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女性受害者

彭帥,一個女強人為何無法離開暴力關係?

著名網球運動員彭帥對前政治局常委張高麗的性侵控訴,給我很大的震撼。對彭帥幾乎以生命為代價寫下的那些文字,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去細讀。而且為了穿透這個驚人的事件,我也必須細讀這唯一的資料。我深感這是一個會令人有許多閱讀障礙的文本——它是對男性暴力的揭露,但本身也是一個男性暴力的結果,沒有女權主義視角的解讀,會造成很多對彭帥乃至女性受害者的誤會。我基於那1600字建立起對彭帥以及她和張的畸形關係的理解,並試圖聯繫對更廣泛的暴力結構和文化的指認,並由此試圖回答那個總是縈繞的問題,就是她和她們,那麼多女性受害者,為何無法離開?  彭帥的自述,互文於很多其他性暴力受害者的遭遇,甚至更廣泛一點說,浸透一種女性的悲哀,不僅是在被權勢者當做獵物的驚懼惶恐;還有深陷困境後的心理上的掙扎,反映出這個男權社會能怎樣讓女性內化認同性別不平等和男性的暴力性,迷失她們在親密關係中的主體性,並且用性羞恥、貞操觀、浪漫愛、婚姻迷思……將她們捆縛在去權之中。  對一些女性來說,親密關係好像是一個特殊的領域。在公共領域,在職場商場,她們有自立自強、力爭上遊的自覺,也不怕與男性合作或競爭。彭帥是這些新時代女性中特別優秀的一位,不僅見多識廣,有極大的毅力和拼搏精神,也敢於在上升中維護自己的權益。12歲時她為了打球自己決定做了一次心臟手術。她曾與體制率先談判,爭取到訓練和獎金分配的自主權。  然而在和張高麗的私人關係中,她看起來像另一個人。當然,強姦完全是張高麗作惡,基於雙方巨大的權力落差,指望彭帥在流淚說不之後就離開是非常不公平的。只能說,著名運動員的地位根本不足以給她終極保護,這不是她的錯誤而是權力體制的罪孽。然而最終彭帥「又」怕又慌帶著七年前對你的情感同意了,然後就展開三年地下身心分裂而糾結的「婚外情」,一邊說和張「性格是那麼的合得來好像一切都很搭」,一邊是被張的妻子日常羞辱,怨恨,希望張離婚給她一個「名分」而不得……。這和那個公共領域中奮進自強的彭帥,難道不是反差太大?  我想彭帥也知道這一點,她把這段關係保密,恐怕不僅是因為張的身份,也因為她不能面對自己。她有巨大的痛苦,恨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經歷這一切,想死;但還是沉默了三年。而且,她對張的「愛」是觸目驚心的,因為顯然很真誠,是發自內內心的,還不能否認給她帶來了很多美好的體驗——如她所說,張對她很好。她曾經在上場比賽時帶著配有「Z」字形吊墜的項鏈,賽後記者問起,她說那是「有意義」的——「Z」當然是暗指「張」吧?現在看彭帥當年戴著那條項鏈的照片,如同目睹一個女人炫耀她的枷鎖。一個被性侵和虐待的受害者怎麼就戴上了「愛」的枷鎖呢?  首先是張對彭帥的道德上的破壞,精神操控和欺騙。張完全有條件把他對彭帥的圖謀安排在家庭之外,他的妻子不會目睹的場所,讓「婚外情」和婚姻關係並行。可是他卻把彭帥帶到家裡,讓妻子守在房外,還讓她們一起吃飯。這是令兩個女性都極度羞恥難堪的做法。然而張因此就打破了這兩個女人的底線,讓她們都不得不接受,進入他的私人王國,就以他的慾望為中心,而沒有她們的自尊可言,甚至不要講羞惡廉恥。 他對彭帥說「宇宙很大很大,地球就是宇宙的一粒沙,我們人類連一粒沙都沒有」,彭帥說是想讓她「放下思想包袱」,其實他是讓她承認,自己很渺小,不配自我價值和自我掌控,順從他滿足他也沒有關係。他又對彭說,自己「恨」她,會對她好,將性侵犯歪曲成情感需要,將不願被性侵犯說成是她的錯,還給出非常空洞不可追究的承諾,讓她可以有自欺欺人的理由去順應他的侵犯。