:“投井死。”) (图:Adobe Stock) 随著喊杀声由远而近,在一处安静的角落里,一位文官十分镇定,他便是知府任民育。任民育身穿绯衣,就像往日工作时那样端坐在官府堂上,泰然等候死亡的降临。清兵杀至府内时,只见任民育正襟危坐,毫无惧色,将其杀害。与此同时,任民育的家人全都跳井自尽,无一投降。 扬州城内丧命的不仅有大明将士,还有众多平民,令人痛惜!战前,郊外百姓相互扶携逃入城中,没能进城的人们稽首悲号,史可法怜爱这些父老乡亲,因此下令开门将他们全部接纳。然而城破后,这些平民依然没能逃脱魔掌,清军下令屠城。《乙酉扬州城守纪略》称屠杀持续七天;计六奇《明季南略》和幸存者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均记载屠杀持续十天,即“扬州十日”。 史可法就义 清兵攻入扬州后,史可法持刀正要自刭,参将许谨急冲上前阻止,喷出的血直溅许谨衣服上。史可法自尽未遂,又命令史得威动手,但史得威怎会忍心?他和许谨等数名将士一同拼命保护史可法,杀出一条血路,撤退至小东门。 许谨身中数十箭而死,其馀保护史可法的将士也都牺牲,惟有史得威幸存。清军密密麻麻,将史可法、史得威包围,史可法高喊道:“我史督师也!”清兵听后喜出望外,因为捉住的是南明最高文官,便将他押至多铎面前。 多铎敬称史可法“先生”,再度劝他投降:“之前写信再三拜请,未有回应。如今忠义既成,请先生为我收拾江南,我大清必将重用先生。” (图:Adobe Stock) 史可法断然拒绝,正色说道:“我乃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得罪万世!?我愿速死,到地下去见先帝。”随后多铎反复劝降,都未能动摇史可法的决心。 见史可法如此坚定,多铎说道:“既然你是忠臣,那就杀了你吧,以保全你的名节。” 史可法视死如归,当然不怕,只是心中尚牵挂百姓,于是向多铎提出不杀城民的请求:“城亡与亡,吾死岂有恨?但扬州既为尔有,当待以宽大。而死守者,我也。请无杀扬州人。”(《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然而多铎没有答应,随即命令左右将史可法处死。清兵非常残忍,由于攻城艰难,恨史可法入骨,将他的尸体分裂。可怜堂堂大明忠臣死无全尸,更可怜的是最后保全民众的遗愿也没能实现。 史得威后来得以生还,急忙为史可法收尸,但由于天热,尸体已不能辨识,只得大哭而去,将史可法衣冠葬于梅花岭。 二十年前,史可法的恩师左光斗离世,如梅花凋谢,化作春泥,生出新的梅花,史可法继承了左光斗的傲骨。如今史可法也去了,但无论多么严寒,梅花还将继续绽放,哪怕只有一朵、两朵。 (图:Adobe Stock) 南明众位抗清志士的路还将继续走下去,这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越往后,越可贵。 纵观史可法一生,他勤政爱民,忠心尽责,“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寝不解衣。”(《明史》卷274)在道德上,他近乎完人,倘若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是个完美的清官。然而生不逢时,明朝北廷灭亡后,复明重任便落在他肩上,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地方官。命运猝不及防地交给他于谦的使命,他却未能如于谦般力挽狂澜,其中有环境的局限,也有他个人能力的局限。谈迁在拜谒梅花岭史可法衣冠冢时惋惜道:“岂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北游录》)但评价历史人物应看其主要方面,不宜以事后诸葛亮角度苛责。史可法的气节长期激励著反清复明的英雄们,其事迹令无数后人感动落泪。 (图:Adobe Stock) 史可法死后,降清的前明朝重臣洪承畴被派遣至南京时,有反清志士在乌龙潭写下一副对联: “史册流芳,虽未灭奴犹可法;洪恩浩荡,未能报国反成仇。” 不屈而死,总好过倒戈而生。 南京沦陷 史可法就义及扬州沦陷的消息传至南京后,弘光朝廷陷入一片恐慌。回顾中国历史,但凡丢失扬州和荆州,南京或早或晚都难逃一劫。南明弘光政权也不例外。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军多铎部攻至南京城外,钱谦益、赵之龙等南明高官公侯开门迎接,南京从此易主。五月十七日,多铎驱逐了南京一部分汉人,空出的地方给满清将士驻扎。不久后,弘光帝被俘,南明的第一个政权宣告覆灭。 不过,江南明朝残馀势力与清朝的战争远未结束,还有许多英雄在史书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欲知后事,请见下回。
