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人口流失
當大多數年輕人還在湧向大城市,李可離開了上海,回到老家臨泉,沒想到困在了一輛三輪摩托里。 12月,寒潮抵達臨泉之前,白天氣溫20度,夜裡會降到5度左右。24歲的李可沒來得及換下那件漂了色的紅色棉衣,開著三輪往廢品回收站倒車。 人看起來有些臃腫笨拙,三輪車也是。 「往右,快點,笨嘞。」 母親扯著嗓子喊,父親忙著碼廢品,沒空搭理這對母女。 5分鐘過去,她才把車倒進幾十米寬的裝卸區。父母麻利地將車上的紙板、泡沫、鐵皮卸下來稱重。 收一車廢品大概需要兩三個小時,可以為李可家帶來100多塊錢的收入——在臨泉,這算好營生。 今年6月,李可辭工離開上海,回到臨泉。起初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但鎮子不是上海,選擇寥寥,最後只好跟著父母收廢品。很快,她意識到廢品站不如她甩掉的上海客服公司。 在臨泉,像李可這樣的故事開頭有無數個。 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出去打工似乎成了臨泉人的生命烙印。彼時深圳一家合資企業電子裝配線的流水工人,因為多勞多得,收入已經是國營企業工人的三倍,這是當時就業市場里最時髦的事。 隨著第一、二代的打工人把珠三角、長三角的城市建設起來,他們順理成章地成了城市的主人,有房有車、過著體面的生活。可最近這些年,城市給外來打工人提供的機會越來越少。 從2021年開始,戶籍人口達到230萬的中國人口第一大縣——安徽省臨泉縣出現人口迴流。有在外務工的年輕人、農民工,也有準備回鄉頤養的將老之人。 與人口迴流相悖的是,臨泉因為出生人口下降,今年關停了50所幼兒園;回到縣城的人失落地發現,老家也並非應許之地。 城市和鄉村,各自朝臨泉人心裡射了一支箭,然後開始拉扯。 一、到不了的遠方 出去、回來、再出去、再回來——好多臨泉人用這幾個簡單的詞給人生下了定義。 李可計劃,在明年元宵節後再出發,可能回上海,也可能去東莞。總之,想擺脫那台和她一起被罵的三輪車。 她住的鎮子叫長官鎮,在臨泉縣南部的220國道旁,以雜技聞名。因為發展得還不賴,和楊橋鎮、姜寨鎮、鮦城鎮一道從臨泉縣23個鄉鎮中脫穎而出,並稱為「臨泉四小龍」。 「某某四小龍」這種叫法,已經是上世紀60年代的事了。 但「四小龍」還是撐起了臨泉的發展,且各有所長。長官做雜技文旅、楊橋有工業園、姜寨務農、鮦城以皮革和養豬見長。 為了配得上稱號,長官鎮在幾年前變了模樣。先是在鎮口立上了碩大的仿古牌樓,牌樓邊開著一家彩票站,門口橫幅寫著:本站點喜中大樂透1800萬、刮刮卡25萬。這個數字不斷挑逗當地人的神經。 穿過牌樓,是長約1公里的仿古老街。李可說,熱鬧的時候像上海城隍廟。 過了住宅區,長官鎮才露出和臨泉其他村鎮一般的真面貌。 磚石路面消失,由灰土路續上,四周是田野、魚塘和零星的農藥化肥袋,甚至有城裡人許久未見的油坊。廢棄平房門口的舊對聯掉了色:幸福生活、平安富貴。 廠區的招聘告示也在牆上張貼著,薪資:3500~4000元/月,現代工業可以精準捕獲每個農村的勞動力。 李可在這裡生活了19年。當她剛成了一名合格的勞動力,就被最近的鎮子吸引走了。 作為家中老大,她留在家也不輕鬆。 成績一般,高考落榜,在當地人眼裡,她的未來就已定型——相夫教子,承擔弟弟的學費。 所以她從家來到鎮上,在服裝廠做計件工,工資不超2000元;再後來又去了縣裡,但跟鎮上一樣,工資低、時間長。 當同齡人從鎮上去了更遠的地方,李可也總算說服父母放她走,代價是每月打回一半的工資。李可並不在乎這個,她離開是為了尋找機會改變命運,而不是困在並不耕作的土地上。 這一代外出打工的大部分人都認為,遷徙是一條追求更好生活的路。而且他們比上一輩更年輕、也受過更好的教育。更重要的是,鎮里人認為出去的都是「精英」,比留下的人更上進。 2017年春天,當李可走進上海,她在臨泉家裡長女身份消失了,這裡稱她為「流動人口」。 也就是李可的離開的那幾年,互聯網狂飆突進。 網購、外賣、快遞一下子鋪滿城市人的生活——臨泉的人口流動比之前更快了。根據官方的說法,280萬的戶籍人口裡,高峰期有80萬~100萬人外出務工,臨泉也成為全國勞務輸出人口最多的縣。 