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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

語言蒼白,內容空洞——評2025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

不管一年中走過了怎樣的路,有沒有發表好的新聞,有沒有取得驕人的業績,作為一家媒體,在舊的一年即將過去,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之際,總要使出全身力氣,拿出一篇像樣的「新年獻詞」。 這對於媒體來說,既是一篇「規定動作」,也是一篇「自選動作」,「新年獻詞」水平怎麼樣,很能代表一家媒體的形象和臉面。 不說別的媒體,單說曾標榜「在這裡,讀懂中國」的《南方周末》,這家媒體曾經傲然屹立南方,橫掃天下,一紙風行。 然而,這些都是歷史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 這些年,《南方周末》像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嫗,整天絮絮叨叨,說些不咸不淡的話,失去了青年人的銳氣。 就拿最能代表其形象的「新年獻詞」來說,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這兩天,朋友給我發來了2025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文章鏈接,還沒看內容,光看標題,就差點沒把人繞暈,今年「新年獻詞」標題是《用你的活法定義世界的演算法》。 親愛的網友們,從這個標題,你能看出來《南方周末》想說啥嗎?這不光說把我這個還算資深一點的媒體從業者能繞暈,說個不好聽的話: 這種標題,尼瑪會不會說人話? 再看內容: 當無人駕駛的汽車從你身邊閃過,當大模型「寫好」你的年終總結,當光影魔法「復活」你的親人,當虛擬「愛人」向你提出分手…… 生成式AI快速迭代,人機對話上演「物我兩忘」;諾貝爾獎連番垂青AI,機器人被注入「靈魂」;俄烏的戰場上、加沙的瓦礫里,AI系統在搜尋血肉之軀;預測蛋白質和基因結構,AI模型又助力人類「長命百歲」。 技術狂飆的欣喜與奧本海默式焦慮接踵而至。AI「教母」呼籲,要像「登月計劃」一樣推動它發展。諾獎得主擔憂:「比我們更智能的系統終將控制一切」;聯合國通過監管人工智慧的「里程碑」決議,歐盟批准首個AI監管法案;《人工智慧全球治理上海宣言》呼籲:「在人類決策與監管下,以人工智慧技術防範人工智慧風險」。而在全球AI中心、大洋彼岸的加州,首次提出防止大模型對人類造成「嚴重傷害」的監管法案,卻遭到了否決…… 是的,這就是南方周末所謂2025年的「新年獻詞」,很多同學、老師和朋友,看了直搖頭,說不知道這家媒體的「新年獻詞」想說啥。 它似乎一味在炫耀語言的技巧,一味掩蓋其內容的空洞。 它既忘記了媒體的初心,也忘記了媒體的使命。 它對當下經濟的崎嶇,民生的艱難,與生活在其中人們的奮鬥與掙扎,血淚與努力,灼熱的痛感,深深的無力感,希望與絕望,紛紛視而不見,彷彿這一切,已與它沒有任何關係。 它的眼中,只有機器,有所謂的AI,有大數據,有演算法,就是沒有人,沒有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 尼采認為,太陽的意義乃是為了照耀人,如果沒有人,太陽也就沒有意義。因此尼采喊出「上帝死了」,這種振聾發聵的聲音,在尼采眼中,只有人,才是一切的意義。 到了福柯,他說「人也死了」,「人終將被抹去,如同海邊沙灘上一張臉的形象」,福柯把人,連同超人的地盤都剷除了。人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萬物的靈長,人只不過是各種偶然的因素造成的。 尼采是前現代,福柯是後現代,而我們,還在邁向現代化的漫漫征途中。 這征途上,有人的呼喊,人的掙扎,人的奮鬥,人的痛苦。 而這些,在《南方周末》2025年的「新年獻詞」中,統統不見了。 