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社會階層
這是前兩天在高鐵上的一點小小的感觸。 火車上空著三分之二的座位,她卻坐在地板上。車外是零度以下,我想列車地面也應該是冰冷的。她坐在車門口的地面。即便乘客超額,無座票的乘客也不願意站這裡,因為每到停車上下,都得挪地方,但她卻選擇了這個地方。 你能想到她是誰嗎?她就是列車上的保潔員,說俗點,就是收垃圾的,做清潔的。你的座位面前有一個紙袋,她來回地幫你清理,包括你面前小桌板上的棄物,包括洗水池,廁所。她為什麼坐在那裡?因為今天乘客少,她已經來回收拾兩遍垃圾了,車行兩個小時後,乘客已經安靜下來,不太產生垃圾,她老站著也不是,就「坐」了下來;如果列車滿座,她就一直在來回工作,偶爾有空,會在車廂連接處,或者在水池旁靠靠。又因為每一次上下,她都「有義務」關照乘客(列車員似乎只有兩項工作,即在走廊上宣講「列車上吸煙是違法行為」,和查驗車票),所以,她坐車廂門口的地面是合理的,方便停車上下時的工作。 她是那麼不起眼,你甚至不會注意到她們的存在,你有垃圾時,只是順手遞給她。但她們可能是列車上最辛苦的人,也可能是列車惟一的沒有座位的人。列車員,有自己的休息室。「乘警」,有席位。只有保潔員的什麼都沒有。你知道嗎?我是現在才知道,即便有空位,她們也沒有資格就坐。 列車員和乘警,基本上是「值班」性質,沒有考驗體力的勞動。惟獨保潔員的工作實實在在,身體力行,一刻不停。連推個小車來回推銷小零食的,也比保潔員輕鬆一點,畢竟他只是推車,拿貨物,收錢等幾個動作,而且,由於他從事的是車上的經濟活動,他的身份可能是列車工作人員共同體的自己人。保潔員卻是列車利益共同體的局外人,是列車衛生設施等物理器具的延伸,沒有主體身份。你在車上沒有見到列車員時,你謝天謝地,不用在養神看書刷手機時向他出示身份證。但保潔員忙不及時到來,你會想念她,因為你周圍會散布著垃圾(順便說一句,我覺得乘客自動把垃圾投進車廂兩頭的垃圾收集處,是比較合理的做法),廁所,大概平均三到五位用過,就需要收拾一次(我感覺平均三到五位會出現一位轉身就走,不沖水,不關門傢伙)。 保潔員基本上是女性。你想過沒有,為什麼是女性被置於這個位置?為什幺女性必須是如此現代的交通工具上惟一的苦力階層?火車上還有一項體力活,手工搬轉椅子方向(因為火車就掉頭),也註定是她們的,我曾經看到火車到了終點站,她們奮力而敏捷地轉動火車座椅的陣勢,大為驚嘆,要不是真正的勞動階級出身,中途淪落的苦力,勢必不辦。 除了勞動類型的差別,那就是勞動報酬的懸殊了。對不起,這個我沒有調查,我只是推測一下,正確與錯誤,概由本人負責。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勞動不僅是神聖的,而且是不分高低貴賤的。不僅如此,人們甚至努力爭取去干又苦又臟又累的活,例如,保潔員的工作招人,應聘者一定十分涌躍。說到這裡,我跟你打個賭,你在車上抓一個小孩子,讓他猜車上服務人員誰的工資報酬最低,小孩一定回答,保潔阿姨。蓋人生的等級關係,是中國人一生下來就看到的現實,一生下來就浸染的觀念。但小孩子可能不懂的是,在成人世界,還有一個叫「勞動保險」的東西,也是因人而異的。小孩子更不懂的是,只有國企才敢公然這麼干,如果私企這麼干,理論上是可以投訴的。 越是辛苦勞累的活,越沒有保障沒有尊嚴,這種反比例關係,是「勞動光榮」和「人人平等」彩旗下的普遍現實和嚴格定律,每一個人都活在這種權利格局之下。不用說,列車上的保潔員,多半是農民階層的姐妹(說不定也有個城市平民女性)。 