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页 > 人口流失
当大多数年轻人还在涌向大城市,李可离开了上海,回到老家临泉,没想到困在了一辆三轮摩托里。 12月,寒潮抵达临泉之前,白天气温20度,夜里会降到5度左右。24岁的李可没来得及换下那件漂了色的红色棉衣,开着三轮往废品回收站倒车。 人看起来有些臃肿笨拙,三轮车也是。 “往右,快点,笨嘞。” 母亲扯着嗓子喊,父亲忙着码废品,没空搭理这对母女。 5分钟过去,她才把车倒进几十米宽的装卸区。父母麻利地将车上的纸板、泡沫、铁皮卸下来称重。 收一车废品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可以为李可家带来100多块钱的收入——在临泉,这算好营生。 今年6月,李可辞工离开上海,回到临泉。起初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但镇子不是上海,选择寥寥,最后只好跟着父母收废品。很快,她意识到废品站不如她甩掉的上海客服公司。 在临泉,像李可这样的故事开头有无数个。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出去打工似乎成了临泉人的生命烙印。彼时深圳一家合资企业电子装配线的流水工人,因为多劳多得,收入已经是国营企业工人的三倍,这是当时就业市场里最时髦的事。 随着第一、二代的打工人把珠三角、长三角的城市建设起来,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了城市的主人,有房有车、过着体面的生活。可最近这些年,城市给外来打工人提供的机会越来越少。 从2021年开始,户籍人口达到230万的中国人口第一大县——安徽省临泉县出现人口回流。有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农民工,也有准备回乡颐养的将老之人。 与人口回流相悖的是,临泉因为出生人口下降,今年关停了50所幼儿园;回到县城的人失落地发现,老家也并非应许之地。 城市和乡村,各自朝临泉人心里射了一支箭,然后开始拉扯。 一、到不了的远方 出去、回来、再出去、再回来——好多临泉人用这几个简单的词给人生下了定义。 李可计划,在明年元宵节后再出发,可能回上海,也可能去东莞。总之,想摆脱那台和她一起被骂的三轮车。 她住的镇子叫长官镇,在临泉县南部的220国道旁,以杂技闻名。因为发展得还不赖,和杨桥镇、姜寨镇、鲖城镇一道从临泉县23个乡镇中脱颖而出,并称为“临泉四小龙”。 “某某四小龙”这种叫法,已经是上世纪60年代的事了。 但“四小龙”还是撑起了临泉的发展,且各有所长。长官做杂技文旅、杨桥有工业园、姜寨务农、鲖城以皮革和养猪见长。 为了配得上称号,长官镇在几年前变了模样。先是在镇口立上了硕大的仿古牌楼,牌楼边开着一家彩票站,门口横幅写着:本站点喜中大乐透1800万、刮刮卡25万。这个数字不断挑逗当地人的神经。 穿过牌楼,是长约1公里的仿古老街。李可说,热闹的时候像上海城隍庙。 过了住宅区,长官镇才露出和临泉其他村镇一般的真面貌。 砖石路面消失,由灰土路续上,四周是田野、鱼塘和零星的农药化肥袋,甚至有城里人许久未见的油坊。废弃平房门口的旧对联掉了色:幸福生活、平安富贵。 厂区的招聘告示也在墙上张贴着,薪资:3500~4000元/月,现代工业可以精准捕获每个农村的劳动力。 李可在这里生活了19年。当她刚成了一名合格的劳动力,就被最近的镇子吸引走了。 作为家中老大,她留在家也不轻松。 成绩一般,高考落榜,在当地人眼里,她的未来就已定型——相夫教子,承担弟弟的学费。 所以她从家来到镇上,在服装厂做计件工,工资不超2000元;再后来又去了县里,但跟镇上一样,工资低、时间长。 当同龄人从镇上去了更远的地方,李可也总算说服父母放她走,代价是每月打回一半的工资。李可并不在乎这个,她离开是为了寻找机会改变命运,而不是困在并不耕作的土地上。 这一代外出打工的大部分人都认为,迁徙是一条追求更好生活的路。而且他们比上一辈更年轻、也受过更好的教育。更重要的是,镇里人认为出去的都是“精英”,比留下的人更上进。 2017年春天,当李可走进上海,她在临泉家里长女身份消失了,这里称她为“流动人口”。 也就是李可的离开的那几年,互联网狂飙突进。 网购、外卖、快递一下子铺满城市人的生活——临泉的人口流动比之前更快了。