文/清箫 1644年十二月,一个名叫穆虎的男子自北方南下。他是鸿胪寺少卿高梦箕的仆人,当时家主不在他身边。意想中,只要够低调,他这一路上应该不会碰到什么惊动全国的大人物,尽管北方兵荒马乱,清军与大顺军打得如火如荼,但满清暂未将矛头指向南明,所以越往南走越安全。 然而,大事还是被他碰上了。 南下途中,穆虎偶然遇到一位少年,此后两人结伴而行。傍晚歇脚时,该少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脱掉了身上的外衣。穆虎定睛一瞧,大吃一惊,这少年衣服上竟织有龙纹! (图:Adobe Stock) 此时距明朝北廷灭亡已有九个月。衣有龙纹,流落民间,不禁让人浮想联翩。穆虎急询问少年身份,他起初答道自己是大明某王子,但之后又改口说,自己其实是崇祯皇帝的太子! 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穆虎于是带他到南京找高梦箕辨认。高梦箕也没见过太子,只能透过其他途径识别。该少年在南京望见明孝陵时,伏地放声大哭,尽管如此,其身份依然可疑。因此高梦箕将他留下详谈。 (图:Adobe Stock) 二人说话间,每聊到先帝崇祯,该少年都哭号不止。高梦箕问他:“闯贼(李自成)攻进宫内时,是怎么称呼你的?”该少年顿时涕泪交下,说李自成羞辱他。对于宫中之事,他也能娓娓道来。 高梦箕逐渐相信他是太子,但依然没有充足的证据,不敢贸然,便将这少年悄悄藏在杭州宅内。不料,该少年到达杭州后相当高调,“每酣饮则狂呼,间大言阔步”(李清《三垣笔记》)。民间一时对此议论纷纷。高梦箕非常害怕,于1645年正月上疏将此事告知南明朝廷。 弘光皇帝得知后,急派内臣追回该少年,并命令府部大小九卿科道、昔日东宫讲官前去验证。三月二日,弘光帝面谕群臣,说:“有一稚子言是先帝东宫,若是真先帝之子,即朕之子,当扶养优恤,不令失所。”(王铎《拟山园选集》卷十一) 王铎曾担任崇祯太子朱慈烺的教官,自然熟知太子面貌,真假一见便知。看到该少年时,王铎立即断定是假冒太子。他说,先帝太子大眼方额,昂首厚背,走路端庄,立度肃穆,和这少年截然不同。 此外,讲官刘正宗、李景濂说:“太子眉长于目。”(《三垣笔记》)又据西宫袁妃描述,太子有虎牙且脚下有痣。再验看该少年,没有一个特征符合。 据明末儒学大师黄道周记载,当时关于该少年假冒太子一事,弘光朝廷各官员没有异议,“诸讲官侍从谂视,无一似东朝者”(《兴元纪略》)。 (图:Adobe Stock) 既已被拆穿,该少年跪地大哭,承认之前撒谎,称自己真名叫王之明,被人玩弄,有人诱导他如此行骗。 这小孩原是个顽童,是前驸马都尉王昺的侄孙,难怪了解许多宫中之事。那么,到底是谁在幕后指使王之明假冒太子呢?尽管当时天下大乱,南明只占据半壁江山,但这样做依然有杀头的风险啊。 有一些史料称,王之明假冒太子其实是穆虎自导自演的骗局。据黄道周《兴元纪略》的记载,王之明因途穷而依附穆虎,想逃到南方苟活,穆虎认为该少年身上有利可图,所以撒谎。此外,应廷吉《青磷屑》也记载,高梦箕的仆人明知该少年不是太子,但故意设计,唆使该少年冒称太子,之后向高梦箕谎报。另据《三垣笔记》记载:“跽地乞怜,自云王昺孙之明,非太子,为穆虎所教”。 真相果真如此吗?对弘光皇帝而言,谁是主谋已不是最重要的事,眼下最棘手的是舆论风浪,对外越说是假太子,越显得可疑。对弘光帝不满的文武官员和百姓议论纷纷,一时闹得不可开交。弘光帝不敢杀这个假太子,因为一旦处决,外界一定会质疑他灭口。 笔者在第二回讲到,弘光继承皇位本身就充满争议,他是被马士英和四镇黄袍加身的。很多人主张迎立潞王,反对福王(弘光)继统,而且史可法等南京高层后来决定要迎接桂王。假如太子朱慈烺就在南京,皇位自然轮不到弘光、潞王、桂王,诸文臣也不会争来吵去。伪太子案的出现再度将继统问题推到风口浪尖,矛盾再度激化。 围绕弘光的继统问题,几乎同一时间还发生了两起大案——大悲案、童妃案。三起案件合称南渡三案,看似互不相关,实则有共同的政治背景。 朱由崧(图:公有领域) 伪太子案引发的轩然大波不仅包括流言蜚语,还有一个更严重的影响——成为左良玉叛变的借口。 左良玉掀起内战 袁继咸求死不成 崇祯皇帝在位时,左良玉已近乎独立军阀,但至少名义上服从崇祯。崇祯死后,左良玉更加肆无忌惮,他麾下的军队势力强大,又处在武昌战略重地,位于南京上游,如果他忠于南明,将是保护半壁江山的重要屏障。《明史》记载,左良玉“兵八十万,号百万,前五营为亲军,后五营为降军。每春秋肄兵武昌诸山,一山帜一色,山谷为满”,可见其雄师规模。值得一提的是,左良玉虽跋扈,但颇擅长打仗,有智谋。 然而他从弘光继位之初起就对这个新朝廷不满,勉强表示拥戴,尤其得知弘光宠信马士英后,更加不快。虽然马士英不是什么好官,但左良玉的动机也不是为公。 1644年六月十八日,监军御史黄澍痛斥马士英。返回湖广后,黄澍仍忿忿不平,敦促左良玉“清君侧”,此时左良玉尚在犹豫,没有答应。但不久后,“有北来太子事,澍借此激众以报己怨,召三十六营大将与之盟。良玉反意乃决,传檄讨马士英”(《明史》卷273)。可见左良玉反叛前,黄澍煽风和伪太子案是两个重要导火索。 1645年三月二十三日,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率军顺长江东征,战船列队长达二百馀里。但他此时已患有疾病,且不久后病情加剧。到达九江时,他邀总督袁继咸上船,从袖中取出所谓“太子密谕”,逼袁继咸加盟。 (图:Adobe Stock) 袁继咸当即义正辞严地拒绝,说:“先帝旧德不可忘记,圣上新恩不可辜负!”并向诸将领下拜请求停战,为百姓著想。随后,左良玉依然试图蛊惑袁继咸。 袁继咸返回九江城后,叮嘱部下务必坚守,绝不许左军进城。但他麾下一部将已经叛变,趁夜放火烧城。眼看左军攻进城中,袁继咸悲痛不已,正要自尽,却被左良玉部将劫上船。