出走的臨泉人出現在全國各地,溫州江南皮革廠、廣東的電子廠、服裝廠。除此之外,不少人還在江浙滬的產業園和外賣行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他們還有面前的現實。漂泊在城市的打工人,像是二等座的旅客,戶口、子女教育,醫療都被一扇透明門隔開。他們只是大城市裡的旅客。 李可沒想這麼多,她說自己很幸運,剛到上海就在張江找到了電商公司的客服工作,起薪7千,包住有提成。她在網線的這頭一坐就是6年,用的手機從vivo變成了蘋果。 上海的生活和縣城完全不同。收廢品是紙殼、塑料、銅線,幾角和幾塊錢一斤;在上海,一切都是數字:單量、金額、回扣,在鍵盤上敲打的頻率越快,收入越高。 當身體困在網線這頭,靈魂卻開始尋找一些無法量化的東西。她喜歡時不時地和幾個同鄉女生見面,為了能說幾句家鄉方言,排解心裡舉目無親的孤獨漂浮感。 這些年輕人在大城市裡,也會輕易地就消失不見。李可說雖然離家700里,但家鄉那股神秘的力量帶來的積習堅不可摧,也必然會牽扯到這些漂浮的人。比如,25歲沒結婚,肯定有問題,漂在大城市的許多「李可」們,都被這股力量扯回去解決問題了。 不過,6年讓臨泉發生了改變:高鐵通了、工廠變多,還有大潤發和即將開業的萬達廣場。父母把這種改變當作誘餌,哄著她趕緊回家;另一邊是2022年李可所在的公司生意變得蕭條,老闆砍了所有人的提成。 她上鉤了。 2023年6月,李可從上海虹橋站上了高鐵。沒想到,迎接她的會是一輛三輪小車。她說,縣城與城市一樣,都讓人迷惘。 二、留不下的縣城 迷惘不是共性,但在臨泉似乎會傳染與擴散。 徐笛少小離家,在大連干過水產,還在理髮店當過學徒。在外奔波14年後,今年初,也就是他的而立之年,回到臨泉,在解放路大潤發邊上的臨街店面干起了麻辣燙生意,租金3萬一年。 這是鎮上人流量最大,商業氛圍最濃的地方。按照大都市的說法,這裡是臨泉的中央商務區,是CBD。但徐笛還是覺得自己開店過於草率,草率得讓自己不足一年就開始迷惘。 離鄉多年,徐笛對縣城的感知早已弱化,雖然說大城市的一天就像縣裡的一年,但在城市化的浪潮里,縣城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需要的時間比城裡要短得多。這種改變不僅在外表上,原本作為精神故土的溫情鄉村,其價值觀也越來越趨同,所謂的鄉村愛情故事再難出現,人們眼裡幾乎只有一個標準——錢。 徐笛回憶年初回到老家,一出高鐵站,小時候蕭條的楊橋鎮現在已經成了工業園,農田被廠房取代。縣城中心的解放路和御園路周邊,有了各種小吃店,有些甚至24小時營業。北邊的臨泉開發區,囊括了汽配廠、食品廠、服裝廠等產業。 縣裡的生活也不像從前般無趣,酒吧、KTV、電影院一應俱全。平價的蜜雪冰城和喜茶相隔不到百米。總之,不論是縣裡還是村鎮,看上去一切都很繁華。 繁華生活的度量衡離不開錢——那是徐笛暫時沒有的。 他的賬單也這麼覺得:第一個月,日均營業額700元;第二個月:500元。現在則落到了每天300~400元左右。扣除成本,他覺得不如打工實在。 這幾年返鄉的人多,他只是眾多創業者中的一個。 數據顯示了臨泉最近幾年的創業熱。2014年,臨泉縣登記註冊的個體工商戶只有3萬多戶,但從2019年開始,這個數字翻了3倍,且新增工商戶大多都集中在起點和成本都比較低的餐飲業。 但進入2023年,熱度開始下降。按臨泉縣政府公布的2023年1~10月份全縣經濟運行情況簡析中顯示,臨泉縣第三產業完成投資下降21.0%——以餐飲為主的服務業悄然萎縮。 解放路上的奶茶店主張明說,街上店鋪流轉率很高,大約半年就得換一輪。 「縣裡人愛新鮮,新店頭幾個月生意都還可以,但只要某個瞬間,大家口味一變,生意立馬冷清」。解放路待久了,張明的「領主」意識開始出現,對那些剛從外地回到家鄉的創業者,他用「那些人」來形容。 「那些人,十個人裡面得『死』九個。」餐飲看起來就是一家店,但裡面的門道不比其他行業少。他還說那些人最後的去向無非是兩個,要麼留在縣裡干配送,或是買一輛流動餐飲車,混跡在解放路后街;要麼回到原本打工的城市。 徐笛剛把妻女在縣城裡安頓下來,不想又草率作出下一個決定,儘管他知道縣裡難混:收入低,消費高。 在臨泉,房價要5000~6000元/平;網吧台費7元/小時起;撞球、棋牌室也要28元/小時。以臨泉縣3000~4000元的月收入來看,徐笛不理解,人們的錢是哪來的? 