根据官方的说法,280万的户籍人口里,高峰期有80万~100万人外出务工,临泉也成为全国劳务输出人口最多的县。 出走的临泉人出现在全国各地,温州江南皮革厂、广东的电子厂、服装厂。除此之外,不少人还在江浙沪的产业园和外卖行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他们还有面前的现实。漂泊在城市的打工人,像是二等座的旅客,户口、子女教育,医疗都被一扇透明门隔开。他们只是大城市里的旅客。 李可没想这么多,她说自己很幸运,刚到上海就在张江找到了电商公司的客服工作,起薪7千,包住有提成。她在网线的这头一坐就是6年,用的手机从vivo变成了苹果。 上海的生活和县城完全不同。收废品是纸壳、塑料、铜线,几角和几块钱一斤;在上海,一切都是数字:单量、金额、回扣,在键盘上敲打的频率越快,收入越高。 当身体困在网线这头,灵魂却开始寻找一些无法量化的东西。她喜欢时不时地和几个同乡女生见面,为了能说几句家乡方言,排解心里举目无亲的孤独漂浮感。 这些年轻人在大城市里,也会轻易地就消失不见。李可说虽然离家700里,但家乡那股神秘的力量带来的积习坚不可摧,也必然会牵扯到这些漂浮的人。比如,25岁没结婚,肯定有问题,漂在大城市的许多“李可”们,都被这股力量扯回去解决问题了。 不过,6年让临泉发生了改变:高铁通了、工厂变多,还有大润发和即将开业的万达广场。父母把这种改变当作诱饵,哄着她赶紧回家;另一边是2022年李可所在的公司生意变得萧条,老板砍了所有人的提成。 她上钩了。 2023年6月,李可从上海虹桥站上了高铁。没想到,迎接她的会是一辆三轮小车。她说,县城与城市一样,都让人迷惘。 二、留不下的县城 迷惘不是共性,但在临泉似乎会传染与扩散。 徐笛少小离家,在大连干过水产,还在理发店当过学徒。在外奔波14年后,今年初,也就是他的而立之年,回到临泉,在解放路大润发边上的临街店面干起了麻辣烫生意,租金3万一年。 这是镇上人流量最大,商业氛围最浓的地方。按照大都市的说法,这里是临泉的中央商务区,是CBD。但徐笛还是觉得自己开店过于草率,草率得让自己不足一年就开始迷惘。 离乡多年,徐笛对县城的感知早已弱化,虽然说大城市的一天就像县里的一年,但在城市化的浪潮里,县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需要的时间比城里要短得多。这种改变不仅在外表上,原本作为精神故土的温情乡村,其价值观也越来越趋同,所谓的乡村爱情故事再难出现,人们眼里几乎只有一个标准——钱。 徐笛回忆年初回到老家,一出高铁站,小时候萧条的杨桥镇现在已经成了工业园,农田被厂房取代。县城中心的解放路和御园路周边,有了各种小吃店,有些甚至24小时营业。北边的临泉开发区,囊括了汽配厂、食品厂、服装厂等产业。 县里的生活也不像从前般无趣,酒吧、KTV、电影院一应俱全。平价的蜜雪冰城和喜茶相隔不到百米。总之,不论是县里还是村镇,看上去一切都很繁华。 繁华生活的度量衡离不开钱——那是徐笛暂时没有的。 他的账单也这么觉得:第一个月,日均营业额700元;第二个月:500元。现在则落到了每天300~400元左右。扣除成本,他觉得不如打工实在。 这几年返乡的人多,他只是众多创业者中的一个。 数据显示了临泉最近几年的创业热。2014年,临泉县登记注册的个体工商户只有3万多户,但从2019年开始,这个数字翻了3倍,且新增工商户大多都集中在起点和成本都比较低的餐饮业。 但进入2023年,热度开始下降。按临泉县政府公布的2023年1~10月份全县经济运行情况简析中显示,临泉县第三产业完成投资下降21.0%——以餐饮为主的服务业悄然萎缩。 解放路上的奶茶店主张明说,街上店铺流转率很高,大约半年就得换一轮。 “县里人爱新鲜,新店头几个月生意都还可以,但只要某个瞬间,大家口味一变,生意立马冷清”。解放路待久了,张明的“领主”意识开始出现,对那些刚从外地回到家乡的创业者,他用“那些人”来形容。 “那些人,十个人里面得‘死’九个。”餐饮看起来就是一家店,但里面的门道不比其他行业少。他还说那些人最后的去向无非是两个,要么留在县里干配送,或是买一辆流动餐饮车,混迹在解放路后街;要么回到原本打工的城市。 徐笛刚把妻女在县城里安顿下来,不想又草率作出下一个决定,尽管他知道县里难混:收入低,消费高。 在临泉,房价要5000~6000元/平;网吧台费7元/小时起;台球、棋牌室也要28元/小时。以临泉县3000~4000元的月收入来看,徐笛不理解,人们的钱是哪来的? 三、贫穷与富贵 人类进化史上,标志着生活方式发生重大变化的“拐点日”并不多。