袁继咸决心一死,跳入江中,被左军捞起,之后再跳,又不成。 左良玉继续劝他加入“清君侧”的队伍,协助调兵。无奈之下,袁继咸不再自尽,和左军达成沿途严禁杀掠平民的约定。 就在此时又发生一起意外:四月初四,左良玉突然病死于船中。其子左梦庚代替管事,诸将领秘不发丧,继续拘禁袁继咸并向南京进军。 南明内外受敌 史公八拜痛哭 南京朝廷接到左良玉叛变的情报后,登时陷入恐慌,此时南明正遭受左军和清军两面夹击,既要抵御外敌又要应付内战,十分被动。清军由于已经击败李自成大顺军,所以现在有足够精力攻打南明,四月初五清军多铎部自归德府南下,势如破竹,四月十三日就渡过了淮河。 面对如此危急的局势,刑部侍郎姚思孝向弘光帝建议,左军不是最主要的敌人,所以应该将重心放在江北,对抗清军,不可调走江北兵马。弘光帝也表示赞同。但这时马士英勃然大怒,跳出来指著姚思孝的鼻子痛骂。 按理说姚思孝的建议是相当明智的,马士英为何如此恼怒呢?因为左军所谓“清君侧”就是奔马士英人头来的,他认为跟清军还有议和的选项,但若左军杀来,自己必死无疑。国危之际,马士英罔顾大局,怂恿弘光帝命令史可法调兵过江。 史可法奉命过江,突然前线来报,黄得功已击败左军,所以没必要再抽调兵马。史可法请求入见弘光帝,希望说明现在国家的主要威胁来自清军,万万不可从江北调走大量兵力。然而马士英利欲熏心,又怂恿弘光帝下旨拒绝召见史可法。 史可法(图:公有领域) 怀著失望悲痛的心情,史可法登上燕子矶,向南跪地八拜,放声恸哭。 南京的未来仿佛笼罩于无尽乌云之下,不愿预见,也不敢预见。 左梦庚降清 袁继咸就义 此前左良玉还在世时,眼看大顺军逃到湖北襄阳一带,进入自己的范围,他既不守武昌城,也不敢迎战大顺,却也不投降大顺,而是向东对自己人开刀。儿子左梦庚不单继承父业,也继承父胆,反叛南明时大军气势汹汹,看到清军南下时又不敢对抗,干脆向清朝英亲王阿济格投降。之前怂恿左良玉叛变的黄澍也降了清。 与此同时,袁继咸作为左军船中“囚徒”,被裹挟进入清军营中。袁继咸誓死不降,执意效文天祥从容就义,提笔写道:“臣在坎困中,不能申包生之义,惟有矢文山之节,以一死报二祖列宗,且不敢负所学也!”(《六柳堂遗集》) 袁继咸原本不愿见清军头领,后来被强押到英亲王阿济格面前,但坚持长揖不拜。 阿济格再三劝他归降,并许诺继续让他做九江总督,可保前程似锦。袁继咸断然拒绝,最终英勇殉节。 (图:Adobe Stock) 扬州告急 南明弘光政权许多兵将要么死于内乱,要么望风而降。早在1645年正月就发生过一件荒唐事,镇守睢州的总兵许定国暗中勾结满清,大摆宴席引诱高杰进城,趁夜将其杀害。高杰的部下为报仇和睢州军队展开厮杀,一片混乱,许定国直接渡河降清。黄得功见高杰已死,还想将高杰兵马占为己有。史可法闻讯后大失所望,尚未平贼雪耻,内乱先死一波,还要耗大量精力稳定军心。三月,左良玉叛变又雪上加霜。如此怎抵挡得了清军南下? 四月清军南侵途中,明军或望风投降,或战败身死。据《青磷屑》与戴名世《乙酉扬州城守纪略》,四月十一日史可法赶到天长,准备调兵援救盱眙,而且自己“单骑当先,不避风雨”。忽然听闻盱眙、泗州均沦陷,局势万分危急。于是史可法在短短一日夜内冒雨火速奔到扬州,甚至顾不上吃饭。 (图:Adobe Stock) 扬州城内人心惶惶,有人谣传许定国率大军将至,要歼灭原高杰部下。四月十四日,原高营兵斩关夺门逃出,牲畜舟楫全被抢空。 史可法下令各镇速来救援,然而各镇皆作壁上观。但相对欣慰的是,刘肇基与何刚带一部分明军进城,愿与史可法共守扬州。 四月十八日,清军兵临扬州城下。这座曾见证大明皇朝二百馀年繁华的古城,此时俨然成为一座孤城。史可法、刘肇基与何刚誓与扬州共存亡。 请见下回:忠胆流芳梅花岭,英雄就义扬州城。
文/清箫 上回说到,史可法遭马士英出卖,福王朱由崧在马士英、四镇和卢九德拥戴下黄袍加身。 史可法虽对马士英的背叛深感遗憾,但依然以大局为重。1644年四月二十九日,他陪同福王抵达南京燕子矶;半个月后,福王于五月十五日称帝,建立南明第一个政权——弘光。 然而,高官间的矛盾并没有随继统大事尘埃落定而消弭。就在福王登极前不久,一些大臣见史可法略显失势,旋即转向,落井下石。 史可法作为南京兵部尚书,原是留都政府的最高决策人,所以在弘光朝廷成立后,他自然是新内阁首辅的不二人选。诸文臣也推举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进内阁。但原先支持史可法的勋臣魏国公徐弘基忽然唱反调,竟以“勤王无功”为由指责史可法“该杀”。 (图:Adobe Stock) 与此同时,另一位勋臣的表现也值得关注,他便是大明开国元勋刘伯温的后裔——诚意伯刘孔昭。刘孔昭攘臂自荐,也要争内阁一席之地,引得众人一片哗然。反对者说,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勋臣入阁之例,而刘孔昭听后当即勃然大怒,怼道:“即我不可,马士英何不可?”(《明史》卷274)原来,刘孔昭争入内阁是虚,推举马士英才是真。 史可法德高望重,想撼动他并非易事。朱由崧决定任命史可法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马士英、高弘图也一并入阁。 马士英得知后非但不高兴,而且勃然大怒。他做梦都想当内阁首辅,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于是怒气冲冲地将史可法以前反对朱由崧的言论上奏。 