三、貧窮與富貴 人類進化史上,標誌著生活方式發生重大變化的「拐點日」並不多。比如,1765年紡紗機出現誘發的第一次工業革命——這是拐點。 在中國,拐點也存在:比如2003年1月5日,那天國務院發布了一項綜合文件——《國務院辦公廳關於做好農民進城務工就業管理和服務工作的通知》。 沒過多久,廣大鄉村的磚牆上出現了為農民工說話的口號:出門去打工,回家謀發展;勞力流出去,財富帶回來。再之後,中國的人口大流動與融合拉開序幕,臨泉縣是其中之一。 實際上人口流向珠三角和長三角的打工潮在改革開放之後就出現了。臨泉人湧向工廠,然後在那些沿海城市定居,他們的收入一點一點地流向自己不動的故鄉,最後變成老家的自建房,廣大農村的面貌就是在那一刻開始出現變化,然後越變越快。 距離李可家的廢品回收大概100米,在一家花圈店右附近的服裝廠里,就能見到50多歲的周生。 改開之初,他聽聞南方的收入高, 就去廣州做服裝批發,賺了第一桶金,之後又輾轉溫州、義烏。積累了資源後,看中了臨泉便宜的勞動力,於是就把工廠辦在家鄉。 工廠看起來有300平,40多位女工在裡面毫不擁擠,她們每月可以加工2~3萬件服裝。 辦公室,茶几上放著幾疊暫未下發的訂單,其中有來自上海的大牌,訂單數額顯示11760件。以單件4~5元的加工價格來算,這份單子的利潤有4萬多。 周生說,這個單量不算多。他記得,2021年~2022年最高峰的時候,一個季度的訂單有10萬件,他的廠子消化不了,只能外發出去,賺點差價。 對周生而言,除去女工人均5~6千的工資,他留些利潤就行。孩子已經在縣裡的機關單位工作,房子買的是縣裡最好的碧桂園。 提起臨泉的窮,周生不置可否。 「人各有命而已」。 相同的話,在王營村村幹部口中也出現過,他說,「早年出去的人有的都發了。現在出去也不好混,但好過留在家裡。」 除了外出賺錢返鄉歸來的人之外,還有一些,則是趕上了好時代,是大家口中的拆遷戶。 那是2014年,在時任縣委書記治下:拉回來高鐵站、修路、招商引資。短短几年間,臨泉晴天泥土路、雨天「水泥路」的局面徹底改變,一舉完成從半封閉到處處暢通,從沒有鐵路到進入高鐵時代,從加工坊到廠房企業的大變革。 大興基建背後,幸運的當地居民分得了不少拆遷款,成了其他人眼裡的暴發戶。 但幸運兒是少數,普通人是普通的命。 最近兩年,臨泉的農業、養殖業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村裡的農戶說,2022年蔬菜能到7~8毛/斤,到了今年降到3毛/斤,化肥每袋卻漲了3毛。 今年9月開始蔓延的豬瘟也讓鎮上養豬戶虧損巨大…… 作為縣城人,他們似乎並沒有太多選擇權——城裡需求左右了他們的未來。更為重要的是,當縣裡的人決定要將城市的生活模式生搬硬套進來之時,又發現與縣城的生態格格不入。 貧窮與富貴在臨泉像是一堵牆,富裕的人是臉面,貧窮的人是里子——李可和徐笛生活的地方成了鮮活的解釋。 四、艱難自救 經濟發展得太快,未必人們的靈魂發展就能跟得上。 很長一段時間裡,臨泉是被遺忘的。儘管隸屬安徽,但縣域三面緊鄰河南,跨省姻緣曾發生在臨泉的不少家庭。因為接壤河南新蔡縣,臨泉也一度是種植罌粟的重災區,被列為全國重點整治地區。直到現在,楊橋鎮深處的牆面上仍舊貼著禁種罌粟的宣傳紙。 直至2019年,臨泉縣的經濟有了實質的變化。當年,臨泉縣的GDP是369.7億元,但在2018年臨泉的GDP還只有211.1億元。其中主要的貢獻來自第三產業,2018年第三產業產值82.4億元,2019就升到了199.4億元,增量是117億元。 這或許與當年高鐵通車有關,那一年開始臨泉註冊的個體工商翻了三倍,就是張明說「那些人」涌回臨泉的時期。 高鐵改變了臨泉的產業結構,雖然吸引了漂泊在外的臨泉人回家,但也讓臨泉的人更容易外出。 以今年的數據為例,截止2023年10月,以農業為主的第一產業完成投資下降20.8%;但以工業為主的第二產業完成投資增長140.3%;第三產業完成投資下降21.0%。 人口優勢逐漸支撐起了臨泉的工業發展。 只是在這背後,像徐笛、李可這樣的90後很少。以徐笛的村子為例,村總人口大約300人左右,留在村裡的90後只有3人。而散落在縣城、村鎮里的服裝廠、屠宰廠、電子廠並不能覆蓋當地多數人所需的工作機會——外出仍是多數人的必選項。 