比如,1765年纺纱机出现诱发的第一次工业革命——这是拐点。 在中国,拐点也存在:比如2003年1月5日,那天国务院发布了一项综合文件——《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做好农民进城务工就业管理和服务工作的通知》。 没过多久,广大乡村的砖墙上出现了为农民工说话的口号:出门去打工,回家谋发展;劳力流出去,财富带回来。再之后,中国的人口大流动与融合拉开序幕,临泉县是其中之一。 实际上人口流向珠三角和长三角的打工潮在改革开放之后就出现了。临泉人涌向工厂,然后在那些沿海城市定居,他们的收入一点一点地流向自己不动的故乡,最后变成老家的自建房,广大农村的面貌就是在那一刻开始出现变化,然后越变越快。 距离李可家的废品回收大概100米,在一家花圈店右附近的服装厂里,就能见到50多岁的周生。 改开之初,他听闻南方的收入高, 就去广州做服装批发,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又辗转温州、义乌。积累了资源后,看中了临泉便宜的劳动力,于是就把工厂办在家乡。 工厂看起来有300平,40多位女工在里面毫不拥挤,她们每月可以加工2~3万件服装。 办公室,茶几上放着几叠暂未下发的订单,其中有来自上海的大牌,订单数额显示11760件。以单件4~5元的加工价格来算,这份单子的利润有4万多。 周生说,这个单量不算多。他记得,2021年~2022年最高峰的时候,一个季度的订单有10万件,他的厂子消化不了,只能外发出去,赚点差价。 对周生而言,除去女工人均5~6千的工资,他留些利润就行。孩子已经在县里的机关单位工作,房子买的是县里最好的碧桂园。 提起临泉的穷,周生不置可否。 “人各有命而已”。 相同的话,在王营村村干部口中也出现过,他说,“早年出去的人有的都发了。现在出去也不好混,但好过留在家里。” 除了外出赚钱返乡归来的人之外,还有一些,则是赶上了好时代,是大家口中的拆迁户。 那是2014年,在时任县委书记治下:拉回来高铁站、修路、招商引资。短短几年间,临泉晴天泥土路、雨天“水泥路”的局面彻底改变,一举完成从半封闭到处处畅通,从没有铁路到进入高铁时代,从加工坊到厂房企业的大变革。 大兴基建背后,幸运的当地居民分得了不少拆迁款,成了其他人眼里的暴发户。 但幸运儿是少数,普通人是普通的命。 最近两年,临泉的农业、养殖业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村里的农户说,2022年蔬菜能到7~8毛/斤,到了今年降到3毛/斤,化肥每袋却涨了3毛。 今年9月开始蔓延的猪瘟也让镇上养猪户亏损巨大…… 作为县城人,他们似乎并没有太多选择权——城里需求左右了他们的未来。更为重要的是,当县里的人决定要将城市的生活模式生搬硬套进来之时,又发现与县城的生态格格不入。 贫穷与富贵在临泉像是一堵墙,富裕的人是脸面,贫穷的人是里子——李可和徐笛生活的地方成了鲜活的解释。 四、艰难自救 经济发展得太快,未必人们的灵魂发展就能跟得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临泉是被遗忘的。尽管隶属安徽,但县域三面紧邻河南,跨省姻缘曾发生在临泉的不少家庭。因为接壤河南新蔡县,临泉也一度是种植罂粟的重灾区,被列为全国重点整治地区。直到现在,杨桥镇深处的墙面上仍旧贴着禁种罂粟的宣传纸。 直至2019年,临泉县的经济有了实质的变化。当年,临泉县的GDP是369.7亿元,但在2018年临泉的GDP还只有211.1亿元。其中主要的贡献来自第三产业,2018年第三产业产值82.4亿元,2019就升到了199.4亿元,增量是117亿元。 这或许与当年高铁通车有关,那一年开始临泉注册的个体工商翻了三倍,就是张明说“那些人”涌回临泉的时期。 高铁改变了临泉的产业结构,虽然吸引了漂泊在外的临泉人回家,但也让临泉的人更容易外出。 以今年的数据为例,截止2023年10月,以农业为主的第一产业完成投资下降20.8%;但以工业为主的第二产业完成投资增长140.3%;第三产业完成投资下降21.0%。 人口优势逐渐支撑起了临泉的工业发展。 只是在这背后,像徐笛、李可这样的90后很少。以徐笛的村子为例,村总人口大约300人左右,留在村里的90后只有3人。而散落在县城、村镇里的服装厂、屠宰厂、电子厂并不能覆盖当地多数人所需的工作机会——外出仍是多数人的必选项。 