史可法清楚自己必然不受朱由崧信任,且北方大敌当前,军务为重,于是自请外出督师。虽然史可法的加衔高于马士英,但事实上已被排挤。当时许多文臣极为愤怒地说,这无异于“秦桧在内,李纲在外”。弘光朝廷刚成立时,史可法、高弘图的设想是朝中要职均由正臣君子担任,但不久后,高弘图、姜曰广等人也遭到排挤。 史可法(图:公有领域) 据李清《三垣笔记》记载,马士英为稳固自身地位,曾上密疏对朱由崧说:“陛下之所以能得位,是因为臣与四镇出力,而其馀大臣都主张拥戴潞王。倘若今天陛下不用臣,明天众人都必将拥立潞王。”朱由崧信以为真,感动得泪如雨下,之后一切朝廷大事都委托马士英。但其实,马士英之前在和史可法商议时支持的是桂王。 马士英和四镇勾结将朱由崧拥上皇位,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导致四镇跋扈,尾大不掉。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四镇原本毫无功绩,却因拥戴福王自诩“立下大功”,并获封爵位,愈发骄傲蛮横,仗著手握重兵,甚至视弘光帝为傀儡。弘光帝和马士英本想靠四镇巩固自身权力,却适得其反。 四镇究竟嚣张到何等地步?史可法有时引用圣旨,高杰竟公然顶撞:“圣旨、圣旨,什么圣旨!你见过皇极殿里有人走马吗?!”黄得功的行为更猖狂,有次他跪听使臣宣读诏书,当听到不满意的内容时,竟不顾礼节,站起身掀翻桌案,并破口大骂:“去!速去!”(姜曰广《过江七事》)如中晚唐的藩镇一般跋扈。 然而四镇的嚣张气焰只针对自己人,对外却像缩头乌龟。比如刘泽清,明朝灭亡前崇祯叫他火速勤王,他却不顾国难,拒绝奉诏;大顺军攻入山东后,他一路逃到淮安。 亡国后,四镇乐不思蜀,只想争夺富庶繁华之地。其中,扬州是黄得功、刘泽清、高杰争相占据之地。高杰抢先抵达扬州城外,而扬州百姓很清楚高军抢掠成性,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断然拒绝他带兵入城。高杰恼羞成怒,于六月七日命令大军攻城。 (图:Adobe Stock) 史可法闻讯后,赶忙跑来劝阻。高杰一向害怕史可法,如今更是作贼心虚,便趁夜间仓促掘坑埋藏尸体。次日早晨,高杰惶恐不安地来到史可法的军营,“辞色俱变,汗浃背”(《明史》卷274)。然而史可法对他坦诚相待,语气温和,高杰见状大喜过望。 但高杰依然“防可法甚严”(李清《南渡录》),一切出入文书一定亲自过目后才肯传递。经过不懈努力,反复谈判,史可法终于将此事平息,把瓜洲分给高杰屯兵。 可惜,史可法虽有一腔报国之心、收复中原之志,却被文臣武将各种内斗拖累,分身乏术。 当时北方的环境其实很利于南明。大顺军已经西撤,清军主力1644年五月至十月间始终没有南下,山东和河南东部长达几个月都处于归属不定的状态,倘若南明组织一支齐心协力的军队北伐,至少能收回中原大片土地,实在不该偏安一隅。 (图:Adobe Stock) 有识之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譬如梁以樟就曾提醒史可法“守江非策也”,要“示天下不忘中原”,对于跋扈的四镇“宜使分,不宜使合”。梁以樟的建议十分高明,史可法也心知肚明,但他做不到,因为自己已经大权旁落。四镇连圣旨都敢不敬,更不会心甘情愿听史可法指挥。从别处调兵也不切实际,因为极可能激起四镇不满,引发内战,而且武昌的左良玉此时已无异于独立军阀,郑芝龙、方国安等将领也各图私利。当时南明半壁江山坐拥逾50万军队,无论经济还是军事上都比满清、大顺更有优势,完全可以趁两方鹬蚌相争之际出击,但可靠之兵将究竟有多少? 1644年春夏,史可法的内心接连遭受打击,恨铁不成钢:“在北诸臣死节者寥寥,在南诸臣讨贼者寥寥,此千古以来所未有之耻也!”(《史可法集》卷二)他当然也期盼南明大军以气吞万里之势齐心北上,然而这样的雄壮之师来得太迟,他也无法看到自己死后郑成功与张煌言声震天下的北伐。 追溯南明弘光朝廷局面被动的原因,不得不提到它延续了晚明涣散不合的风气。 回顾1449年土木之变,明英宗被俘后明朝为何还能延续200年?正是因为以于谦为首的朝廷依然有强大的向心力和组织力,迅速立英宗之弟朱祁钰为新君,严令军队出城拼死一战,凡后退者斩,最终取得北京保卫战的胜利。那时朝堂之上文臣稳定,又有于谦等救时能臣,所以朝堂以下才能心稳。 到晚明万历朝,从“争国本”开始形成党争。而到南明时,既失去了最权威的君主和北京朝廷,为继统问题激烈内耗,又过分依赖武将,被四镇和奸臣趁虚而入,君与臣、文臣与文臣、文臣与武将、武将与武将之间各有矛盾,盘根错节。反清复明的英雄义士不胜枚举,许多“小人物”比“大人物”强太多,足见朝廷令人失望。 (图:Adobe Stock) 北方群起抗清 自山海关战役清军击败大顺军起,满清理论上已成为中原汉人共同的劲敌。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顾炎武《日知录》)大顺灭掉明朝,只是亡国改代,复兴明室不过是君臣权贵的责任;但满清入主中原在当时看来有“亡天下”的可能,中原会否披发左衽,汉人传统文化与仁义礼乐能否延续,都是未知。 山海关大战过后,多尔衮一度强制沿途官民剃头发、留长辫,激起官怒民怨。 1644年五月,清军虽然占领全国政治中心北京,但民心尚不稳固,许多汉人向南逃窜,抑或揭竿而起。 