幾年前,我父親生病,我陪父親住醫院,首先聲明,是大城市大醫院,我發現醫院的某些不起眼的地方,例如轉角,開水房和廁所等陰暗角落,常常晾著粗糙的衣服,顯然多為上了年紀的勞動女性的穿著,或者藏著其它簡陋的生活用具,觀察了兩回,我明白了,它們是醫院保潔和護工的什物。 醫院不可能不需要保潔和護工。但就像列車上「不可能」給保潔員搞一個休息的位置一樣,醫院不可能給保潔和護工設立休息室和擱置他們的簡單物件的地方。至於她們(也是多半為女性)勞動的間隙躲到里去呢?只要是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不擋她們的上一個階層(醫生護士)的道,和障後者的眼就行。醫院的保潔和護工也是「最苦最累」的人,這和高鐵上從屬同一個道理。 我見到一個過了六十好幾年保潔太婆,她每天來醫院帚地,年齡和過度的勞累使她的身體變得更加矮小和畸形,不能正常站立,但她仍然能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勞動能力,她生怕失去這份工作。顯然,她帶來的高效率和低成本,拉高了保潔工作的門檻,從醫生到病人家屬都「喜歡她」,除非她累垮在這份工作上,她大概不會失業。 人們讚美沒有勞動保障卻老牛似的任勞任怨知足常樂咧嘴傻笑的底層人民。但是,沒有生活保障沒有人生尊嚴的善良是很脆弱的。沒有尊嚴的人不可能給他人尊嚴。不知道什麼是好的人,也不太可能給他人好。而無論貴賤,所有階層的人們都在同一條船上。這就是必須給底層勞動者同樣的人生保障和人生尊嚴的現實理由。 父親進重症監護室時,那裡面不準家屬護理,只准護工護理,我妹及時給了護工紅包,我當時就心裡,這不過是我們的自我安慰,果然,父親安全出來後說,護工擦臉,像環衛工人!喂飯那更不叫喂飯!對此,我完全能理解。 我問坐在地上的阿姨,你沒座位嗎?她說,沒有,我們做清潔的沒有。 後來,在我準備發這個帖子的時候,我想,這有沒有可能只是特例?有沒有人見過火車上的保潔阿姨大大方方的在列車座位上休息的?希望有網友在公號後台指正我,因為並沒有法律規定不能給她們座位,說不定有的列車心腸比較好呢。但我想,更可能的情況是,這位阿姨已經違規了,若被主事人發現她擅自坐在地面上,可能斥之為有礙觀瞻。 我當時的心情,可以用「生氣」來形容,就是龍應台所謂「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里的那種生氣。我在她的側後拍了一張圖片。我當時就想,無論有沒有人理解,我要寫一個帖子來講講這個事情。 前面說到,人們讚美底層民眾「老牛似的任勞任怨知足常樂」,但這只是一方面,另外,人們也厭惡底層民眾的愚昧、猥瑣和髒亂差。我要提醒你考慮到,這第二方面是後天習得的,是環境里塑造的。實話實說,本人也曾見過世面,知道在文明國家,你是很難從衣著和容顏斷定一個人的身份的,因為所有人都「有座位」,有工作間或休息室,不用坐地板,不用避讓上一個階層的人。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雲廬夢語