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陆铭在《强城时代》中将中国的县城分为四大类:大城市周边县城、专业功能县城、保障型县城和人口流失县城。据他的调查统计,在中国类似临泉一样的人口流失县城有1870个。由于采访方式与时间不同,该数据在龙瀛团队的统计结果则是1506个(2010~2020年)。 陆铭书中曾提到,对于人口流出量较大的县城来说,需要从治理理念上进行调整,一方面在农业上进行现代化、规模化的运营模式调整。简而言之,县城需要进行自给自足,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但对于人口流失县城而言,背后的一系列发展问题几乎是类似的——囿于传统的产业结构与布局、不合理的财政资源分配、盲目的建设开发计划、落后的基础设施建设与公共服务提供、受挤压的本土文化资源。 如今的临泉县,就像一个双手抱着膝盖的人,注视着那些没有解开的结——和其他1000多个县城一样都在路上艰难前进。 12月11日下午,当地气温骤降十几度,商业街的人少了一半。高铁站内,旅客稀少。 晚上10点左右,徐笛关了店门。他照例看了手机上的收入,不到200元。他在注视回乡的第一个春节。县里的人都说,一到过年,临泉县里和村镇都是人,到时候什么生意都好做。 徐笛想着,到时候店里会坐满人,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意。 他或许忘记了在365天里,春节短得像个哈欠。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猛犸工作室
文 | 郭晓菁、聂日明(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01凉凉的东北人口 前不久,“去鹤岗买房的年轻人现在怎么样了”话题一度冲上微博热搜榜。谷雨实验室的一篇报道,又将两年前北上鹤岗买房的新闻拉回了大众的视线。 故事开始于2019年的一篇文章《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30多岁的海员李海在百度“流浪吧”开贴直播了自己在鹤岗买房的经历。在热门城市房价高企、落脚几乎无望的情况下,漂泊的打工人在东北找到了实现安家梦想的机会。此后,不少人追随李海的脚步来到东北,希望以近乎白菜的价格为自己的生活落定一个锚点。 曾花3万在鹤岗买房的小哥许康,则书写了买房故事的另一版结局。他在买房后发现鹤岗当地收入水平太低,决定返回拉萨打工。然而疫情期间由于迟迟找不到工作,经济陷入窘迫的他不得已用2.2万又卖掉了房子。 即便拥有全国范围的知名度,鹤岗的房价依然是“洼地”。陆续来到鹤岗买房的外地人,也只是暂时抵消了不断离开的当地人,支撑着当地的房地产市场。而在鹤岗长期居住的年轻人,大多是从事网络直播等线上工作或是有其他的收入来源。 互联网科技产业薄弱的东北,直播文化却十分兴盛,东北口音至少占了全国直播业半壁江山。陌陌《2018主播职业报告》显示,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的职业主播占比最高,职业选择也更易获得家人、朋友的支持认同。根据腾讯科技的统计,各大直播平台粉丝排名前二十的主播里都有差不多一半是东北籍。 这一方面是由于东北话口音比较接近普通话,且风格往往直爽洒脱、自带喜剧效果,适合传播,另一方面是,年轻人在东北当地真的没有什么机会了。 从“闯关东”、“北大荒精神”到“投资不过山海关”,甚至“吃正经锅包肉,还得去三亚”的调侃,东北的资源萎缩型城市正面临着持续的经济衰退和人口流失。 每一年的高考,东三省的考生都在尽力选择离开,各地区高校的分数差异直观反映了“用脚投票”的结果。一线城市的吸引力直接表现在了高校的录取分数上。城市区位代替了学校,成为了首要权衡要素。例如2020年哈尔滨工业大学本部在本省黑龙江的分数线,要比深圳校区低26分。 东北高校的毕业生流失率也居高不下。即便留在东北读大学,数年后毕业生依然会选择前往其他地方工作。哈尔滨工业大学2019届毕业生中,仅有17.49%在东北地区就业,将近一半(48.46%)的毕业生宁愿舍近求远,前往华东、华南地区工作。 东北,真的是留不住人了。不仅是黑龙江,整个东三省都在面临持续的人口流出,早已不是秘密。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在2010年到2020年间,黑龙江、吉林和辽宁人口分别减少646.39、337.94和115.49万人,分别占人口的17%、13%和2.3%。