杨士聪记录了当时南逃的状况:“昨闻泛海诸臣,漂没者七十馀艘”;“弟联䑸南来缙绅不下百馀人”。这还只是他知道的,其馀的更多。 北京附近反清者千百成群,畿南、山东和河南东部甚至长达三个月都处于近乎无政府的局面。其中,山东的起义多为自发,没有南明朝廷的援助或支持。直到八月,山东许多地方依然不愿降清。 (图:Adobe Stock) 九月,青州发生一起夺城杀官的事变。有一名将领名叫赵应元,曾归属于大顺军,但当时大顺军主力早已撤走,所以他所率的军队相当于一支孤军。二十九日,他领兵夺门攻入青州城,之后派步兵登上城头,自己率骑兵冲向部堂辕门。 此时青州名义上已归清廷管辖,负责招抚山东、河南的清朝侍郎官王鳌永就在城内。他看到赵应元时,起初以为是来投降的“反贼”;当发现赵应元的将士兵器露刃,蜂拥而上,他才恍然大悟:这是来夺城的! 王鳌永仓促逃向上房,又听到震天动地的喊叫声,于是赶忙翻墙躲进居民家中。赵应元以重金悬赏,命士兵全城搜捕王鳌永;捉到后下令将其处斩。 赵应元夺取青州后,宣布要扶持原明朝一位藩王做皇帝,计划于十月八日拥衡王登基。但衡王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嚎啕大哭,眼睛肿得像桃儿。原来他七月就已投降清朝,现在赵应元扶他复明,恐怕小命不保。 不管衡王愿不愿意,赵应元都没有回头路。他打算长期抗清,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周边昌乐、寿光县等地的反清义军将领赵慎宽、翟五和尚等人也派部下来青州联络,共商大计。 (图:Adobe Stock) 青州之变很快惊动清廷。据《清史稿》卷226,清方将领和托率军征讨,与巡抚陈锦、总兵柯永盛会师,直逼青州。 已经降清的李士元向清军献上一计。他进入青州城骗赵应元说,如果赵应元降清,将不追究其将士任何罪过,清廷定将赐他“通侯之赏”。清方为使赵应元相信,约定双方歃血,对天发誓。赵应元信以为真。 既已歃血起誓,赵应元于是卸下防备,当晚于北门瞻辰楼大摆宴席。楼内欢天喜地,城外却是伏兵四起。赵应元等人尚沉浸于酒乐之际,忽听一声炮响,李士元及随从当场击杀赵应元。清军随即攻入城中,斩杀赵军残馀。至此,青州再度落入清方手中。 山东反清义军一度此起彼伏,声势浩大,令清政府焦头烂额。如《即墨县志》记载,郭尔标倡众起义,其馀义军与其响应,“众十馀万,号十四营,环围即墨”。 山东很多百姓之所以反清,是因为之前大顺在取代明朝占领该地后免赋免税,颇得民心,而清政府占据后继续征赋税。很多百姓贫困,有些人长期不务农业,无可缴纳;反清队伍中有人摇摆观望,但一听说官府要开征,立即又坚定反意。可见明清易代之际北方百废待兴。 (图:Adobe Stock) 1644年夏秋,山东和河南局势非常复杂,汉人当中大顺与明朝残馀势力对立,汉人又与清朝对立,不少地区打出“复明”旗帜,像赵应元这样的前大顺将领也一度想以复明为名。如果两面夹击,南明或许能收复旧河山。 然而,弘光政权的内耗尚未停息。出乎所有人意料,一起“假太子案”又火上浇油;左良玉竟突然以“清君侧”为名发起内战。所谓“伪太子”究竟是真是假?史可法为何登上燕子矶放声痛哭?且见下回:伪太子轰动朝野,左将军叛变东征。
文/清箫 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北京、灭掉大明之际,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他带领大顺军自西长安门入,仰天大笑,弯弓搭箭,一箭射中坊之南偏。行至承天门时,他环视左右,扬扬得意,再度弯弓,指向门榜并对诸将士说:“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统。”(《明史纪事本末》卷79)却没射中,瞬间尴尬。 回到大环境,李自成的起义军一度深得民心,北京的百姓“俱言李公子至贫人给银五两,往往如望岁焉”(《定思小纪》);京城内的明朝官员大多望风归附,“衣冠介胄,叛降如云”(《国榷》)。不过,投降大顺的官员出发点未必都是弃暗投明,有些人只是恬不知耻地求荣求贵,如考功司郎中刘廷谏,当得知新政权嫌他太老,赶忙说:“太师若用我,我的胡须自然会由白变黑。”还有个曾在明朝亲近阉党的少詹事项煜也向大顺投降,大言不惭地说名节既然不能保全了,那就像管仲、魏徵那样建立盖世功名。然而这群见风使舵的乌合之众,论德论才都比管仲之辈差太远,不过是为自己洗白而已。 (图:Adobe Stock) 回想历代兴亡更替,群雄逐鹿,得江山者未必坐稳江山,诚如陆贾所言:“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李自成所在的十字路口亦是如此。他无疑是条好汉,但入北京后方针仍停留于追赃助饷,甚至对官绅严刑拷打。很多归顺者失望了,抱怨道:“是岂兴朝之新政哉?依然流寇而已矣。”(《豫变纪略》) 除大顺政权本身的过失外,另一关键人物的举动亦影响了历史的走向,他便是吴三桂。 (图:公有领域) 吴三桂二叛降清 山海关激战易势 明亡前夕,吴三桂接到崇祯的紧急勤王通知后,慢悠悠地回撤,安置百姓入关。但当得知崇祯在三月十九日自缢后,勤王对他而言已无必要了。考虑到江南的明朝残馀势力太远,且关外的满清既是宿敌又是异族,自己的父母还在大顺控制下,于是他很快决定投降大顺。这是吴三桂的一叛,即叛明降顺。 