上海交通大學中國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陸銘在《強城時代》中將中國的縣城分為四大類:大城市周邊縣城、專業功能縣城、保障型縣城和人口流失縣城。據他的調查統計,在中國類似臨泉一樣的人口流失縣城有1870個。由於採訪方式與時間不同,該數據在龍瀛團隊的統計結果則是1506個(2010~2020年)。 陸銘書中曾提到,對於人口流出量較大的縣城來說,需要從治理理念上進行調整,一方面在農業上進行現代化、規模化的運營模式調整。簡而言之,縣城需要進行自給自足,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但對於人口流失縣城而言,背後的一系列發展問題幾乎是類似的——囿於傳統的產業結構與布局、不合理的財政資源分配、盲目的建設開發計劃、落後的基礎設施建設與公共服務提供、受擠壓的本土文化資源。 如今的臨泉縣,就像一個雙手抱著膝蓋的人,注視著那些沒有解開的結——和其他1000多個縣城一樣都在路上艱難前進。 12月11日下午,當地氣溫驟降十幾度,商業街的人少了一半。高鐵站內,旅客稀少。 晚上10點左右,徐笛關了店門。他照例看了手機上的收入,不到200元。他在注視回鄉的第一個春節。縣裡的人都說,一到過年,臨泉縣裡和村鎮都是人,到時候什麼生意都好做。 徐笛想著,到時候店裡會坐滿人,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意。 他或許忘記了在365天里,春節短得像個哈欠。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猛獁工作室
文 | 郭曉菁、聶日明(上海金融與法律研究院研究員) #01涼涼的東北人口 前不久,「去鶴崗買房的年輕人現在怎麼樣了」話題一度衝上微博熱搜榜。穀雨實驗室的一篇報道,又將兩年前北上鶴崗買房的新聞拉回了大眾的視線。 故事開始於2019年的一篇文章《流浪到鶴崗,我五萬塊買了套房》,30多歲的海員李海在百度「流浪吧」開貼直播了自己在鶴崗買房的經歷。在熱門城市房價高企、落腳幾乎無望的情況下,漂泊的打工人在東北找到了實現安家夢想的機會。此後,不少人追隨李海的腳步來到東北,希望以近乎白菜的價格為自己的生活落定一個錨點。 曾花3萬在鶴崗買房的小哥許康,則書寫了買房故事的另一版結局。他在買房後發現鶴崗當地收入水平太低,決定返回拉薩打工。然而疫情期間由於遲遲找不到工作,經濟陷入窘迫的他不得已用2.2萬又賣掉了房子。 即便擁有全國範圍的知名度,鶴崗的房價依然是「窪地」。陸續來到鶴崗買房的外地人,也只是暫時抵消了不斷離開的當地人,支撐著當地的房地產市場。而在鶴崗長期居住的年輕人,大多是從事網路直播等線上工作或是有其他的收入來源。 互聯網科技產業薄弱的東北,直播文化卻十分興盛,東北口音至少佔了全國直播業半壁江山。陌陌《2018主播職業報告》顯示,黑龍江、吉林、遼寧三省的職業主播佔比最高,職業選擇也更易獲得家人、朋友的支持認同。根據騰訊科技的統計,各大直播平台粉絲排名前二十的主播里都有差不多一半是東北籍。 這一方面是由於東北話口音比較接近普通話,且風格往往直爽洒脫、自帶喜劇效果,適合傳播,另一方面是,年輕人在東北當地真的沒有什麼機會了。 從「闖關東」、「北大荒精神」到「投資不過山海關」,甚至「吃正經鍋包肉,還得去三亞」的調侃,東北的資源萎縮型城市正面臨著持續的經濟衰退和人口流失。 每一年的高考,東三省的考生都在儘力選擇離開,各地區高校的分數差異直觀反映了「用腳投票」的結果。一線城市的吸引力直接表現在了高校的錄取分數上。城市區位代替了學校,成為了首要權衡要素。例如2020年哈爾濱工業大學本部在本省黑龍江的分數線,要比深圳校區低26分。 東北高校的畢業生流失率也居高不下。即便留在東北讀大學,數年後畢業生依然會選擇前往其他地方工作。哈爾濱工業大學2019屆畢業生中,僅有17.49%在東北地區就業,將近一半(48.46%)的畢業生寧願捨近求遠,前往華東、華南地區工作。 東北,真的是留不住人了。不僅是黑龍江,整個東三省都在面臨持續的人口流出,早已不是秘密。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的數據顯示,在2010年到2020年間,黑龍江、吉林和遼寧人口分別減少646.39、337.94和115.49萬人,分別占人口的17%、13%和2.3%。