更大的趋势,体现在小学在校生数上。根据统计年鉴,2009年-2019年间,黑龙江、吉林和辽宁的小学在校生数分别减少了32.8%,18.8%和13.5%。 小学在校生数不仅意味着年轻一代的人口潜力,也代表着小学生背后的年轻家庭。小学生规模的急剧萎缩,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和他们的家庭正在离开东北。与此同时,东三省老龄化率位居全国前列,生育率却处于倒数。 比常住人口萎缩幅度更大的小学在校生数,如同一个尚待实现的预言,预示着东北三省的人口减少还远未结束。 #02东三省的人口流出,同河南的区别在哪 河南长期以来都被认为是人口大省,同时也是人口输出大省,全国各地都能看到外出务工、求学的河南人的身影。 根据《河南统计年鉴2020》,截至2019年末,河南户籍人口为10952万人,常住人口为9640万人,净流出人口1312万,占全省人口的12%。河南省人口流向最集中的省份是广东,其次是浙江、江苏、上海和北京,流入到这5个省、直辖市的流动人口占全省流出人口的62.44%。 同样是人口流出大省,为什么河南的人口流出不像东三省一样,让人觉得那么难以忍受? 和东三省不同,第七次人口普查显示,河南省的常住人口并没有在萎缩。2020年河南常住人口为9936.6万人,位居全国第三,低于广东和山东,与2010年六普相比,增长5.68%,人口增速略高于全国平均,增长规模位于全国第五。 在全国人口的空间分布进一步向东部和南部集聚的同时,为什么河南能够保住自己人口第三的地位,而不是像东北一样,陷入人口加速流失的困境? 答案,就藏在流出人口自身之中。 下面本文将根据201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的微观数据和其他统计数据,分析河南和东三省的人口流出何以有着本质区别。 首先,二者的迁移模式的逻辑不同。 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化经济发展不断深入、中国城市化率不断提高,人口流动从乡-城流动为主,逐渐转向城-城流动。已经城市化的人口依然会向某几座城市集中,导致人口分布的空间集聚程度进一步加强。但由于全国各地经济发展和城市化水平的不同,流出人口的特征在省际之间存在差异。 如图所示,河南省人口城市化率相对于东三省而言偏低,流出人口中,农村人口又要比全省水平高出13%,东三省的情况则是相反,在城市化率较高的背景下,流出人口非农占比要比本省整体情况还要更高。 这说明,比较而言,河南省流出的农村人口占比更高,以乡-城流动模式为主,人口输出的主要形式是农民工进城务工,而城市化水平更高的东北地区,城-城流动成为人口流出的主要模式。 对于乡-城迁移来说,由于当地的亲族关系更为紧密和落户门槛的限制等,迁移通常并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需要经过一代甚至数代的时间,期间会有不断地返乡。而且在外务工的河南人往往会把工资汇给老家以补贴家用,促进了当地的消费,老家的生活水平也会相应地得到提高,从而使得流出地能够以类似转移支付的方式获得来自经济发达地区的“补贴”,促进当地的繁荣。在外出务工的数十年间,越来越多的河南农村发展成了小城镇。 城-城迁移则多是以核心家庭为主的举家外迁,就业、落户、房产购置、子女求学等一系列定居行为会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完成。城市人口一旦离开,通常是整个生命周期的迁移,基本不会再返回,从而造成流出地持续萎缩。 流出人口非农占比的差异,导致河南萎缩的是农村,而东三省是城市在萎缩。人口流出给人多地少的河南带来的是城镇化水平上升、家乡繁荣,东三省则要面对不断空心化的城区。 其二,东北的高素质人才在流出。 图表展示了东三省和河南的15岁及以上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东三省的人均受教育程度整体而言略高于河南,在离开东北的人口中,平均受教育年限又要比全省水平更高1.6-2.4年不等,而在河南省的流出人口中,受教育年限与全省的差异仅有0.8年。换言之,东三省的流出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差异是河南的2-3倍。 