历史总是充满意外,有时甚至是一个意外接一个意外。三月二十六日许,吴三桂的兵马已走在前往北京觐见新君李自成的路上,而且离北京已经很近了,他却忽然转变立场,与李自成决裂。这是吴三桂的二叛,即骤叛大顺。 看到这里,许多读者可能会马上联想到美女陈圆圆以及“冲冠一怒为红颜”。多年来,人们习惯于认为吴三桂降清是因为他的爱妾陈圆圆被大顺军抢掠,把他视为一个浪漫人物。但事实真的这样简单吗? 据张怡《?闻续笔》,吴三桂听说父亲吴襄被大顺政权索饷二十万,顿时大惊,说“此诱我,剪所忌耳。”之后率兵退还。杨士聪《甲申核真略》记载,吴襄“被获将夹”,“知终不免,遣人贻书于子云。”之后“书达三桂,并不言被夹,而赍书人误传已夹。三桂大痛愤,以道里日期计襄必死矣。”这是第二种说法,即他听说父亲被捕且被追赃。大顺军追赃极可能使用刑拷,再加上送信人的误传,吴三桂担忧父亲安危,以为李自成召他必有诈。 (图:Adobe Stock) 彭孙贻《平寇志》记载了第三种说法,即吴襄家的奴仆趁乱逃出,见到吴三桂后谎称“老将军被收,一门皆为卤。”吴三桂误以为全家都被大顺军抄了,于是决裂。这是彭孙贻听人转述吴三桂的幕客所言。 能使吴三桂叛顺的一定是关乎自身前途的事,因为他是个投机主义者,底线并不高。明亡前清廷就对他劝降过,他没接受;明亡后他立即接受了大顺的招降。他和麾下的关宁铁骑长期与清兵敌对,正常人都不会投奔仇人,而二叛意味著他只有倒向满清这一条路。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他从情报中看出李自成的政权不改劫富济贫的路线,必然坐不稳江山。 而“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有其依据。据《吴三桂纪略》,吴三桂宣告和李自成决裂时充满恨意,说:“不灭李贼,不杀权将军,此仇不可忘,此恨亦不可释。”这里“权将军”指强占陈圆圆的刘宗敏。 李自成得知吴三桂叛变后,安抚吴襄,并以吴襄名义写信劝他回心转意。同时李自成也做好了战争准备,四月十三日率大顺军向山海关行进。 (图:Adobe Stock) 另一边,吴三桂派使者向满清借兵求助。四月十五日,清军和使者意外相遇,对多尔衮来说这是个惊喜的“大礼”。在信中,吴三桂把自己营造成“亡国孤臣”的“忠义”形象,还说愿意割地酬谢。他此时还不算投降,而是谈合作。多尔衮当然不满足于合作关系,于是抛出诱惑:“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清世祖实录》),希望他投降。此时吴三桂倒向谁,近乎决定著大顺和清军孰胜孰败。他手下的关宁铁骑是前明朝最精锐的部队。 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山海关大战正式展开,吴三桂和大顺军激战了一日夜。这场战役影响中国近三百年,满清和大顺逐鹿的序幕正式拉开。 山海关大战打得非常惨烈,“鳞次相搏,前者死,后者复进。”(《平寇志》)到二十二日上午,吴三桂军已明显撑不住,毕竟人数不占优势。 为防大顺军抢先一步夺关,清军二十一日急速南下,当晚抵达距山海关城十里处,二十二日早晨到达距关二里处,观望战局。由于战况紧急,吴三桂亲自突围去见多尔衮,请求清军支援。 (图:Adobe Stock) 其实多尔衮一直对吴三桂存有疑心,但经过观察,见吴三桂狼狈如此,知道此时是绝佳的收买机会。他对吴三桂说:“昔为敌国,今为一家”(《山海关志》),并要求他盟誓。至此,吴三桂剃发,正式降清,放清军入关。 大明覆亡前,山海关没有一次被八旗攻破过,如今清军竟以这样不费吹灰之力的方式进关,若袁崇焕、孙承宗在天之灵见此,不知会有多悲痛! 多尔衮并没有立刻出兵,而是按兵不动,并告诫清军:“尔等毋得越伍躁进”(《明季北略》),暗中观察吴三桂是否真降以及李自成兵力如何,坐收渔翁之利。等看到吴三桂实在撑不住时,清军突然杀出,至此强弱易势,大顺军阵容大乱,李自成下令急撤。 李自成像(图:公有领域) 之后,李自成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吴三桂家属身上,决定处斩吴襄,并杀死吴家数十口。 山海关大战后,李自成放弃了北京,给满清留下占据中原之机。五月初二,多尔衮率清军进入北京。 四藩孰继统 南京起纷争 再看南京,三月十九日明亡以前,官府收到的最后一份来自崇祯帝的诏书是紧急勤王诏,之后北方局势如何,对南京的明朝官员而言可谓疑云重重,所以他们做出了一些过时的举动。四月初一,史可法号召天下臣民勤王,四月初七带兵渡江,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崇祯已死,北京已沦。 (图:Adobe Stock) 当时北方大乱,音讯不畅,真假难辨。有人讹传崇祯航海南下,太子朱慈烺也成功逃出,但事实上三个皇子都已被大顺军控制。当得知北廷覆灭后,南京官员惊觉空欢喜一场,南宋历史恐将重演。纵然淮河以南大多数地方仍属明朝,但无主之国何能长久。此时重中之重便是确立新君。 回顾大明277年,除靖难之役和夺门之变外,皇位交接基本上都是有序的。但在1644年四月半壁江山残局之下,崇祯及其皇子均不在,只有从诸藩中挑选,掀起巨大纷争。 依伦序,应先考虑福王朱由崧,其次是桂王、惠王。但当时很多人主张迎立潞王,最主要的支持者是东林党领袖钱谦益,表示立潞王即“立贤”。