在北京五環外的崔各庄,馬闖一家三代居住在這裡。幾個月前,因為一張全家身著外送騎手服的照片,馬闖一家在互聯網上引發關注。在這個家中,除了年僅4歲的孫女,父母、大兒子與兒媳白天都靠穿梭在北京街頭送外賣謀生,二兒子也曾來北京送過幾個月外賣。 這樣一個騎手家族背後,是社會基層的自我複製。 騎手一家 馬闖起床準備上工的時候,十點半的北京已經天光大亮。屋內仍是晦暗一片,在馬泉營村彼此挨擠的矮房群里,這間位於一層的小房分到的陽光被擋去了大半,即使在白天,屋內的光源絕大部分也來自那盞白熾燈。 晦暗裡空蕩蕩的。7點多的時候,女主人潘明月出門送女兒去讀幼兒園,而後就騎電動車開始跑單。馬闖去廁所沖了把臉,套上外套就出門。推著摩托車從狹窄的巷子里出來,他打開手機,系統派發了今天的第一單,他看清商家的地址後,騎著車出發了。 在北京五環外的崔各庄鄉馬泉營村,馬闖一家三代居住在這裡。北京CBD的摩天大樓在遠處的天際線矗立,村裡有的是一棟連著一棟密集的兩層小樓。長相相似的小樓,內里被隔開一個個小小的單間,住滿了來北京打拚的外地租客,許多是從事服務員、物流配送或者送餐員之類的工作。馬闖一家三口和父母來這裡落腳時,不巧沒能找到同一棟空出來的兩個房間,於是,在相距數百米的兩棟樓里各租了一間房。 馬泉營村的出租房群內部,人員龐雜,流動頻繁。阡陌縱橫的巷子里,略微富餘的空間,被北漂的勞動者們各式各樣的代步車佔據,大都是電動車和摩托車。馬闖家門口,被三輛車圍住。馬闖和妻子各一輛摩托車,還有一輛是馬闖的表哥的,最近,他回河南老家陪伴待產的妻子,暫時把送餐用的車寄存在了馬闖家,等幾個月後照顧好妻子,還要回來北京送外賣。 馬闖開玩笑說,在馬泉營村,自己的家是一個「騎手之家」。幾個月前,因為一張全家著外送騎手服的照片,馬闖一家在互聯網上引發關注。 在這個三代同堂的家中,除了年僅4歲的孫女,大人們白天都靠穿梭在北京街頭送外賣謀生。 偶爾,馬闖會在送餐途中偶遇父母。有時是在美食檔口取餐的時候,時間充裕的話,能坐在一起閑聊一會兒,說的多是當天收到的差評或態度惡劣的商家。12月初,馬闖的女兒在北京的感染潮中病倒,最近爺爺馬國保遇到馬闖的時候,聊的都是孫女恢復的情況。有幾次,馬闖在送餐途中遇見騎著車送餐的母親趙華清,兩人都著急送餐,就只按幾下喇叭,算是互相打了招呼。 一家人像被放在一個籃筐里的雞蛋,擠擠挨挨,時間撞在一起。照顧孩子等家務,只能勻出妻子潘明月來,她跑兼職單,收入少些,但時間自由,每天可以負責接送孩子、回家做飯等後勤工作。 往往是下午一兩點的時候,巷子口就會出現潘明月騎著電動車的聲音。她把車停在出租屋門口,洗了洗手,就進了廚房備菜。嫁給馬闖前,潘明月不會做飯,一家人都在為生活奔波的過程中她擔起家庭中的各項事務,也學會了下廚。馬闖兩點多回家,幫著潘明月將熱氣騰騰的菜從廚房端出來。女兒四點多才放學,這是兩人為數不多的獨處時間。 幾百米之外的另一個房間里,馬國保和趙華清也在吃午飯。馬國保和趙華清都是全職,有自己的排班時間和固定工時。做飯還是由妻子負責,為了儘快準備好飯菜,趙華清總得在下午和傍晚下班前,抽一段沒單子的時間,回家備菜。 為什麼會扎堆。歸根結底,這個家庭發展根系的邏輯,延續著熟人帶熟人的方式。到家人親朋打拚過的地區工作,是他們所能動用的所有人脈和資源,也是很多這類家庭到大城市打拚最基本的跳板。 對馬家來說,這層階梯,就是馬闖的堂哥一家。第一個被拉來北京的是馬闖。2016年,他對在廣州五金廠的工作不甚滿意,求助堂哥之後,他跟著堂哥,進入了北京一家西餐廳當學徒。出發前,他擔心自己的英語水平不行,學不會高大上的西餐,也融入不了北京這座高大上的城市。在北京打拚的堂哥,安撫著他初來北京的忐忑。 工作後,他才在周遭都差不多水平的人群中,打消了這層疑慮。馬闖的父母,馬國保和趙華清也放棄了廣州的工作,隨兒子一起來了北京。當時堂哥一家已經在北京落腳,在堂哥一家的幫助下,馬闖一家很快安頓了下來。工作也有了著落,父親馬國保跟著自己的大哥送快遞,母親跟著伯母去了超市做收銀。 