而對於個體命運的關注,對於民生艱難的發聲,曾經是《南方周末》與民眾共鳴的「金鑰匙」,也是它屢試不爽取得成功的「標配」,而今,《南方周末》捨本逐末,輕易將自己的「看家寶」丟棄,而故裝作深沉,玩弄起了語言技巧。 你拋棄了民眾,民眾也將對你無視。 「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 「每一個這樣的你都是英雄」 這些,曾經是《南方周末》新年獻詞的「金句」,而今讀起來,更像夕陽下的輓歌。 「新年獻詞」,如果實在寫不下去了,也可以不寫,完全沒必要,搞得這樣蒼白和空洞。 默哀,為《南方周末》新年獻詞送行。 全文轉微信公眾號融觀天下

語言蒼白,內容空洞——評2025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

不管一年中走過了怎樣的路,有沒有發表好的新聞,有沒有取得驕人的業績,作為一家媒體,在舊的一年即將過去,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之際,總要使出全身力氣,拿出一篇像樣的「新年獻詞」。 這對於媒體來說,既是一篇「規定動作」,也是一篇「自選動作」,「新年獻詞」水平怎麼樣,很能代表一家媒體的形象和臉面。 不說別的媒體,單說曾標榜「在這裡,讀懂中國」的《南方周末》,這家媒體曾經傲然屹立南方,橫掃天下,一紙風行。 然而,這些都是歷史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 這些年,《南方周末》像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嫗,整天絮絮叨叨,說些不咸不淡的話,失去了青年人的銳氣。 就拿最能代表其形象的「新年獻詞」來說,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這兩天,朋友給我發來了2025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文章鏈接,還沒看內容,光看標題,就差點沒把人繞暈,今年「新年獻詞」標題是《用你的活法定義世界的演算法》。 親愛的網友們,從這個標題,你能看出來《南方周末》想說啥嗎?這不光說把我這個還算資深一點的媒體從業者能繞暈,說個不好聽的話: 這種標題,尼瑪會不會說人話? 再看內容: 當無人駕駛的汽車從你身邊閃過,當大模型「寫好」你的年終總結,當光影魔法「復活」你的親人,當虛擬「愛人」向你提出分手…… 生成式AI快速迭代,人機對話上演「物我兩忘」;諾貝爾獎連番垂青AI,機器人被注入「靈魂」;俄烏的戰場上、加沙的瓦礫里,AI系統在搜尋血肉之軀;預測蛋白質和基因結構,AI模型又助力人類「長命百歲」。 技術狂飆的欣喜與奧本海默式焦慮接踵而至。AI「教母」呼籲,要像「登月計劃」一樣推動它發展。諾獎得主擔憂:「比我們更智能的系統終將控制一切」;聯合國通過監管人工智慧的「里程碑」決議,歐盟批准首個AI監管法案;《人工智慧全球治理上海宣言》呼籲:「在人類決策與監管下,以人工智慧技術防範人工智慧風險」。而在全球AI中心、大洋彼岸的加州,首次提出防止大模型對人類造成「嚴重傷害」的監管法案,卻遭到了否決…… 是的,這就是南方周末所謂2025年的「新年獻詞」,很多同學、老師和朋友,看了直搖頭,說不知道這家媒體的「新年獻詞」想說啥。 它似乎一味在炫耀語言的技巧,一味掩蓋其內容的空洞。 它既忘記了媒體的初心,也忘記了媒體的使命。 它對當下經濟的崎嶇,民生的艱難,與生活在其中人們的奮鬥與掙扎,血淚與努力,灼熱的痛感,深深的無力感,希望與絕望,紛紛視而不見,彷彿這一切,已與它沒有任何關係。 它的眼中,只有機器,有所謂的AI,有大數據,有演算法,就是沒有人,沒有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 尼采認為,太陽的意義乃是為了照耀人,如果沒有人,太陽也就沒有意義。因此尼采喊出「上帝死了」,這種振聾發聵的聲音,在尼采眼中,只有人,才是一切的意義。 到了福柯,他說「人也死了」,「人終將被抹去,如同海邊沙灘上一張臉的形象」,福柯把人,連同超人的地盤都剷除了。