他告訴彭帥自己不能離婚,是既給彭帥「名分」的幻想,又轉嫁矛盾到彭帥和他的妻子之間,但終究要讓彭帥繼續困在屈從羞恥的「情婦」的地位上。他要求彭帥對自己的母親完全保密,雖然,母親是彭帥身邊一直支持陪伴的最親近的人。保密造成彭帥孤立無援,讓她沒辦法走出去。  張高麗為所欲為的程度非常人可比,不過,他對彭帥所施加的精神控制手段在有權勢的男權者當中其實是普遍的。比如,一般普信男的夢想只是「家裡紅旗不倒家外彩旗飄飄」,既在剝削妻子的婚內無償勞動的時候在婚外僭嘗其他女性提供的性與情感價值,但是還要保持內外界限,不敢過於公然。而權勢男可以更肆無忌憚,模擬妻妾同行,更深度地摧毀女人的尊嚴感,對女性來說,自我邊界被淆亂,並且進入自尊下降的軌跡,就是習得性無助的開始。孤立和洗腦同時使用會有很好的控制效果,一邊有個聲音告訴她「沒有人會幫助你」,一邊有個聲音說「你可以留下來」,這能將人的虛弱最大化。謊言是必要的,不太可信的謊言甚至更有效,既能讓女性產生幻想因此繼續耽擱,也能讓女性因為發現自己不過是輕信而自責。而女性的自責其實在這整個機制中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催化劑:只要她走錯了一步,沒有捕捉到那個並不存在的恰當時刻並且完全決絕,她就很難再替社會原諒自己,並因此陷入惡性循環。因此要喚起女性的自責,讓她覺得自己是「壞女孩」,因羞愧而自我逃避,乃至看起來是自願不離開。  而在一對一的關係之上,是這個社會,不斷宣示和再生產恐懼和對暴力的臣服,而且教化女性接納親密關係中男性的暴力性和女性相應的屈從性,並包裝以「愛」。恐懼告訴女性,女性無法反抗暴力,除非躲避隱藏。絕大多數女性在身體和心理上從未有過抗拒暴力的訓練和準備,臨場反應肯定還遠不如彭帥。同時社會也告訴女性,男性的慾望難免與暴力相伴,以暴力表達,因此強姦是愛,甚至是愛得強烈不能自已的表現。這當然是胡說八道,然而這樣的暗示充斥我們的文化,以各種變形為人津津樂道。相應地,社會教化女性以受暴的心理和姿態來迎接男性的慾望,還謚之為一種柔美「女人味」。從強姦開始的戀愛好像很正常,對女性性自主的禁忌讓這種套路有了借口。我並不想將彭帥的悲劇歸因於她個人的賦權性觀念的有限,我認為教化所造成的隱秘的認知問題,是對施暴者的直接暴力的輔助。  女強人在私人關係中仍然是極度的弱者,歸根結底仍然是因為社會的巨大不公正,在高官與平民之間,男與女之間。  彭帥說她從小「缺愛」。她的母親不是一直照顧著她嗎?她不是有團隊、合作夥伴和粉絲嗎?看來這些都不能滿足她說的『』愛」。這裡的「愛」,暗指的是無條件的關懷和情感給予,在一般的社會性活動中無法滿足,在原生家庭中其實也經常供給不足。我們的社會不但普遍重男輕女,即使在沒有男性對比的時候,對女性的感受和需求也總是傾向於忽略,且不說粗暴對待。這種忽略所造成的創傷是潛在的,當事人不覺察的,卻是深遠的:它導致女性對個人價值的無聲的懷疑,以及她們對「愛」的無法選擇的饑渴。在職場上的成就所供給的肯定可以掩蓋這種心理上的缺失,但並不一定能治療它。這是很多女性一旦進入親密關係就「換了個人」、過於沉溺糾纏,在劣質親密關係中也無法自拔的內在原因:她們覺得此外找不到內心情感的滿足之地。 張高麗沒有給彭帥任何物質利益,其實彭帥也不需要;他和彭帥談各種知識話題,以他的真正學識層次如何恐怕不好說。一起打網球,只能是彭帥為他付出。但他和彭帥一起共度了一些時間,而在這些時間裡,聊天、下棋、唱歌……彭帥多少是輕鬆自在的。其實這在親密關係中根本也不算什麼,而且可以想像,他不可能響應彭帥的需求,只有彭帥應他的召喚。但是,對「缺愛」的彭帥來說,這些時間就是「對我也挺好」的證明了。與其說她很很容易滿足,不如說,這個社會給女性製造的情感空洞讓男性可以趁虛而入,利用她們。  女強人在私人關係中仍然是極度的弱者,歸根結底仍然是因為社會的巨大不公正,在高官與平民之間,男與女之間。