經過堂哥一家的「傳幫帶」,馬闖一家很快在各自的崗位獨立運轉了起來。在北京,一家人快速落腳,也很快撞見了一些不得不獨自面對的窘迫時刻。 獨立送快遞後不久,馬國保一次不小心開著載滿快遞的三輪車,駛上了北京東五環的立交橋。為了拓展更多空間,為疏導交通流足更多餘地,北京六環內,隨處可能修建著立交橋。有時候駛入一個路口,馬路會在前行數百米後忽然上傾,而後的道路被支在高空中。這便是大城市龐雜的一面。在老家,村裡一馬平川,馬國保沒走過這樣的路。那天下午,他只懂硬著頭皮騎車謹慎往前。一旁高速路的汽車不斷從他身邊疾馳而過,沒有人停下來為他提供指點。他很快不敢再向前,戰戰兢兢將三輪車停在路邊,給自己的大哥發消息求助。最後,大哥來將他帶了下去。 馬家人後來流入外賣騎手一行,契機在於馬國保2017年一次偶然的機遇。那時他送快遞已一年多,摸清了路線,也熟練掌握了導航。在飯桌上,他聽轉行送外賣的前同事聊起,跑外賣的收入比以前要高。於是,他辭了送快遞的活,跟著前同事學,成了一名騎手。 事後看,馬國保的這次職業轉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為這個家庭解決生存問題提供了方法、安全出口。 2020年秋天,馬闖的披薩店負債歇業。他在家待業一個月,每天躺在床上,盯著手機里的求職軟體,試圖繼續留在餐飲行業,找一份廚師的工作。但是,他能搜到的崗位要麼離家太遠,要麼薪資不高。女兒才不到一歲,各方面都需要花錢,還有債務需要償還,馬闖的失業讓家庭的運轉陷入了困頓。 當時外賣行業正熱,父親成了家裡的支柱。馬闖一家三口的生活常靠父親接濟,女兒的奶粉有時也得馬國保幫忙買。為了讓失業的兒子儘快振作,馬國保建議他來送外賣。當時馬闖一窮二白,做騎手開的第一輛摩托車,還是父親幫忙買的。 2022年,趙華清的工作也遇到了瓶頸。趙華清來北京當了兩年收銀員後,因家裡還有在讀高中的小兒子需要看顧,決意回老家嘗試當微商。為了獲得更高的代理職務,她大量購置商品,最終在幾年內,將大部分錢財賠了進去。 得知了趙華清的虧損,馬闖和馬國保父子開始勸說她回京,做什麼,自然也是外賣騎手。趙華清羞愧於自己給家庭造成的損失,最終答應了下來。 一棒傳一棒,馬闖像當初父親教他一樣,帶著母親一點一點熟悉送餐的流程。剛過完年不久,單子還不多,母親坐在他的摩托車后座,跟著他跑了兩天。第三天晚上,他帶著母親購置了一台電動車,又跟著她從七八點跑到了十一點。兩三個小時里,母親掙了兩百塊錢。這是兩年來,趙華清第一次看到收入的正增長。 2022年年中,馬闖的弟弟從河南一所本科院校畢業,找不到工作,考公也無果,最終在家人的提議下,上半年也住進了馬泉營村,穿上騎手服送了幾個月外賣。馬闖的弟弟性格內向,很少和家人袒露心緒。馬闖隱約感覺,弟弟雖然滿足於勞動帶來的收入,卻始終不滿意送外賣這份工作,只是一時間沒有其它辦法,只能將就。 突破圈層的想像 有時候,馬闖會開玩笑說,自己的家庭是「袋鼠之家」。在這個家裡,成員們共享著一個噩夢。除了女兒,每個家庭成員都曾在送外賣的第一個月,夢見自己騎車在不同的店面和小區之間拚命飛馳,場景不斷地變換、搖晃,他們無望地看著自己奔向超時的結果。 一家人在既定的軌道里盤繞,這樣的軌跡與經驗最終還是沒能滿足馬闖弟弟的心氣和野心。只幹了幾個月,馬闖的弟弟回了河南,報名了鄭州一家機構的編程課,企圖抓住一塊向上的跳板。 如果可以,馬闖也想從每天在崔各庄風吹日晒下送餐的生活里出走。他有一個願望,希望自己能過上像白領一樣安穩的生活,坐進寫字樓的辦公室里,從事一些腦力勞動。