更大的趨勢,體現在小學在校生數上。根據統計年鑒,2009年-2019年間,黑龍江、吉林和遼寧的小學在校生數分別減少了32.8%,18.8%和13.5%。 小學在校生數不僅意味著年輕一代的人口潛力,也代表著小學生背後的年輕家庭。小學生規模的急劇萎縮,意味著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和他們的家庭正在離開東北。與此同時,東三省老齡化率位居全國前列,生育率卻處於倒數。 比常住人口萎縮幅度更大的小學在校生數,如同一個尚待實現的預言,預示著東北三省的人口減少還遠未結束。 #02東三省的人口流出,同河南的區別在哪 河南長期以來都被認為是人口大省,同時也是人口輸出大省,全國各地都能看到外出務工、求學的河南人的身影。 根據《河南統計年鑒2020》,截至2019年末,河南戶籍人口為10952萬人,常住人口為9640萬人,凈流出人口1312萬,佔全省人口的12%。河南省人口流向最集中的省份是廣東,其次是浙江、江蘇、上海和北京,流入到這5個省、直轄市的流動人口佔全省流出人口的62.44%。 同樣是人口流出大省,為什麼河南的人口流出不像東三省一樣,讓人覺得那麼難以忍受? 和東三省不同,第七次人口普查顯示,河南省的常住人口並沒有在萎縮。2020年河南常住人口為9936.6萬人,位居全國第三,低於廣東和山東,與2010年六普相比,增長5.68%,人口增速略高於全國平均,增長規模位於全國第五。 在全國人口的空間分布進一步向東部和南部集聚的同時,為什麼河南能夠保住自己人口第三的地位,而不是像東北一樣,陷入人口加速流失的困境? 答案,就藏在流出人口自身之中。 下面本文將根據201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的微觀數據和其他統計數據,分析河南和東三省的人口流出何以有著本質區別。 首先,二者的遷移模式的邏輯不同。 改革開放後,隨著市場化經濟發展不斷深入、中國城市化率不斷提高,人口流動從鄉-城流動為主,逐漸轉向城-城流動。已經城市化的人口依然會向某幾座城市集中,導致人口分布的空間集聚程度進一步加強。但由於全國各地經濟發展和城市化水平的不同,流出人口的特徵在省際之間存在差異。 如圖所示,河南省人口城市化率相對於東三省而言偏低,流出人口中,農村人口又要比全省水平高出13%,東三省的情況則是相反,在城市化率較高的背景下,流出人口非農佔比要比本省整體情況還要更高。 這說明,比較而言,河南省流出的農村人口佔比更高,以鄉-城流動模式為主,人口輸出的主要形式是農民工進城務工,而城市化水平更高的東北地區,城-城流動成為人口流出的主要模式。 對於鄉-城遷移來說,由於當地的親族關係更為緊密和落戶門檻的限制等,遷移通常並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需要經過一代甚至數代的時間,期間會有不斷地返鄉。而且在外務工的河南人往往會把工資匯給老家以補貼家用,促進了當地的消費,老家的生活水平也會相應地得到提高,從而使得流出地能夠以類似轉移支付的方式獲得來自經濟發達地區的「補貼」,促進當地的繁榮。在外出務工的數十年間,越來越多的河南農村發展成了小城鎮。 城-城遷移則多是以核心家庭為主的舉家外遷,就業、落戶、房產購置、子女求學等一系列定居行為會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完成。城市人口一旦離開,通常是整個生命周期的遷移,基本不會再返回,從而造成流出地持續萎縮。 流出人口非農佔比的差異,導致河南萎縮的是農村,而東三省是城市在萎縮。人口流出給人多地少的河南帶來的是城鎮化水平上升、家鄉繁榮,東三省則要面對不斷空心化的城區。 其二,東北的高素質人才在流出。 圖表展示了東三省和河南的15歲及以上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東三省的人均受教育程度整體而言略高於河南,在離開東北的人口中,平均受教育年限又要比全省水平更高1.6-2.4年不等,而在河南省的流出人口中,受教育年限與全省的差異僅有0.8年。