正如《那些逃离东北的医生们》一文所写,对于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来说,“留下的理由越来越少,逃离东北的目标反而更清晰——中等偏上的薪水、体面的生活、职业的成就感”,“大部分人但凡有办法,不是已经离开,就是正在离开”。 作为共和国工业长子,东北的教育水平和城市化水平曾走在前列,让东北引以为傲。但现在,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城市人群正在离开这片土地,去往他乡寻找更好的机会。如果根据15岁及以上人均受教育年限进行排名,可以发现2020年东三省在31个省市的排名相较2010年六普都出现了下滑,吉林、辽宁分别滑落两位,黑龙江则下滑了六位,被海南、内蒙古等地超越。 *人均受教育年限,指的是15岁及以上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 另一方面,从人口年龄结构来看,东北三省位于全国人口老龄化率的前列,60岁以上人口占比分别位列第一、第三和第四,辽宁更以25.72%的比例位居全国首位。 但和老龄化同样严重的上海不同,上海净流入人口占比超过40%,而东北没有大量的外来年轻劳动年龄人口作为支撑,社保体系依靠高额转移支付才得以勉力维持。 2020年中央调剂基金收支情况显示,东三省位于养老保险下拨规模排名的前四位,仅辽宁一省已经抵消了广东86%的净贡献。随着年轻人口的持续流出、自然增长率的持续低迷和老龄化的逐渐加深,东三省的社保基金赤字将是越来越大的黑洞。 #03收缩型城市的未来 人们过去几十年所习以为常的经济高速增长、城市不断扩张的时代已经结束。中国的城镇化进入下半场,城市间迎来一轮残酷的洗牌。当年的工业重镇东北,将不得不面临城市收缩的现实。 经历过曾经的辉煌,以为城市扩张只会不断继续下去,以为人口增长是故事发展的唯一秩序,却发现这一切正在发生逆转,无疑令人难以忍受。 2019年3月31日,国家发改委发布《2019年新型城镇化建设重点任务》,文件首次提到“收缩型城市”,并明确要求收缩型中小城市要瘦身强体,严控增量、盘活存量。 “收缩型城市”的概念由德国学者首次提出。国际专业研究机构“收缩城市国际研究网络(Shrinking City International Research Network)”将城市收缩定义为:人口规模在1万以上的人口密集城市区域,面临人口流失超过2年,并经历结构性经济危机的现象。 目前我国对“收缩型城市”尚无权威定义,但毋庸置疑,其核心标志和城市持续性的人口流失有关。据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特别研究员龙瀛的研究,在2000年到2010年间,中国有180个城市的人口在流失,三分之一的国土人口密度在下降。 首都经贸大学教授吴康利用2007年至2016年十年的数据,从660个包括直辖市、省会城市、地级市和县级市的样本城市中,识别出了80个“收缩型城市”(其中地级市24个,县级市56个),占比12.1%,这些城市2016年人口数据少于2007年,且连续三个自然年人口增长为负。 在人口空间分布进一步集聚的情况下,作为中部城市,河南知道自己和位于东南部的一线城市相比并无区位优势,只能将全省的资源集中于省会城市,以冀在“抢人大战”中拼得一线生机。 事实证明,在上一轮二线城市的“抢人大战”中,河南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过去十年郑州人口增长了46%,占全省常住人口人口比重上升到12.68%。而东三省的三座省会城市虽然也出现了一定的集聚效应,但人口增速明显较低,哈尔滨甚至还是负增长。 但对河南以及其他参与“抢人大战”的省份来说,胜利来得并不是那么简单。由于资源全部集中到省会以吸引人口,其余城市占全省常住人口的比重基本都持平甚至在下降。这些城市在人口问题上也面临着和东北相似的处境,尽管程度上可能没有那么严重。 人是城市最重要的价值所在。一座城市的社保体系、财政收支平衡和房地产市场等,都需要人口来维持运转。当人口维持净流入时,一切似乎都会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而当人口的流动方向发生改变时,城市也应该改变规划方案进行应对。 目前国内的城市规划仍然习惯以增长为范式,“收缩”因为被认为具有消极意义而遭到排斥。