比起眼下風吹雨淋的工作,寫字樓里的勞作有建築遮風避雨,更規律,不用透支體力和時間。但他過早輟學,想要出走到這樣的結局…… 半個世紀來,這個家庭吸收著有限的家庭資源,在固定的軌道上緩慢前行。馬闖的爺爺奶奶都是農民,一生扎在農村的土地上。馬國保和趙華清完成了從土地出走的第一步。他們二十歲結婚生子,在大兒子馬闖五六歲的時候,拿著幾百塊錢,到隔壁南陽市批發賣菜,走出了駐馬店的村子。 馬闖見證了父母進貨的工具從腳蹬三輪車,換成了摩托三輪,後來又換上了大卡車。零幾年時,父母在老家縣道邊蓋了一棟有前院和後院的兩層小樓,帶著他們搬出了老舊的平房。 高中畢業後,馬闖沒有考上大學,父母曾想把賣菜的生意經教給他,但馬闖拒絕了。初中的寒暑假,他常去父母的菜攤幫忙,見過父母的辛勞,他覺得菜攤上的日子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投奔了在上海工作的表哥,進了一家五金廠,負責在高溫車間里給電機烤漆,輪班上崗12小時後,他可以有24小時的休息時間。第一天上的夜班,下班走出車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拎著一袋路邊買的醬香餅回到家,馬闖嚼著嚼著餅就睡了過去,再醒來時,那塊餅還在嘴裡沒咽下去。城市裡的工作不如他想像得輕鬆,工資也不如想像中多,馬闖覺得厭倦。 馬國保和趙華清的蔬菜生意也陷入困局。賣菜也是一種投資,投資就會面臨風險。從馬闖高中起,父母就幾次出現菜品選擇的失誤,不斷虧損。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車上海青,一直到大年三十都沒賣完,只能倒掉,虧損了幾萬塊。連續的虧損不斷挫傷馬國保夫婦的信心,放棄的念頭日益強烈。 一家三口的命運重新交匯。一年結束,馬闖從上海回老家過春節,轉年伊始,一家三口一起去了廣州,進廠上班。一年後舉家來北京,開啟了騎手一家的序章。 從西餐學徒做到廚師長,馬闖只用了三四年。起初的幾個月,他迷失在西餐廳後廚二十多種調味料中。迷迭香與百里香的區別、調味料的用量、多種組合的先後順序,家裡做飯不用這些佐料,這些是超出他過往生活經驗的新嘗試。時間久了,他學會了記筆記,將需要記憶和區分的知識點密密麻麻寫在筆記本上。一年多的時間,從成天只能站在高溫油鍋邊炸薯條,到順利出餐不被退回,他總算出師。 此後的兩三年時間裡,他輾轉在不同的廚房裡,學習不同國家的菜系,技藝不斷純熟,頭銜也不斷升級。風頭最勁時,他在朝陽大悅城的一家高檔西餐廳當廚師長。 當時馬闖發覺,雖然這不是頂級的廚師崗位,但已經是他能力所及的最高處。公司有出國進修的機會,從國外回來的人鑲著米其林星級的金邊,升上行政總廚。但不會英語這一點擋住了馬闖,想要達到和他們一樣的成就,他還得在這個位置熬上二三十年。 或許創業是普通人最好的翻身機會——25歲的馬闖決定試試。2019年七八月,馬泉營村附近新開了一座美食城,馬闖和潘明月在那裡開了一家披薩店。 頭半年生意紅火,女主人潘明月懷孕八個月的時候都還在店裡幫忙。潘明月回老家待產的一個多星期里,馬闖一個人撐著這個店鋪,炸、炒、烤的各種工序並行。烤箱的高溫,烘得他起了滿背的痱子。 半年後碰上疫情,等到來年,生意依然沒有好轉,之後的半年不斷虧損。父親聽聞他一直在賠錢,勸他關店。馬闖不肯,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開店,竭盡全力他也想堅持下去。存款被掏空,他就找人借錢,借不上就刷信用卡,實在填不上了,他才放棄。 