換言之,東三省的流出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差異是河南的2-3倍。 正如《那些逃離東北的醫生們》一文所寫,對於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來說,「留下的理由越來越少,逃離東北的目標反而更清晰——中等偏上的薪水、體面的生活、職業的成就感」,「大部分人但凡有辦法,不是已經離開,就是正在離開」。 作為共和國工業長子,東北的教育水平和城市化水平曾走在前列,讓東北引以為傲。但現在,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城市人群正在離開這片土地,去往他鄉尋找更好的機會。如果根據15歲及以上人均受教育年限進行排名,可以發現2020年東三省在31個省市的排名相較2010年六普都出現了下滑,吉林、遼寧分別滑落兩位,黑龍江則下滑了六位,被海南、內蒙古等地超越。 *人均受教育年限,指的是15歲及以上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 另一方面,從人口年齡結構來看,東北三省位於全國人口老齡化率的前列,60歲以上人口佔比分別位列第一、第三和第四,遼寧更以25.72%的比例位居全國首位。 但和老齡化同樣嚴重的上海不同,上海凈流入人口佔比超過40%,而東北沒有大量的外來年輕勞動年齡人口作為支撐,社保體系依靠高額轉移支付才得以勉力維持。 2020年中央調劑基金收支情況顯示,東三省位於養老保險下撥規模排名的前四位,僅遼寧一省已經抵消了廣東86%的凈貢獻。隨著年輕人口的持續流出、自然增長率的持續低迷和老齡化的逐漸加深,東三省的社保基金赤字將是越來越大的黑洞。 #03收縮型城市的未來 人們過去幾十年所習以為常的經濟高速增長、城市不斷擴張的時代已經結束。中國的城鎮化進入下半場,城市間迎來一輪殘酷的洗牌。當年的工業重鎮東北,將不得不面臨城市收縮的現實。 經歷過曾經的輝煌,以為城市擴張只會不斷繼續下去,以為人口增長是故事發展的唯一秩序,卻發現這一切正在發生逆轉,無疑令人難以忍受。 2019年3月31日,國家發改委發布《2019年新型城鎮化建設重點任務》,文件首次提到「收縮型城市」,並明確要求收縮型中小城市要瘦身強體,嚴控增量、盤活存量。 「收縮型城市」的概念由德國學者首次提出。國際專業研究機構「收縮城市國際研究網路(Shrinking City International Research Network)」將城市收縮定義為:人口規模在1萬以上的人口密集城市區域,面臨人口流失超過2年,並經歷結構性經濟危機的現象。 目前我國對「收縮型城市」尚無權威定義,但毋庸置疑,其核心標誌和城市持續性的人口流失有關。據清華大學建築學院特別研究員龍瀛的研究,在2000年到2010年間,中國有180個城市的人口在流失,三分之一的國土人口密度在下降。 首都經貿大學教授吳康利用2007年至2016年十年的數據,從660個包括直轄市、省會城市、地級市和縣級市的樣本城市中,識別出了80個「收縮型城市」(其中地級市24個,縣級市56個),佔比12.1%,這些城市2016年人口數據少於2007年,且連續三個自然年人口增長為負。 在人口空間分布進一步集聚的情況下,作為中部城市,河南知道自己和位於東南部的一線城市相比並無區位優勢,只能將全省的資源集中於省會城市,以冀在「搶人大戰」中拼得一線生機。 事實證明,在上一輪二線城市的「搶人大戰」中,河南取得了階段性的成功。過去十年鄭州人口增長了46%,佔全省常住人口人口比重上升到12.68%。而東三省的三座省會城市雖然也出現了一定的集聚效應,但人口增速明顯較低,哈爾濱甚至還是負增長。 但對河南以及其他參與「搶人大戰」的省份來說,勝利來得並不是那麼簡單。由於資源全部集中到省會以吸引人口,其餘城市佔全省常住人口的比重基本都持平甚至在下降。這些城市在人口問題上也面臨著和東北相似的處境,儘管程度上可能沒有那麼嚴重。 人是城市最重要的價值所在。一座城市的社保體系、財政收支平衡和房地產市場等,都需要人口來維持運轉。當人口維持凈流入時,一切似乎都會向著美好的方向發展,而當人口的流動方向發生改變時,城市也應該改變規劃方案進行應對。 目前國內的城市規劃仍然習慣以增長為範式,「收縮」因為被認為具有消極意義而遭到排斥。