然而不管规划者如何否认,在未来人口维持低增长率水平,增量竞争转为存量竞争的时代,城市收缩不是短期、个别、可逆的现象,更可能是全国相当一部分城市将要面临的结构性的长期过程。无论城市是否已经做好准备,都必须面对这一天的到来。 对于东北的地级市而言,城市规划应该停止扩张政策,重点转为结构调整和维护。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北的市区将必然出现收缩。鉴于地广人稀的地理环境和并不宜居的气候条件,也许回归大规模种植农业,是东北最好的出路。 最后,黑龙江的高考分数还能延伸到一个问题:扩张城市的人口在持续流入,同时小学在校生数也在快速增长。深圳的小学在校生数10年增长了48万,几乎翻了一倍,却仅有5所本科院校(不包括异地办学),并且本地院校中没有一所985或211。 如果高校的教育资源没有根据人口空间分布的改变及时调整,那些为了更好的教育环境和升学机会离开东北的孩子,多年以后可能发现自己面临比老家远为激烈的高考竞争。未来各项资源,必将围绕人口进行重新布局。 一切都还有待发生。在全国总人口保持低速增长、生育率持续下降的情况下,过去十年间流动人口爆发性增长了70%,占到了全国总人口的27%。这部还在书写的国内移民史,还将继续改变城市和人的命运。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陆家嘴评论)
受各地疫情防控措施影响,澳洲政府最新数据显示,澳洲两大首府城市,悉尼和墨尔本的人口流失情况最严重,人们正在放弃城市生活,转而选择乡镇地区更便宜的住房和无封锁的生活。 据悉尼晨锋报报道,澳洲统计局(ABS)周二(8月3日)发布的报告显示,今年第一季度,1.18万人离开澳洲首府城市,流失人口最多的城市是悉尼和墨尔本。 自疫情爆发以来,总计有近4万人离开悉尼,2.45万人前往新州其他地区,逾10%的人搬到布里斯本。在离开悉尼的人群中,占比最多的是45至64岁的人。 澳洲政府最新数据显示,澳洲两大首府城市,悉尼和墨尔本的人口流失情况最严重。(图片来源:澳洲统计局) 不过,在悉尼和墨尔本居民减少的同时,布里斯本和珀斯对国内移民的吸引力越来越大。自疫情爆发以来,布里斯本从全澳其它地区吸引了1.63万人,而珀斯则增加了5,072人。 据报道,KPMG的城市和区域规划师Terry Rawnsley表示,疫情导致人口模式出现变化。墨尔本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案例,在疫情前,每个季度都有来自澳洲其他地区的人口搬到墨尔本,但第二波疫情来袭后,墨尔本陷入长期封锁,大墨尔本地区人口大量外流。 Rawnsley指出,年轻人似乎开始返回墨尔本等城市生活并接受教育,而大量年龄较大的人群则继续迁往乡镇地区。 Rawnsley认为,居家工作和灵活的工作方式可能会产生更长期的影响。如果人们不需要每天到办公室上班,他们可以将上班的单程路途时间延长到最多两个小时。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迁往城镇地区,许多地区的房价和租金都大幅上涨。Rawnsley说,“新的挑战是,长期以来没有经历过人口增长的偏远地区还没有准备好容纳这种增长。” 报道引述CommSec 首席经济师Craig James表示,澳洲的老年人群正在推动这一变化。婴儿潮一代和X一代(1965年至1980年出生的人)正在引领从城市到城镇的人口外流。疫情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正在推动退休计划。
东北有多少人口?根据1982年人口普查,辽宁、吉林、黑龙江各省人口分别为3572万、2256万、3266万,总数为9094万。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结果,东北人口1.21亿,比1982年多三千多万。东北的户籍人口非但没减少,反而大幅增长。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那样。全国人大代表,辽宁省的常务副省长陈向群在全国人代会提出建议:恳请在东北率先全面放开生育政策。2021年2月18日,国家卫健委表示,已就全国人大代表《关于解决东北地区人口减少问题的建议》作出答复:东北地区“可以探索”率先全面放开生育限制。 东北人口到底还有多少?竟然到了要全面放开生育的地步。从户籍人口数据,得不到答案。