人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萬物的靈長,人只不過是各種偶然的因素造成的。 尼采是前現代,福柯是後現代,而我們,還在邁向現代化的漫漫征途中。 這征途上,有人的呼喊,人的掙扎,人的奮鬥,人的痛苦。 而這些,在《南方周末》2025年的「新年獻詞」中,統統不見了。 而對於個體命運的關注,對於民生艱難的發聲,曾經是《南方周末》與民眾共鳴的「金鑰匙」,也是它屢試不爽取得成功的「標配」,而今,《南方周末》捨本逐末,輕易將自己的「看家寶」丟棄,而故裝作深沉,玩弄起了語言技巧。 你拋棄了民眾,民眾也將對你無視。 「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 「每一個這樣的你都是英雄」 這些,曾經是《南方周末》新年獻詞的「金句」,而今讀起來,更像夕陽下的輓歌。 「新年獻詞」,如果實在寫不下去了,也可以不寫,完全沒必要,搞得這樣蒼白和空洞。 默哀,為《南方周末》新年獻詞送行。 全文轉微信公眾號融觀天下

即便批評有自由,我也絕不讚美

梁曉聲老師在《南方周末》辦的2024超級新年派對上說的幾句話引起了不少批評家的批評,他的大意是「今日之中國,不缺批評家,缺提出方法的人」,梁老師大意了,這些批評家們正四處尋找能批評的對象,中國的批評家的確太多了,多到不正之風都不夠用了。 這事首先責任在西方,西方的費加羅在他的婚禮上強調「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傳到中國後,感染了不少人。其次責任在南方,《南方周末》自己現在啥德行不清楚嗎?一個以批評見長的媒體喪失批評能力後,請來派對的嘉賓說中國的批評家太多了,舉辦方在下面嘩嘩鼓掌。這就像一個男人進宮後年底到青樓尾牙,小姐跟他說現在舉國上下流行不舉。 作為一名作家,梁老師說這話也不得體,尤其是在全國各地各級兩會剛勝利開完,那麼多代表委員紛紛建言獻策共謀發展的時候,你說「中國缺提出方法的人」,作為民盟的一份子,作為曾經的政協委員,我覺得你得加強思想建設。特別是你還參加過文藝座談會,領導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文藝批評要的就是批評,不能都是表揚甚至庸俗吹捧、阿諛奉承。」 即便代表委員們的方法都有問題,那我們不是還有一位掌舵的船長嗎?就像你在參加完上次文藝座談會後說,「……我們想像他就是一位船長,船長自信,我們整個國家、整個民族,我們每個人,都會增加自信。」所以,批評家多一點,批評的聲音多一點,沒什麼,可以讓下面的水手更好的執行船長的命令,這點自信你應該有。一艘船上,船長是船長,水手是水手,船客是船客,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 梁老師這些年寫過不少作品,從早期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風雪》、《雪城》,到後來的《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 網路圖片 能感受到他的創作激情和力量,有人批評他的作品流於感性,缺乏深刻的批判,我倒是能理解他這種寫作風格,他以前說過,「不能因為自己看到了一些不好的現象,就把它擴大到全社會,這是常識。善良是會得到回報的,我母親就是這樣。」這話理性上有很大的問題,但從感性上來說,又是充滿善意和溫度的,但這種善意和溫度,又是極其短視和不負責任的,甚至是虛偽的。 最多只能說一句,梁老師,人是好人,但這句話,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往往又是最站不住腳的廢話。 我寧可相信大家是誤讀了他的話,也願意相信他是沒有表達清楚,畢竟在今天的環境里,大家多少都要說點符合樂觀向上氛圍的話。十多年前,梁老師說的話我們還是看得懂的,直截了當,他曾說過,「即使刀擱在脖子上,作為一名知識分子,我也不能像有些人那樣去說西方的自由、民主、博愛、平等都是虛偽的。」 