彭帥所遭遇的不只是一次強姦,而是由一次強姦所啟動的長期的精神化的暴力,將她圍困,孤立,不斷剝除自尊。在其中「愛」其實是暴力的潤滑劑,也是慢性毒藥,讓她受害而失去力量。張高麗當然不只是一個人,他的巨大的政治權力將他和其他男性共享的暴力特權無限翻倍,而彭帥仍然是一個女人——那種被暴力所喚起的軟弱、服從、怨望,是多麼熟悉的「女人味」。暴力真的是規範了它的受害者,在心理和行為模式上。  然而彭帥終於反抗了,這是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她說的最震撼的話,甚至不是那句「以卵擊石、飛蛾撲火自取滅亡」,而是:「除我以外我沒留下證據證明,沒有錄音,沒有錄像,只有被扭曲的我的真實經歷。」她覺察到自己是被扭曲的,但她最終把握住了這個暴力關係的真相,而且,她最終肯定了她自己:「除我以外……」這是簡短、多麼悲憤,而又多麼有力量的宣言啊。女人,可以被摧殘被剝削,究竟還是不會被打倒的。  彭帥像是投入了一個黑洞,在千萬人的目睹之下。這真的太殘酷。我希望能拉她回來,希望她能重活自己光明正大的生命,不再說「缺愛」,不再背負任何「秘密」,沒有羞恥自責。願更多女人聽到她的沉痛的話而覺醒,暴力無所不在,一己之抗爭是艱難的,但可以一起去努力。 (全文轉自歪腦)

彭帥曝張高麗性侵被消聲 中國女性於無聲處怒吼

中國網球名將,曾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雙打運動員彭帥日前在微博指控前中共常委張高麗性侵後,情況不明。但是,彭帥遭大人物性侵的遭遇引起許多中國女性的強烈共鳴。 由於信息敏感,涉及高官,發帖支持者多不具名,但對彭帥的遭遇卻有著刻骨銘心的感受,她們感謝彭帥敢於站出來發聲。紐約時報這樣評論彭帥的行為:「這是關於「我也是」(#MeToo米兔)的指控首次觸及中共最高權力階層。」  彭帥已在指控張高麗的帖中表明心跡:「我知道對於您位高權重的張高麗副總理來說,你說過你不配。但即使是以卵擊石,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的我也會說出和你的事實」。  一位女士向彭帥致敬:「在這片適應叢林法則的蠻荒之地,尤其作為生存弱者的女人,卻有著如此堅毅的脊骨,為自己所遭遇的不公不義勇敢發聲,如同一道刺眼的光,劃破這至暗的黑夜,讓我們更加有勇氣呼喚黎明的到來!「  米兔運動爆發以來,在中國曾掀起波瀾,最突出的米兔事件之一是弦子於2018年指控央視主持人朱軍性騷擾,今年9月因法院指其「證據不足「敗訴,在彭帥事件爆發後,弦子站出來對彭帥表示支持。  彭帥的帖子很快被刪除,連「網球」都成了被屏蔽的敏感詞,然而,社交網路仍在瘋傳中國女性支持彭帥的帖子,一個名叫『女權留言牆』的網頁集結了眾多女性留言。在「彭帥加油」的標誌詞下面,滿滿的是對彭帥勇於揭露高官性侵的欽佩:「為你的勇氣點贊」,也有許多女性為她的平安擔心:「希望你平安,姐姐加油!」,「珍愛自己,千萬姐妹與你同在」,還有「姐姐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一類鼓勵且自勉的語句。  彭帥文中指控張高麗文的一句話也被多次引用:「除我以外,我沒留下證據證明,沒有錄音,沒有錄像,只有被扭曲的我的真實經歷」,讓一些曾被侮辱被損害女性聯想起自己的傷心經歷,自己是受害者,反而被指責「錯的是你」。  她們留言鼓勵彭帥:「你不是壞女孩,你是一個勇敢的人,你沒有錯。」「只有罪犯應該感到羞恥」,「女性共同體,加油啊,該死的男權!」「米兔來了,好感動,天下的女人都是同一個女人,彭帥加油,我們與你在一起。」「說出來已經很棒了!」 「錯的是施害者,錯的是把女性當作權力可支配的玩物!」  