也有坚持伦序者建议史可法早迎福王临莅南京。 朱由崧(图:公有领域) 从地理上看,福王和潞王离南京较近,就在淮安;而桂王、惠王1643年就已逃往广西。再看辈份,现在的福王朱由崧是万历帝的孙子、老福王朱常洵的长子;潞王朱常淓是万历帝的侄儿。潞王、桂王、惠王都比崇祯高一辈。朱元璋《皇明祖训》规定:“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比如正德后嘉靖继统,以及天启后崇祯继统就是兄终弟及。找崇祯的继承人,比他高一辈的藩王是不合适的。综合来看,福王最适宜。 此时江南一部分官员之所以反福王,是因为万历至天启年间的旧恩怨。史可法在争论面前犹豫了,他既赞同依照伦序,也想照顾反福藩者的意见,毕竟自己也是亲近东林的。史可法曾认为,若立福王这种缺少主见的,朝廷由君子主管,未必是坏事,“以齐桓之伯也,听管仲则治,听易牙、开方则乱。今吾辈之所立者,岂其不惟是听,而又何患焉?”(姜曰广《过江七事》)这种观点随后惹起轩然大波,支持潞王者一片哗然。 为难之际,史可法约凤阳总督马士英秘密商议。他为何专门找马士英呢?因为马士英掌握实际兵权。 史可法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拥立桂王,在伦序和反福之间达成平衡。 (图:Adobe Stock) 原本史可法和马士英已经商定,“以亲以贤,惟桂乃可。”(《过江七事》)之后史可法询问南京其他高层的意见,得到认同,于是礼部准备到广西迎接桂王。 意外却在此时发生:曾在万历朝服侍老福王的太监卢九德对此不满,于是勾结高杰、黄得功、刘良佐三镇拥立小福王朱由崧。山东总兵刘泽清原先拥立潞王,听闻三镇立场后,见风使舵倒向福王一边。 马士英原想炫耀一番,以为自己是拥立桂王的第二功臣,突然听闻三镇拥福,大惊。为保自身权力,马士英立刻背信弃义,转舵向福王表忠。他与四镇掌握兵权,南京诸臣得知后无可奈何。“士英亦自庐、凤拥兵迎福王至江上,诸大臣乃不敢言。”(《明史》卷308)最终,拥福派争得上风,福王黄袍加身,立桂化为泡影。 马士英不仅背弃了与史可法之间的协议,还将史可法反对福王的话视为把柄。据《明史》卷274,“马士英潜与阮大铖计议,主立福王,谘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马士英还故意渲染说,听闻南中有臣尚怀异议,因此勒兵五万防备。足见小人之心。 而史可法只得在失望与后悔中接受了现实。后人对史可法的人品普遍评价很高,但这件事上他一开始就不该寡断;且错信马士英,令人遗憾。围绕福、桂、潞王的纷争至此以戏剧性的方式落幕。
文/清箫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京城一带,一名官员偕同几个随从走进一座古寺中。为避免扰民,该官员微服出行,毫无架子。他便是时任京畿学政左光斗。 寺中一间厢房内,有个书生竟伏案睡著了。此时的气温,即使盖上棉被也难抵御风寒,何况这书生衣著单薄。 左光斗走近,见书生案上放著一篇刚写完的文章,于是仔细读了一遍。看完后,左光斗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貂皮外衣,轻轻盖在书生背上,之后静静走出厢房,并悄悄关上房门。 离开古寺前,左光斗询问寺里的和尚,方知那书生的姓名。从此,他一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间。而书生此时还不知道,这位为他披貂衣的陌生人未来将成为他的恩师。 (图:Adobe Stock) 后来书生参加考试,恰巧又遇到左光斗,但因两人不曾见到对方面容,起初未能认出。小吏呼考生姓名,喊到“史可法”三字时,左光斗瞬间心头一震,那段古寺中的记忆即刻浮现。这一刻,左光斗目光中闪烁著惊喜,仔细注视著面前名叫史可法的这位青年才俊。 千里马难得,伯乐更难得。左光斗和史可法自此正式结下师生缘。之后他召史可法拜见其夫人,欣然说道:“我的儿子都很平庸。将来能继承我志向的,唯有这个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史可法亦将师恩与教诲牢记于心。 左光斗为人正直廉洁。他做御史期间严厉惩恶打假,“捕治吏部豪恶吏,获假印七十馀,假官一百馀人”(《明史》卷244),一时令整个京师的人震惊。他掌管屯田事宜时,提出“三因十四议”,井井有条,得到诏令批准施行,使水利大兴、百姓丰收。 左光斗拜左佥都御史后,当时韩爌、赵南星、高攀龙、杨涟、郑三俊、李邦华、魏大中都身居要职,左光斗和他们相互配合,仗义敢言,严格考核,重用正人君子。特别是他和杨涟的配合颇受赞誉,二人皆是东林人士,对抗宦官,辅佐少主,被并称为“杨左”。左光斗的人品与气节也如日月辉光感染著学生史可法,不久后,史可法将以实际行动证明这一点。 (图:Adobe Stock) 一夜风雨梅花残 师生再遇不堪看 可叹好景不长。明熹宗天启皇帝在位初期重用东林人士,朝廷充盈正气,但这个年轻的君主宠溺宦官,贪玩怠政。很快,中国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太监魏忠贤走向权力的顶峰,与明熹宗的奶妈客巴巴及外廷反东林势力勾结,形成阉党集团,祸乱朝纲。“自忠贤擅权,旨意多出传奉,径自内批,坏祖宗二百年来之政体。”