他在2011年的一次採訪中說過,「我們都曾記得,80年代初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把一尊神像從神壇上請了下來,結束了一個神化的時代。現在我感覺到又有一種思潮,似乎要重新把這尊神送回到原來的神壇上。如果十年之後的中國真的再回到當初那個樣子的話,那我要麼移民,要麼自殺。」 梁老師還說過:如果我的學生捲入今天的極左思潮,我將和他結束師生關係;如果是我的朋友,我將與他結束我們之間的友誼;如果是同事的話,老死不相往來;如果是愛人的話,我將收回我之所愛。我不能忍受的是,經歷過那段時期的人說出「還不如回到那個時代」這種話。 以前總有人把批評當作無用,也有人把批評當作敵對,這些行為既是在隱秘的剝奪人民的言論自由,也是在矮化言論的作用,現在梁老師又覺得批評家太多,當然,他或許是希望大家能夠提升發言質量,能夠嚴肅認真的表達,能夠鞭辟入裡……,但這些都曾經存在過,都有過,就像你曾經說過的講過的。 這是一個很小的話題,甚至都不值得討論,但現在要很認真的說,實在是荒誕。 我想,批評二字後面,根本不需要加「家」,它不是一種職業,不是一種技能,它就是人人與生俱來的權力,你也可以說它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就像《風聲》里說的,「我親愛的人,我對你們如此無情,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際,我輩只能奮不顧身,挽救於萬一,我的肉體即將隕滅,靈魂卻將與你們同在,敵人不會了解 「老鬼」 「老槍」 不是個人,而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 即便批評有自由,我也絕不讚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陶舜財經

懷念海鵬,以及這一代新聞人的宿命

楊海鵬生得膀大腰圓,人高馬大,方臉大口,聲若洪鐘,笑如鳴雷。活脫脫是一副我們想像中東北人的形象。但是他偏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每每聽見他講吳儂軟語,有丈八大漢唱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滑稽感。 楊海鵬(攝影:雍和) 認識海鵬,自然是在他進入南方周末的歡迎宴上。哪一年我不記得,但正是周末的黃金期。是時老左如同太上皇一般虎踞周末,所有的記者和編輯均有惶惶不可終日之感,常常恐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成為老左暴政的犧牲品。 因此,我們迷信地開了一個風俗,凡是進入周末的人,都要喝九江雙蒸三瓶,每瓶二兩。喝一瓶,只能待一年,喝兩瓶,可待兩年,喝得三瓶,方能保得長長久久。 那夜在哪裡喝的,我也忘了,只記得在一個室外,一條長桌,咋咋乎乎十多個人。海鵬人來瘋的形態,自然特別容易融入周末的氛圍。你可想像,他當然大言不慚,自稱酒量驚人,這三瓶小小九江雙蒸,如同開胃小菜,算得什麼東西! 海鵬彪悍的外相很是能夠嚇住不明就裡的人,那天我們的重點攻擊對象,自然不在他的身上。他於是自告奮勇成為第一個完成者,我們根本不期待能夠看見他的笑話。飯局開席他就風捲殘雲,三杯九江雙蒸次第打開,一飲而盡。 等到我們再次想起他的時候,已經完全找不到他。原來他已經遠赴沙發,酣然大睡,人事不省。 我們哈哈大笑,各自盡興。那個時候南方周末全是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上面有鷹隼一般的老左,與沉穩慈和的江老師,中間有才氣橫溢的沈顥,和少年老成的徐列。我們只管拚命工作,拚命喝酒。 所以那晚喝掛掉的當然不止海鵬一個。我最後記得的事情,是把周浩堵在了廁所里,逼問他對我究竟是什麼印象,像一個急切的情郎。 海鵬後來果然熬過了不止三年,一直到一次南周記者的集體暴動,方才拂袖而去。 海鵬性好戲謔,聲音又大,別人都搶不過他的話頭。他特別喜歡編派故事,張冠李戴,把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說的活色生香。