機遇之於馬闖一家,就像走旋轉門,看似走進去,卻時常回到原地。 馬國保和趙華清年輕時在南陽賣菜賺了第一筆錢。他們決心用這筆錢改善住房。當時,許多同村做生意的人都在機場附近買了房,有遠房親戚怕他們錯過搬進城的機會,勸夫妻倆趕緊也去買一套。但是,馬國保想著要回老家自己蓋房,堅決沒有同意這個提議。 想要兼顧機遇和情懷,對馬闖一家來說很難。21世紀初,中國的房價方剛展露攀升的勢頭,當時的很多人難以想像日後的房價會以怎樣的速度攀升。 馬國保如願在村裡修了新房。住隔壁村的遠房親戚也花十萬元在機場附近買了一套房,沒兩年,機場附近的地塊拆遷,親戚買的房子被拆,獲得了數百萬元賠款。 而隨著孩子們長大,馬國保開始發現,現在的年輕人成婚都流行在城裡買商品房,他在老家修的房子,漸漸地在孩子們的婚戀里,派不上用場了。 有時候看向遠處,馬闖可以看到另一個圈層的家庭是如何伸展、發展家族的枝葉。 在馬泉營村周圍環繞著大片別墅區。那裡的樓棟和馬闖住的矮樓群一樣整齊排列,不同的是,富人居住的別墅區,因為精巧的設計,每一戶都能享受綠意與陽光。 空闊的空間,和充分被保護的私密度,是別墅業主們享有的便利,卻成為騎手們的麻煩。 馬闖不喜歡去別墅區送餐。摩托車不可能開到樓下,保安總是連人帶車把騎手們攔在小區門口,要等登記和跟業主確認後才給放行。進別墅區不能騎車,只能走進去送餐,遠的話,往返小區里送餐就要近半小時。 去年,馬闖接過一個單子,信息提示顧客買了價值五六千的紅酒。本以為會是數量龐大的一單,沒想到取貨時,馬闖發現一箱里只有五六瓶紅酒,這意味著單瓶酒價格就上千元。不僅如此,配送費還達到了160元,折算給他的金額足以抵他午高峰一兩個小時的訂單收入。 馬闖送餐時,看到過一家中介擺出這些別墅的售價,一棟兩千多萬。馬闖想,一瓶紅酒一千多元,雖然自己也掏得起這筆錢,但關鍵在於,對於住在別墅區里的人來說,這不是什麼天價酒水,估計和自家在聚會上點一百多的紅酒白酒性質上沒什麼差別。 在這個圈層里,貨幣以膨脹的方式存在著。 馬闖想過,到底什麼樣的人,能住得起這樣的房子,買得起這樣的酒。他們到底生活在怎樣的圈層里,人生的路徑又跟自己有何不同。也許是因為高學歷或其他條件,他們在公司里表現優異且資歷豐富,繼而擁有了幾百萬甚至幾千萬年薪。 如何獲取財富,馬闖承認自己想像力有限。除了做點小生意,或是直播電商,他想不到自己還有什麼好的選擇。年薪千萬的大主播,經歷難以複製。況且,那是家裡的人都不熟悉的行業,在不熟悉的行業,沒有親戚朋友的引領,很難成功。 停不下來的齒輪 如何擁有更多的財富,是許多人難以擱置的煩惱。馬闖也是其中之一。即使不貪大財,馬闖也知道自己需要賺很多錢。 2021年,馬闖的女兒一歲多時生了一場病,發燒,吃藥一直不管用,送到華西醫院後,檢查得知孩子已經快要燒到肺炎,必須儘快住院。 一萬元的住院押金,差點壓垮了馬闖和妻子。當時馬闖剛開始送外賣沒多久,雖然債務沒還完,心態仍舊輕鬆,每天只跑六七個小時,能掙到兩百多就樂呵呵地下班。工資覆蓋一家三口在北京的開銷都勉強,更別提存錢。以至於要交押金時,馬闖手裡只有兩千元。沒辦法,夫婦倆開始四處打電話找親戚朋友借錢,怎麼也湊不夠,最後打給了馬闖遠在老家的爺爺,才湊上錢。 馬闖說,如果不是發現自己連女兒一萬元的救命錢都掏不出來,他可能還意識不到自己已經進入了必須四處找錢的境地:「你不好好乾,等哪天自己的家人住院了或者怎麼著需要錢,你沒錢的那一刻最丟人。」 女兒病癒後,馬闖拼了命地工作。每天上午十點出門,一直跑到凌晨兩點才回家。 今年,馬闖入選了「騎手上大學」項目,免費在國家開放大學就讀物流管理專業,畢業可以獲得大專文憑。