然而不管規劃者如何否認,在未來人口維持低增長率水平,增量競爭轉為存量競爭的時代,城市收縮不是短期、個別、可逆的現象,更可能是全國相當一部分城市將要面臨的結構性的長期過程。無論城市是否已經做好準備,都必須面對這一天的到來。 對於東北的地級市而言,城市規劃應該停止擴張政策,重點轉為結構調整和維護。隨著時間的推移,東北的市區將必然出現收縮。鑒於地廣人稀的地理環境和並不宜居的氣候條件,也許回歸大規模種植農業,是東北最好的出路。 最後,黑龍江的高考分數還能延伸到一個問題:擴張城市的人口在持續流入,同時小學在校生數也在快速增長。深圳的小學在校生數10年增長了48萬,幾乎翻了一倍,卻僅有5所本科院校(不包括異地辦學),並且本地院校中沒有一所985或211。 如果高校的教育資源沒有根據人口空間分布的改變及時調整,那些為了更好的教育環境和升學機會離開東北的孩子,多年以後可能發現自己面臨比老家遠為激烈的高考競爭。未來各項資源,必將圍繞人口進行重新布局。 一切都還有待發生。在全國總人口保持低速增長、生育率持續下降的情況下,過去十年間流動人口爆發性增長了70%,佔到了全國總人口的27%。這部還在書寫的國內移民史,還將繼續改變城市和人的命運。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陸家嘴評論)
受各地疫情防控措施影響,澳洲政府最新數據顯示,澳洲兩大首府城市,悉尼和墨爾本的人口流失情況最嚴重,人們正在放棄城市生活,轉而選擇鄉鎮地區更便宜的住房和無封鎖的生活。 據悉尼晨鋒報報道,澳洲統計局(ABS)周二(8月3日)發布的報告顯示,今年第一季度,1.18萬人離開澳洲首府城市,流失人口最多的城市是悉尼和墨爾本。 自疫情爆發以來,總計有近4萬人離開悉尼,2.45萬人前往新州其他地區,逾10%的人搬到布里斯本。在離開悉尼的人群中,佔比最多的是45至64歲的人。 澳洲政府最新數據顯示,澳洲兩大首府城市,悉尼和墨爾本的人口流失情況最嚴重。(圖片來源:澳洲統計局) 不過,在悉尼和墨爾本居民減少的同時,布里斯本和珀斯對國內移民的吸引力越來越大。自疫情爆發以來,布里斯本從全澳其它地區吸引了1.63萬人,而珀斯則增加了5,072人。 據報道,KPMG的城市和區域規劃師Terry Rawnsley表示,疫情導致人口模式出現變化。墨爾本是一個很好的研究案例,在疫情前,每個季度都有來自澳洲其他地區的人口搬到墨爾本,但第二波疫情來襲後,墨爾本陷入長期封鎖,大墨爾本地區人口大量外流。 Rawnsley指出,年輕人似乎開始返回墨爾本等城市生活並接受教育,而大量年齡較大的人群則繼續遷往鄉鎮地區。 Rawnsley認為,居家工作和靈活的工作方式可能會產生更長期的影響。如果人們不需要每天到辦公室上班,他們可以將上班的單程路途時間延長到最多兩個小時。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遷往城鎮地區,許多地區的房價和租金都大幅上漲。Rawnsley說,「新的挑戰是,長期以來沒有經歷過人口增長的偏遠地區還沒有準備好容納這種增長。」 報道引述CommSec 首席經濟師Craig James表示,澳洲的老年人群正在推動這一變化。嬰兒潮一代和X一代(1965年至1980年出生的人)正在引領從城市到城鎮的人口外流。疫情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正在推動退休計劃。
東北有多少人口?根據1982年人口普查,遼寧、吉林、黑龍江各省人口分別為3572萬、2256萬、3266萬,總數為9094萬。根據2010年人口普查結果,東北人口1.21億,比1982年多三千多萬。東北的戶籍人口非但沒減少,反而大幅增長。但實際情況完全不是那樣。全國人大代表,遼寧省的常務副省長陳向群在全國人代會提出建議:懇請在東北率先全面放開生育政策。2021年2月18日,國家衛健委表示,已就全國人大代表《關於解決東北地區人口減少問題的建議》作出答覆:東北地區「可以探索」率先全面放開生育限制。 東北人口到底還有多少?竟然到了要全面放開生育的地步。從戶籍人口數據,得不到答案。要看一個地方還有多少年輕人,只需要看一個數據,當地的小學生數量。 1980年到2014年,東三省普通小學在校生從1297.9萬減少到473.9萬,減少接近824萬,減少63.5%。