「你不是壞女人,壞的是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利用自己的權力地位來圍獵你的身體,利用虛假的愛情來控制你的感情…用權勢來抹殺你的聲音……」  「為什麼受到侵犯的女性反而需要擔心自己的『名聲』?到底是誰做錯了事情?這本身就體現和鞏固了對女性貞潔的性別壓迫。」 「社會告知女性規範:性暴力既是『正常』的,是她們『應得』的,有時不可對外人言的。」  一位女性因為彭帥敢於說出自己受害的遭遇而感同身受:「我只能以我曾經的絕望與痛苦,去想像你的絕望與痛苦。以我不曾擁有的勇氣與力量,去讚歎你的勇氣與力量。以我停止流血逐漸結痂的傷口,去祈求你的平安與自由。」  彭帥指控的是前中共常委,這在中共建政70年的歷史上是破天荒的,一位女性說:「當時看到消息真的覺得很震驚,因為這樣的施暴者完全是很可怕的級別,在這個國家。我不知道講出被這樣的人侵犯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力量,不僅僅是佩服,我更加擔心你,害怕你會出現危險……」  另一位留言說:「彭帥的指控是第一次捅破米兔中政治面向的窗戶紙,也以最壓抑的方式告訴我們,現有的法律秩序並沒有給每個受害者以平等安全的言說空間。粉紅女權的根本邏輯謬誤在這裡凸顯,我好奇她們在說『這瓜不敢吃』的時候自己內心是否也能分享一點點女權主義的者的無力呢?粉紅到底是具有能動性的策略,還是以自願的形式被淹沒整編?  在題為「姐姐,我理解你」的留言中,「讀完你的自述……最難受的莫過於意識到你真心喜歡過的人並不是『人』,而是權力的象徵,甚至說這種權力就是他作為『人』的根基。與之相比,我們遠無法被視為人,視為一個正常的、有道德的、健全的人。姐姐,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看過一句話,創傷是在回憶中顯現的。我和你一樣,把這樣的傷害吞進肚子里反芻,一嚼就是好幾年,不需要你加油,只希望你平安。」  一些人在留言中發出對權力的控訴:「在極端的權力不對等中,剝削與侵害披著『愛情』的遮羞布為所欲為。加害者在國家機器的保護下繼續神隱,受害者卻得日日夜夜反反覆復地承受各種痛苦和煎熬。」  「這個地方遍地都是認為自己能用自己的職位、權力、金錢、地位來踐踏女性尊嚴和身體的人,末了還要打上『自願』的名義,老傳統老操作了。你非常勇敢且有智慧,給了我非常大的勇氣去說出我面對的性騷擾,我也曾經數次被性騷擾,數次差點被強姦,對方有所謂高管、所謂體制內的傢伙、前同事,直屬上司。我厭惡這裡的酒局文化,我厭惡這裡對女性痛苦的消解。」  有的女性直接把矛頭對準「男權」:「當今社會男性權勢集團的追求三個詞即可歸納:權力,財富,女人,佔有年輕女性是這些權勢男人獲得權力感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也是『潛規則』普遍存在的根本原因。彭帥撕開了權勢老男人的畫皮,是真正的勇者,必定激勵眾多被侮辱被損害的女性站立起來發出自己反饋的怒吼聲。」 爭取女權需要女性團結,需要長期艱苦的鬥爭:「彭帥,你不是一個人,你的經歷,是我們所有人的共同經歷。你的痛苦,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痛苦。你的安全,保障了我們所有人的安全。這一刻,你就是我們所有人,這一刻,我們所有人都和你在一起。「  還有的直接向男性喊話,希望更多的男性覺醒,意識到女性在這個社會所遭受的壓迫和難言的困境:「吃人文化下的社會,女性在壓迫中的怒吼,讓選擇沉默苟且退讓的男性羞愧不已。就像米米所說,男性需要通過女權思想的刮骨療毒,才能意識到自己手上枷鎖與她人血共存,男性同胞們要反省反思呀。支持彭帥就是反對極權,支持彭帥同時也是廣大男性同胞的自我救贖與懺悔。」  米兔在中國被壓抑,被限制,彭帥一石激起千層浪,上述留言顯示,她們在鼓勵彭帥,也在鼓勵自己:  「希望你會知道,在你無法聽到的遠處和近旁,都有著千萬支持你的聲音。請相信,有越來越多的愛在守護你。」   「一位女性的勇敢,不會被遺忘,權勢可以抹去表面的記錄,我們記憶在心裡。貝貝加油。」