寶勝、朱強和我總是最大的受害者,因為我們那個時候年輕,周末又透亮,所有人的事情都一覽無餘,於是成為海鵬最喜愛編派的對象,每回都有新段子。屢有幾次,我都被他捉弄不過,開始勃然作色。但是他不管這些,依然在那裡大呼小叫,桌上的人哄堂大笑,哪管故事主角是否臉色難看。 不過,如果你能夠抓住他的痛腳,也可以儘管編派。我後來學乖,遇見海鵬編故事,就反治其身。這招果然管用,他就會在那裡嘿嘿訕笑,任由大家嘲弄,但是扭捏作態,完全沒了東北人般的豪爽。 他原本就是一個思無邪的人,見不得寂寞。如果一張桌上有楊海鵬在,不但不會寂寞,而且喧囂到你覺得厭倦。 我在做環球的時候,他也正在和陳濤、長平和余劉文他們一起在做《外灘畫報》,想要在上海創立一份滬版《南方周末》,我心裡就覺得大約這是痴心妄想,土壤完全不合。但他們卻不以為然,一心想要製造奇蹟。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鎩羽而歸,並且許多兄弟之間鬧得十分不愉快。這就是後來海鵬在江湖中頗為左支右絀的原因。 我以為海鵬是一位極優秀的記者,卻做不了什麼管理的事情。他的心思太直,定見很深,一旦認定事情,便一意要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很少再能聽得見別人的話。他自己的見識廣博,又酷好讀書,經典文句,往往信手掂來,不假思索。他曾在滬上當過法官,和當過獄警的金仲偉相映成趣。但是老金沉穩,不像海鵬那樣憨直。 海鵬離開周末之後,在新聞界中動蕩漂流,除了《外灘畫報》,還有《新周報》,也曾在《東方早報》任職,先後順序,我已經連接不上。 但是有一年碰見,他說自己去跟隨了胡舒立老師,在《財經》雜誌。他的眼光中重新有了光芒,說話間條理清晰,激情四射,講起調查與案情,頭頭是道。我就知道,他又找回了自己的正確的軌道。他在胡老師的手下,果然又是精彩迭出,佳作不斷。 楊海鵬(攝影:雍和) 我與海鵬之間,算是君子之交,從來也不曾刻意去尋找過對方,但是似乎隔一兩年,總有一個契機見面。因為比我大幾歲,所以他總叫我小連,後來哪怕歲數大了,也還是如此習慣。 他的嘴巴大,又愛說笑,又愛熱鬧,又愛洗腳,江湖人都叫他海公公。至於這個外號是如何出來的,如今也完全不可考證了。只是我們每次見面,習慣性地互相傷害,互相編派,大笑一場,各自歸去。 南方周末鼎盛時期,光芒燦爛。但確實也如同流星,曇花一現。後來大家星流雲散,創業的創業,當高管的當高管,出國的出國,仍然停留在一線並且發光發熱的,也惟有海鵬等寥寥幾個。 海鵬想來那時還是幸福的,先是有了蟹媽,後來又有了蟹妹。他且酷好向我們炫耀蟹媽,我有段時間覺得,蟹媽大約是他編出來的人物,如此有才有錢有地位的女士,如何能看得上海鵬這種無德無行的江湖浪子?我和朱強說起,他頗有同感。 但蟹媽的事情,總歸改變了海鵬的一生。 微博救妻的事,是新聞界中的傳奇,但同樣具有很大的爭議性。海鵬這個人,過剛易折。在我所了解他的經歷中,無一次不是因為他過於執著,以至於毫無迴旋餘地,江湖聚訟。 我以為他這次也是一樣的。在審判不久前的一次飯局中,他告訴我們,一切盡在掌握,他斷定此事板上釘釘,證據確然,毫無其它可能性。即便顛倒黑白,也絕無第二種可能性。 以朋友的身份,我向來不怕生氣。諍友無價,即便當時他怪我,時間一長,也會知道我的真心。因此我毫不留情勸告他,還是應當妥協,可免牢獄之災。但是海鵬依舊堅持己見,抗爭到底。 我心裡十分難過,其後稀稀拉拉,又與海鵬爭執多次。直到有一次朱強跟我說,你還是要尊重他們夫妻的意見。這件事情沒有絕對的對錯,只要他們夫妻之間形成共識,你就應當尊重。我才當時心中一凜,或許其實不過我心中也有定見罷了。 其實仔細想一想,有誰肯一輩子背負惡名生存下去?社會如此險惡,妥協真的能夠給你想要的結局? 海鵬這一生嫉惡如仇,向來不平則鳴,不假辭色。在做記者的時候,也曾經有過多次挑戰,在事實之中似乎還有第二種可能性。但海鵬從來不肯妥協。他每次下的功夫極大,又有著當過法官的經驗,常常一個案子,他手上拿到的材料,數以十萬百萬計,都是生澀的法律文件,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他的判斷,幾乎從未失手。 