為此,他特意買了筆記本電腦,晚上下班了就看一會兒網課。起初還特別有激情,腦子裡一直想著這件事,單子不多的時候都會掏出手機來上會兒課。 馬闖慢慢發現,上課無法急於一時。他依舊像初高中時一樣難以理解複雜的原理,老師講起計算機的二進位,他聽得迷糊。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擁有了一定要學會的理由。 馬國保和趙華清也無法停下。一直在輪轉的夫妻二人,積累的財富源源不斷地流向了兩個兒子。2017年,馬國保和趙華清掏出積蓄,又找親戚朋友借了點錢,湊夠了首付的十幾萬,給大兒子馬闖在老家縣城裡買了一套學區房。兩年後,馬闖結婚,彩禮也由他們置辦。小兒子編程培訓班的兩萬元學費,再加上在鄭州租房的費用,都得老兩口來付。以後他結婚成家,也缺不了父母的幫持。 老兩口仍是這個家不可或缺的支柱,孫女出生後,他們也抽不出時間幫馬闖這對新手父母照料孩子。能給予的,只有經濟上的援助。 現在,馬國保仍會時不時詢問馬闖手裡的錢夠不夠花。看到對話框里的紅包或轉賬,馬闖心裡不是滋味。他也想要硬氣一些,直接不收,但生活的缺口明晃晃擺在他眼前。 一個月房租2000,房貸2000,四口人的生活費2000,女兒幼兒園的學費一個月1500,摩托車加油一個月1000,再加上其他七七八八的開銷,一個月得將近一萬塊。這樣的生活,經不起任何計劃外開支的考驗。 「下一代說不定還是送外賣。」馬闖一家五口都是騎手的視頻在短視頻平台引發熱議後,有網友如此評論。 馬國保接受不了這樣的論斷與推測,馬闖和潘明月也對女兒被牽扯進來感到不快:「就算有一天我孩子真送外賣,我也沒覺得丟人,她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我們是干涉不了的。」 今年夏初的一天,馬闖徹底崩潰過一次。當時天剛擦黑,往常該順著晚高峰的人潮四處送餐的馬闖,騎著車回了家。一到家,他就衝進廁所,關上門,躲在裡面哭了出來。哭聲在狹窄的廁所里迴響,穿透單薄的牆板傳到門外。 回家前,馬闖在工作群里發了條消息:「人這輩子活著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天天送餐嗎?」馬闖平時性格樂觀,群里的人們感到反常,紛紛提醒馬國保,讓他去看看自己的兒子。 生活是害怕比較的。馬闖偶爾會羨慕身邊的同齡人。只比他大幾個月的堂哥,高中沒畢業就出去闖蕩,在馬泉營村附近開了家早餐店,現在已經有了第二家分店。如今,堂哥一家人都泡在兩家店裡。大伯和伯母給堂哥買了輛車,堂哥夫婦也還沒有孩子,生活壓力要小許多。 潘明月在馬闖回家前就看到他在群里發的消息。她拉開了廁所的門,站在門口安慰自己的丈夫,「掙多點就多吃點,掙少點就少吃點,不跟別人攀比,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不用有那麼大的壓力。」 看起來,馬闖似乎也只能按照這樣的思路安慰自己。哪怕是自我安慰,馬闖明白,自己需要卸掉這些壓力,撐下去,才能生活下去。 他擦乾眼淚,讓情緒過去。隔天,馬闖又沉浸在收入額不斷跳動上漲的獲得感之中。再次活躍在微信群里時,他已經恢復了以往的積極面貌,「兄弟們,你們看我這單掙了多少錢,你們行不行?」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真實故事計劃Pr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