彭帥,一則殘破的發聲所得到的共鳴

那一天,中國最優秀的女網球運動員之一彭帥震驚了社交媒體。她的微博認證帳號,發出了一則顯然並未經過深思熟慮的長文,曝光自己被前政治局常委、副總理張高麗逼迫發生性關係之後,展開三年愛恨交織的秘密婚外情。當終於意識到張對她只是「玩玩想不要就不要了」,她決定說出來。  社交媒體如同發生了一次塌方。彭帥的帖子很快消失,所有和她所揭露的事件以及她自己相關的關鍵詞也消失,緊接著是被網友們迅速發明出來的隱語。她的微博帳號還保留了一兩天,然後,她所有的痕迹都被從社交媒體上清除。雖然她作為網球運動員的光榮記錄還在,但人們只能以一種非常隱晦的方式傳播她的遭遇。實際上,很多人迅速陷入恐懼,替她擔心發聲的後果。「希望她安全」,這五個字像密碼一樣悄悄地在互聯網上流傳著。  權力者的暴力性——女性不是罪狀,而是證人 「以卵擊石,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彭帥在她的帖子里這樣寫道。當她直接寫下張高麗的名字,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最兇險的事。  中國高層領導人一向只以假面示人,在他們染黑的頭髮,制服般的深色西裝,呆板的表情和充斥套話的發言片段之外,公眾對他們生活的真相只有猜測。大人物們的色情,只有在他們因政治鬥爭而落敗之後,才會被列為罪狀的一部分,呈現出來。而女性,在這時候則作為污名性的罪證在其中被使用。她們經歷了什麼,甚至她們是誰,沒有人確切知道。  而彭帥終於站出來,以一個女人做主體和抗爭性的講述,以她一己所遭遇的脅迫、控制和凌虐,作證那些權力者的暴力性。儘管沒有提供證據,她的敘述卻是那麼真實——其實人們一直都知道「他們」是墮落、殘酷和為所欲為的,彭帥的證言只是作為活生生的實例而觸目驚心。更令人髮指的,她那樣傑出而獨立的女性,一旦被看中為獵物,也無法自拔。  彭帥不自覺地揭示了一個暴力性的權力結構,如何讓暴力以一種有時候看起來不像暴力的方式運作,並且將受害者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捲入其中。  被暴力體系製造的不完美受害者 她說「那天下午我原本沒有同意一直哭」,被逼發生性關係之後卻開始「打開了對你的愛」,說她和張「性格是那麼的合得來好像一切都很搭」,甚至將自己的委屈歸因於「名分這東西很重要」。似乎矛盾的最終爆發,只是因為張不離婚、也不能阻止張妻對她的霸凌,於是這故事的大部分都可以講成一個情婦求上位不得而反目的老套。 然而,背景終究是,她和張之間巨大的權力落差,決定了——她不是自願進入這段關係,也沒有安全離開的選項。「愛」其實是一種困境中失權狀況的心理代償,以及應對認知失調的自發機制,讓她在被迫陪伴張的日子裡,自我感覺不那麼糟糕。某種程度上是她和張一起,把這段虐待關係謊稱成畸形的戀愛。 即使彭帥的加害者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她在暴力關係中的心理軌跡仍然和許多其他普通女性非常相似。她們被戕害,卻還糾結於施暴者是不是「愛」自己,感慨說「情感這東西很複雜,不好說」,甚至希望與對方建立「合法」的情感關係。究其根本,我們的社會自古都在教化女人,男人的「愛」與暴力分不清楚,他們的「愛」的表達方式可以合法地是征服、掠奪和控制。