而現在面臨著一生中最大的挑戰,與大是大非的時刻,你反而要他虛與委蛇,違心交易嗎? 我第一次見到海鵬的時候,心裡不自覺就冒出了東海虯髯客的形象,總覺得此人內心堅定,是非分明,恩怨清晰。後來的確也是如此。他一生之中,向來是以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為自詡,只要符合他內心中的追求,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是不肯讓步的。 我們那樣的苦口婆心,甚或委曲求全,無非是因為我們內心中深埋著世故與怯懦,總歸覺得只要肯低頭,一切便有轉圜的餘地,儘管這轉圜與妥協,是多麼地屈辱與卑污。 但是海鵬顯然低估了邪惡的力量,他最終還是一敗塗地。他震鑠整個社會與網路的發言與抗爭,終究也沒有換來什幺正義的回報。這個世界畢竟不是按照英雄主義與理想主義的預期去發生的,因為它就是那麼屈辱和卑污。 海鵬還是太天真了,竟然相信正義會在此地存在。吉迪恩的號角從來只會在美利堅吹響,而沙利文局長的潰敗,在我們這個國度里,絕無可能重演。 楊海鵬與妻子梅曉陽從監獄回家的路上自拍(攝影:雍和) 在那之後我也見過海鵬幾次,總覺得他不再有當年的那種豪氣與痞氣,固然他生命中許多的習慣依舊保留,但已經沒有了少年時代那種睥睨與殺氣。 我不知道這件事是否徹底摧毀了他內心中的信念。即便沒有,那也足夠使一個人對於身邊的世界,產生出猶疑與絕望。 之後的海鵬,就沒有在新聞界中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記,我猜想他把所有的力量和熱愛,都奉獻給了蟹媽和蟹妹。當一個純粹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收穫到的只有惡意與傷害的時候,把生命的餘暉全部送給摯愛的人,或許才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我常常給我的學生講一位美國的新聞人,叫做Seymour Hersh,西摩·赫什。這個人在年輕的時候,1960年代,曾經因為報道肯尼迪刺殺案,拿到過普利策新聞獎,那個時候他效力於《紐約時報》。2016年,他又因為報道虐囚醜聞,拿到了普利策新聞獎,這個時候他已經80多歲了,還在新聞的第一線,服務於《紐約客》。 我沒有和海鵬討論過這個人,但是我猜他會想成為西摩·赫什那樣的記者。一生只奔波在新聞的第一線,成為一個優秀的記者,哪怕到了80歲。 但是海鵬沒有這樣的幸運。他在《南方周末》是憤而出走的,因為自己對於新聞和理想的執著,已經被那個地方接踵而來的官僚主義與卑躬屈膝,打破得粉身碎骨。他其後在整個新聞圈中狼奔豕突,幾次努力,都不過想重新尋找,甚至自己創造一個能夠純粹地去追求新聞的地方。 但他真的只是一個優秀的記者,和富有魅力的朋友,他的性格缺陷和個體性情,並不支持他這樣的痴心妄想。 他的個體悲劇,使他所有的夢想都成為泡影,在生命的最後幾年時間裡,他已經不再成為一個在江湖中呼風喚雨的新聞人。當我們重新相聚的時候,他的段子依舊,他的憤怒依舊,他的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依舊,只是他身上多了幾分頹唐的顏色。 他猶如失去了戰場的巴頓,或者已經遠遁海外的虯髯客。江湖風雲際會,只是他成了一個過時人物。 但誰不是過時人物呢?這個時代中我們曾經見證過許多叱吒風雲的新聞人物,他們以一己之力,鍛造了流水宴席一般風光的新聞產業,此起彼伏,各領風騷兩三年。 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紛紛隕落,並且不乏其人身陷囹圄。而更加令人長歌當哭的事情是,他們連英雄的虛名都不曾得到,最後賦予他們的,是污濁的貪污犯,或者經濟犯罪。只有身在圈中之人,才會惺惺相惜,知道那背後的陰謀與污名。 海鵬的個人悲劇,其實無非是我們這一代新聞人的集體悲劇而已。我們或許所遭逢的際遇不同,但終究我們都成為了喪家之犬,在世界中狼奔豕突,少年時的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成為了一個遙遠的泡影,而在日常生活的庸常和污穢之中,日日頹唐下去。 