要看一个地方还有多少年轻人,只需要看一个数据,当地的小学生数量。 1980年到2014年,东三省普通小学在校生从1297.9万减少到473.9万,减少接近824万,减少63.5%。35年间,户籍人口多了三分之一,小学生数量却少了三分之二,只能说明年轻人都走了,在外成家立业,把孩子生在了外地。 2013年~2019年,辽宁、吉林和黑龙江小学在校生人数又分别减少9.3万、17.63万和26.1万,合计减少53.03万人,总人数相比2013年下降了10.7%。其中四平市户籍人口216万,2013年小学生数量18.85万人,2019年仅剩9.56万人,下降49.3%。与另一个城市比,四平的情况还算好的。闻名全国的房子白菜价的黑龙江鹤岗市,自2012年至2017年之间的5年里,鹤岗户籍人口减少7.6万人,降至100.9万人。鹤岗市2017年小学招生3995人,在校生仅2.62万人。在东北地区经济和人口流动比较正常的大连市,2019年,户籍人口598.7万,小学生数量为49.6万。大连户籍人口为鹤岗6倍,小学生人数却是鹤岗19倍。因此,户籍人口只是停留在官方宣传的一个十分虚幻的数据,小学生数量才真正说明当地还有多少年轻人。 与东北相比,全国其他大部分地区的小学生数量一直稳步增长。河北省2005年小学生人数为500万,2015年增长到了596万,增幅接近20%。江苏2005-2015年小学生的增幅为3%,福建增幅为5.5%。据一份政府统计报告,在参与统计的232个主要城市中,2014年-2017年小学生数量有58个城市下降,占1/4,其余174个城市增长。 根据2010年的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东北地区每年的净迁出人口数达200万人,而那段时间,正是东北经济的高光时刻。2003年至2012年的10年间,东北三省地区国内生产总值翻了两番多,年均增速达12.7%,而同期全国平均增速为10.7%。2008到2012四年间其年平均经济增长率高达12.4%,超过全国平均水平将近三个百分点,一跃成为中国发展最快的区域。经济飞速发展时期却年均流失二百多万人口,近十年东北经济不景气,按照2010年人口迁出的趋势估算,近十年东北净流出人口远不止两千多万。 2019年辽宁60周岁及以上人口1075.7万人,吉林60周岁及以上551.11万人,黑龙江65岁及以上515.8万人,三省合计2142.6万人。 九十年代国企大下岗这20多年以来,假如东北净流出人口三千万,那么2019年东北60岁及以上人口占当地总人口的24%,属于深度老龄化社会。 据1982年维也纳老龄问题世界大会,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总人口比例超过10%,意味着这个国家或地区进入严重老龄化。超级老龄化叠加年轻人大量流失,注定生育率不会高,2019年,东北出生人口最多的城市是沈阳市,户籍人口828万,但出生人数只有63159人,生育率0.78%;哈尔滨户籍人口1076万,出生人数53653人,生育率只有0.5%;长春户籍人口754万,出生人数57515人,生育率0.76%;大连户籍人口599万,出生人数49800人,生育率0.83%;绥化户籍人口522万,出生人数21900人,生育率0.42%;齐齐哈尔户籍人口527万,出生人数21858人,生育率0.41%;牡丹江户籍人口250万,出生人数11154人,生育率0.45%;佳木斯户籍人口232万,出生人数10858人,生育率0.46%;鸡西户籍人口169万,出生人数6607人,生育率0.39%;伊春户籍人口112万,出生人数3879人,生育率0.35%。东北的生育率,不仅远低于日本的1.3%,也远低于韩国的0.9%。 东北的低生育率,高比率人口流失,说到底还是经济和收入分配出了问题,不是放开生育能解决的。东北人口增长最快的时代,恰是日治时期,东北经济的发展吸引了大量人口,1936年1月,全东北人口3097万,到年底猛增到3701万人,1941年达到4229万人。如今的东北,底层的生存、就业尚成问题,奢谈放开生育,颇有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作者简介:普通中国百姓,政论爱好者,曾因个人经历、遭遇等而对中国国情有深思和认知。文章只代表作者个人的立场和观点,全文转自自由亚洲电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