而社會對「失貞」女性的道德壓迫又促使受害者想證明自己所陷入的關係並非不倫。 可以說,在機制上,社會強迫女性參與了對暴力的否認,並且剝奪她們的心理自洽,以及作為暴力受害者訴諸公正的立足之地。千千萬萬受害者因此輾轉自噬而無聲,因為羞恥自責,並且自知不會得到支持。所謂「不完美受害者」,其實是被暴力體系所製造出來的、令暴力可持續的現象。 自尊與判決 然而,內心的自尊沒有消失。彭帥用「行屍走肉」形容自己,還不止一次提到了想死,顯示她的自尊其實一直都在掙扎。和其他受害者一樣,她在內心深處知道,自己不應該被那樣對待,而這是她最終會發聲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向社會求一個公道,而是要說出來自己的真實感受,修復自己的認知。我想像在按下微博上的「發布」按鍵的那一瞬,彭帥已經給出了她自己對這段經歷的判決。這也是在其他許多米兔運動中女性發聲者的心路歷程吧:她們責備自己作為受害者的不完美,無法預期社會能給怎樣的回應;但還是要說出來,基於一種自發的衝動,更是因為她們內心有不可遏制的、渴望公正的力量。 通過彭帥這個特殊的案例,我更理解了中國的「米兔」運動為何能興起和走到今天,其動力就在於,女性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我將不再忍受。 有人說彭帥和「米兔」運動沒有關係,不過是報私仇。可是所有公義都是從對個體不公的反抗集合而成的。社會告知女性規範:性暴力既是「正常」的,是她們「應得」的,又是不可對外人言的。教授騷擾學生,上司性侵下屬,高官任意獵取女性……即使女性已經佔據高等教育的一半,並且在職場進取,她們仍然得作為性對象而付出代價,而男性的性特權仍然天經地義。可是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意識到世界不應該如此。米兔就是通過女性的相互呼應,對性暴力的抗爭性發聲,打破圍繞性暴力的不可說和正常化的社會規範。  瘋女人的運動與沉默中的共鳴 然而,這是由一個又一個受害者付出慘痛代價而推動的社會運動。每個站出來的人都傷痕纍纍——她們必須被懲罰,以儆效尤不是嗎?還有很多人的聲音根本就沒能發出來。可是這些自發的人力相繼,已經開始撕裂這個社會的所謂「常態」,以一種自身異常化的、瘋女人式的激烈方式。我指的是,不完美的受害者的維權註定沒有儀態之美,不便於男權社會的觀看,而且這一點很重要。「米兔」至少做到了一點:讓社會不得不開始聽到女性的抗議,而且還不得不有所回應,雖然回應的方式是什麼那又是另外一件事。  審查的機制是強大的,對社會運動組織者的打壓也一直在升級。但是米兔卻以一種非組織化的、非常自發的方式在堅持發展。那麼,官方還有另外一種應對的方式就是導流——將女性的關切導流到一個既有的威權維穩機制中去處置,而這個機制本身始終是黑箱。例如吳亦凡因強姦罪被捕了,但甚至沒有人知道他被指控強姦的具體是誰。通過這種方式,政府既維護了權威,即繼續扮演為「米兔」做裁判的父權家長角色,又通過讓女性失去控訴對象而消退了熱點危機,唯一的代價是切割了吳亦凡,一個「娘炮」明星而已——須知通過處置吳來震懾浮躁的娛樂界也是有助於威權的。  但張高麗當然不是吳亦凡,幾乎不可能被切割,於是彭帥註定將被投入黑洞……。  然而我相信這不會是結束。對彭帥來說,只要最終倖存,活得比她的加害者更長就是勝利,即使是在歷經磨難之後。而對其他女性而言,我相信許多人已經完全感知到彭帥所傳遞的信息,關於這個體制之殘酷的警醒,關於女性的悲哀與痛苦的呼喊,以及她渴求公正的意志。在被迫沉默之中,人們在體會著共鳴。沒有人知道這樣的共鳴在明天會變成什麼。 (全文轉自世界走走)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