因為我們根本無法脫逃這個世界卑鄙的刺殺,悲劇總會以某種形式找到你:你個人的,你家庭的,你身邊的,你熱愛的。我們被迫在這一切中掙扎沉浮,於是人們最終記住的,是與你的生命光芒無關的故事與段子。 這一代新聞人的宿命大體如此罷了。一大群人懷揣著偉大的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想要以真相來改變這個世界,這個國家。但是悲劇與失望一直追逐我們,讓我們成為時代的沙塵,光榮的灰燼,和閑坐說玄宗的白髮宮女。 因為這樣的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與這個社會的真實面貌,格格不入。 海鵬終究還是保存了他錚錚漢子的名聲。他孤注一擲的決戰一敗塗地,他所有關於英雄和理想的夢想化為烏有。他成了蟹妹最好的爸爸,成了蟹媽聽話的上海男人,成了一個擼貓的漢子,成了一個種花的居家男子。 這一切沒什麼不好,一個顧家的男人,身上也是熠熠閃光的。只是在遙望當年那個浪蕩惡人,流竄江湖的海公公的時候,他會不會內心中偶有波瀾? 當年蟹媽還是一位偽造故事的時候,我猜想他內心中實在滿足。家中一切美好,江湖上大殺四方,酒桌上唾沫橫飛,而在新聞界中,他已然是一個傳奇。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呢? 2022年6月30日,楊海鵬的靈堂(攝影:雍和) 海鵬是愛熱鬧的。聽說他離去的時候,是獨自一人。那一瞬間他會不會有些寂寞?但是我想不要緊,他知道他這一生曾經十分鬧騰,有一大群人愛他,喜歡聽他講笑話,縱然他的聲音太大,蓋過了整個桌子的喧鬧。 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如此相聚。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哥輪布碎碎報)

被拐六年

南周《被拐六年》全文,供查找不到的朋友閱讀。被拐賣的受害人當時只有14歲,是北京的一名初中女生。記者的文字沒有半點聲淚俱下的控訴,但僅僅是樸實的描寫,已經讓人觸目驚心。  2022年,我們不能對這樣的滔天罪惡繼續沉默。沉默助長罪惡,沉默即幫凶。對拐賣人口這種古老的犯罪,我們這一代人有義務說出:「夠了!」  《被拐六年》  早晨起來媽媽順手拿起衣服準備給女兒穿,張小丫說:「媽媽我都20歲了,你還給我穿呀?」媽媽一驚,手停下來,眼淚奔涌而出。  失而復得的女兒已不是她14歲的小丫丫了。女兒在被拐賣的6年里,已經變了。女兒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都和媽媽記憶中的6年前的14歲的女兒不一樣了。  這6年是她一無所知的6年,是她的母愛無論怎樣深厚怎樣博大都無法觸及的一個黑洞。  女兒的身體已不是6年前像蓓蕾一樣的稚嫩了,手和腳還留在少女時代,很細小,但身體已是少婦的了,身上還有明顯的生育的痕迹,少女和少婦不協調地組合在女兒身上,很刺眼。  拐賣  1994年12月19日,張小丫早晨起床有點發燒。她剛做闌尾手術刀口還沒好利索。但期末考試在即,她要到學校去上早自習。爸爸說別去了,她說不行,並說晚上有晚自習,讓爸爸去接她。  「那一天,小丫穿了一身紅色的校服,外面穿著一件紅色的牛仔大衣,邊下樓邊和我們說著話,早晨起來我怕她來不及,衣服都是我給她穿的。這就是她最後的樣子,這樣子老在我眼前晃,6年沒變過。」小丫的媽媽說。  張小丫:「那是早晨6點多,天下著大雪,又冷又黑,馬路邊的小店鋪都沒有開門,路上也沒什麼人。前面停的一輛麵包車上下來一個20多歲的女孩子,挺時髦挺漂亮的,操著北京口音來問路,她問我到世界公園怎麼走,我就告訴了她,可她好像怎麼也聽不懂,我給她說了好幾遍,她說上車再說吧,我可以把你帶到學校門口。上車後,她讓我喝牛奶,我不喝,她突然灌起來,牛奶是熱的,在一個保溫瓶里,灑了我滿身都是。我忽然困起來,車子過沒過學校門口我就不知道了。」  張小丫那一天從家走出不過100多米遠就消失了。而她的學校————北京丰台區一中也就離她家300多米遠。這裡在丰台火車站的背後,有一個鐵路的岔口,小店鋪把馬路擠得很窄,路邊堆著垃圾,操各種口音的人來來往往,小路的拐彎處就是學校。  