(《明史纪事本末》卷71) 天启四年(1624年)六月,杨涟写奏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左光斗与其谋,鼎力支持;此外,左光斗还揭发阉党分子崔呈秀赃私,列举魏忠贤及魏广微三十二条当斩之罪,打算在十一月二日上奏。但这未能躲过阉党的情报网,魏忠贤得知后,先撤了左光斗的职,后制造冤案将他打入狱中。 左光斗在狱中遭到极残忍的酷刑折磨。史可法听闻恩师入狱,万分焦急却无力相救。阉党防备甚严,就算是左家的人也被禁止靠近。 当听说左光斗遭受炮烙、命悬一线后,史可法拿出五十两银子,哭著求狱卒放他进去。狱卒被感动了,说可以找个时间乔装打扮后混进去。然而,倘若被发现,史可法和这名狱卒极可能也丢掉性命。 史可法依照狱卒的吩咐换了身衣服,背一个筐,手持长镵,扮成清理垃圾的人,之后狱卒领他悄悄走入狱内。 (图:Adobe Stock) 据《明史》,关押左光斗的是诏狱。这里如十八层地狱般恐怖,“往者魏、崔之世,凡属凶网,即烦缇骑,一属缇骑,即下镇抚,魂飞汤火,惨毒难言,苟得一送法司,便不啻天堂之乐矣。”(瞿式耜《陈时政急著疏》) 狱卒悄悄用手指了指左光斗的位置。史可法朝此方向看去,待看清楚时,他的内心瞬间崩溃了! 此刻,左光斗身子靠著墙坐在地上,脸和额头都已被酷刑烧得焦黑腐烂,已无法辨认出原先的相貌,左腿膝盖以下的筋骨已全部脱落。 史可法颤抖著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抱著恩师的膝盖哭泣不止。而左光斗此时眼皮已被烧坏,睁不开了,只隐约听出似乎是爱徒的声音。他此时连抬起手臂都十分困难,使劲用手指拨开眼皮。当发现确实是史可法后,左光斗不再有昔日见面时的惊喜,也没有诉苦,而是愤怒训斥道: “愚蠢!这是甚么地方,你竟到这里来!国家之事糜烂到这个地步,我也时日不多了,你却如此轻身,不明大义,置天下大事于不顾!” 史可法怎忍心走?左光斗又棒喝道:“还不快走!与其等奸人来陷害你,不如我现在打死你!”然后费力地在地上摸索刑械,做出要砸的动作赶爱徒走。 史可法见恩师话已至此,只得强忍住哭声,含泪离开。 天启五年(1625年)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于狱中被迫害至死。和他一同遇害的还有杨涟等五人,合称“东林六君子”。 (图:Adobe Stock) 两年后,明熹宗驾崩,弟朱由检登极,即明思宗崇祯帝。崇祯继位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铲除魏忠贤及阉党,为东林党人平反,左光斗亦在其中。然而,逝去的生命再回不来了。 梅花凋谢后,化作了春泥,而史可法的体内流淌著左光斗的魂。 又到寒风凛冽时 崇祯年间,流寇之乱极为严重。史可法一度担任凤庐道,负责守卫凤阳、庐州。他恪尽职守,每有警报,常常连续数月不回室内睡觉,休息时也只在帐外。他待自己甚严,但不忘关爱部下,总是先考虑将士的饱暖,“士不饱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明史》卷274)。 同时他更不会忘的,是恩师。 (图:Adobe Stock) 和左光斗初遇的那天,寒风凛冽。如今值班时,也是相近的天气。长夜漫漫,史可法每次站起身,铠甲上的冰霜就会撒落下来,伴有似敲打金石的声音。有人劝他休息时,他便说:不能愧对恩师啊。每向别人讲起在狱中的场景,他便潸然泪下,说:“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方苞《左忠毅公逸事》) 相传史可法的母亲尹氏在怀孕时,“梦文天祥入其舍”(《明史》卷274),之后诞下了他。或许从那时起,上天已暗示了他的结局。 (图:公有领域) 明失其鹿 崇祯末年,史可法调任南京兵部尚书。明朝自永乐迁都北平后,南京成为留都,保留了六部等和北京相近的一整套中央机构,但多为虚衔,享有实权的只有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等几个官职。在此体系下,天子守国门,万一北京有难,南京理论上可迅速组建临时朝廷,亦便于天子南迁。事实上,自永乐以来二百多年间,没有一个皇帝逃向南京,北京总能化险为夷。 然而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对大明而言这是北京第一次被攻陷,也是最后一次。当日崇祯自缢,李自成率大顺军进入北京,自此明朝覆亡。这一年亦是大顺永昌元年、大清顺治元年,明失其鹿,自成、满清共逐之。仅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北京就两度易手,死了一个皇帝(崇祯),跑了一个皇帝(李自成),又来一个关外的摄政王(多尔衮)。局势变化之快,对局内人而言可谓扑朔迷离。 五月初二,多尔衮率领清军从朝阳门进入北京,自此,三足鼎立之势基本成型——北有满清,西有大顺,而淮河以南大部分地区仍归明朝政府管辖。 三月十九日明朝灭亡后至五月十五日朱由崧正式即位前,南方半壁江山处于没有皇帝的状态。这期间的乱局中发生了哪些充满戏剧性的大事?史可法及南京政府又作何反应?且见下回:北廷灭顺清逐鹿,南京疑福潞相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