35年間,戶籍人口多了三分之一,小學生數量卻少了三分之二,只能說明年輕人都走了,在外成家立業,把孩子生在了外地。 2013年~2019年,遼寧、吉林和黑龍江小學在校生人數又分別減少9.3萬、17.63萬和26.1萬,合計減少53.03萬人,總人數相比2013年下降了10.7%。其中四平市戶籍人口216萬,2013年小學生數量18.85萬人,2019年僅剩9.56萬人,下降49.3%。與另一個城市比,四平的情況還算好的。聞名全國的房子白菜價的黑龍江鶴崗市,自2012年至2017年之間的5年里,鶴崗戶籍人口減少7.6萬人,降至100.9萬人。鶴崗市2017年小學招生3995人,在校生僅2.62萬人。在東北地區經濟和人口流動比較正常的大連市,2019年,戶籍人口598.7萬,小學生數量為49.6萬。大連戶籍人口為鶴崗6倍,小學生人數卻是鶴崗19倍。因此,戶籍人口只是停留在官方宣傳的一個十分虛幻的數據,小學生數量才真正說明當地還有多少年輕人。 與東北相比,全國其他大部分地區的小學生數量一直穩步增長。河北省2005年小學生人數為500萬,2015年增長到了596萬,增幅接近20%。江蘇2005-2015年小學生的增幅為3%,福建增幅為5.5%。據一份政府統計報告,在參與統計的232個主要城市中,2014年-2017年小學生數量有58個城市下降,佔1/4,其餘174個城市增長。 根據2010年的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東北地區每年的凈遷出人口數達200萬人,而那段時間,正是東北經濟的高光時刻。2003年至2012年的10年間,東北三省地區國內生產總值翻了兩番多,年均增速達12.7%,而同期全國平均增速為10.7%。2008到2012四年間其年平均經濟增長率高達12.4%,超過全國平均水平將近三個百分點,一躍成為中國發展最快的區域。經濟飛速發展時期卻年均流失二百多萬人口,近十年東北經濟不景氣,按照2010年人口遷出的趨勢估算,近十年東北凈流出人口遠不止兩千多萬。 2019年遼寧60周歲及以上人口1075.7萬人,吉林60周歲及以上551.11萬人,黑龍江65歲及以上515.8萬人,三省合計2142.6萬人。 九十年代國企大下崗這20多年以來,假如東北凈流出人口三千萬,那麼2019年東北60歲及以上人口占當地總人口的24%,屬於深度老齡化社會。 據1982年維也納老齡問題世界大會,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佔總人口比例超過10%,意味著這個國家或地區進入嚴重老齡化。超級老齡化疊加年輕人大量流失,註定生育率不會高,2019年,東北出生人口最多的城市是瀋陽市,戶籍人口828萬,但出生人數只有63159人,生育率0.78%;哈爾濱戶籍人口1076萬,出生人數53653人,生育率只有0.5%;長春戶籍人口754萬,出生人數57515人,生育率0.76%;大連戶籍人口599萬,出生人數49800人,生育率0.83%;綏化戶籍人口522萬,出生人數21900人,生育率0.42%;齊齊哈爾戶籍人口527萬,出生人數21858人,生育率0.41%;牡丹江戶籍人口250萬,出生人數11154人,生育率0.45%;佳木斯戶籍人口232萬,出生人數10858人,生育率0.46%;雞西戶籍人口169萬,出生人數6607人,生育率0.39%;伊春戶籍人口112萬,出生人數3879人,生育率0.35%。東北的生育率,不僅遠低於日本的1.3%,也遠低於韓國的0.9%。 東北的低生育率,高比率人口流失,說到底還是經濟和收入分配出了問題,不是放開生育能解決的。東北人口增長最快的時代,恰是日治時期,東北經濟的發展吸引了大量人口,1936年1月,全東北人口3097萬,到年底猛增到3701萬人,1941年達到4229萬人。如今的東北,底層的生存、就業尚成問題,奢談放開生育,頗有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作者簡介:普通中國百姓,政論愛好者,曾因個人經歷、遭遇等而對中國國情有深思和認知。文章只代表作者個人的立場和觀點,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