小丫的爸爸說,小丫丟的時候這裡還沒有這麼多的店。中午的時候張小丫沒有像往常一樣到姥姥家去吃飯,爸爸去學校找,老師說沒來呀。  這一天,雪下了整整一天,刮著大風,爸爸和親人們找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查看了來來往往的列車。這時正是民工回鄉過年的日子,爸爸的心裡早就慌了。第二天學校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姓李的老人說,小丫是在一個彈棉花的小店門口被人弄上了車。  相同的消息互相印證,一家人才知道孩子被拐了。張小丫70歲的爺爺當即腦溢血,不久死去。  張小丫:「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發現我躺在一間屋子的沙發上,屋裡點著燈,一些人在燈下吃飯。我說我要回家,哭起來,一個男人過來開始往外拉我,在屋外的雪地里,他扯著脫我的校服,撕下我的校徽,搜出了我的學生證,連我書包里的紅領巾也拿走了,然後把我往一間小黑屋裡推。我不進去,拚命掙扎,那個人就把我按在雪地里狠狠打了一頓,把我拖進小屋,門從外邊鎖上了。」  「我當時腦子還不是特別清醒,藥力可能還沒過去,也嚇昏了,只知道哭叫、砸門,第二天才看清這是一間沒窗、沒電燈、沒床、沒桌椅的小屋子,我只能從門縫透進的光知道天亮了、天黑了。他們有時一天開一次門送進一點冷飯或涼水,然後就不理我,我尿尿、拉屎在屋裡,晚上和屎尿睡在一起。」  張小丫的媽媽覺得女兒沒被凍死是個奇蹟,在她的印象中那一年冬天特別冷。她反覆問女兒:發燒是怎麼好的?闌尾的刀口是怎麼長好的?發沒發炎?晚上沒被子蓋怎麼能睡?嗓子哭啞沒有?有沒有得感冒?張小丫都說不記得了,因為當時太害怕了,她身上的痛都不記得。她的右手受傷,留下抽筋的毛病,她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她拽著門框不走硬拉傷的。  但她記得她反覆喊的一句話:「我要回家!我要媽媽!」  張氏夫婦為了尋找自己的女兒,跑了全國十來個省的五六十個縣市。他們在電視、報紙、雜誌上做廣告,自印了三四萬元的尋人啟事到處張貼。  6年,他們都奔波在尋女的路上了。6年中經他們找到線索解救出的張姓或北京的被拐女子就有三個。一次在湖南一個也姓張長得也極像小丫的女孩子已被折磨得病入膏肓,只會哭不會說話了,張氏夫婦轉身走時,有人說,看,多狠心,怕弄個病人回去,竟丟下不管了。  張師傅說:「要是我女兒就是屍首我也要抬著回去。」說完,已是滿臉的淚水。  張氏夫婦不知道,他們心愛的獨生女就被賣在河北省高碑店市肖官營鄉頓豆夏村,離北京只有十元錢的車票錢。甚至後來有同村人看到了他們在電視上做的廣告問小丫:你爸爸說有重謝給多少錢?  強姦  張小丫:「我也不知道在小屋裡關了多長時間,感覺是一個星期吧!一天小屋的門開了,一伙人準備了一輛三輪小拖拉機,要把我弄上車,我說我要回家,他們不說話硬要把我往車上拉,我又哭又叫大喊救命,那天晚上打我的那個男人又把我打了一頓。我上了車一個勁地要往下跳,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下把我按在車箱里,用屁股坐著我,就這麼坐了一路,我的臉貼在車箱底下,喘不過來氣,也哭不出來了。」  張小丫後來才漸漸知道,關她的小屋所在地叫「高二」(音),這家的主人,也就是常打她的男人叫田志樣,是買她的男人田志賓的叔伯哥哥,拉她去的地方是頓豆夏村。  張小丫:「我關在一間屋裡,屋裡有一張土炕。那些人在另一間屋裡吃飯喝酒,我冷極了,餓極了。晚上一個男人開了鎖上了炕,我求他放了我送我回家,他不說話硬脫我的衣服……」 說到這,張小丫坐在沙發上的身子縮成了一團,頭都要埋到腿里了。  張小丫:「我不是十分清楚他脫我的衣服幹什麼,我只知道他的樣子很兇。我不記得痛不痛,不記得我是不是昏了過去,也不知道後來我是不是哭著睡著了,我只記得特別特別地害怕、特別特別地想媽媽。」  「強姦」一詞是公安部門拘押田志賓的理由,直到這時張小丫才開始用這個詞描述那天晚上她的遭遇,每次說時都怯怯的難以出口。她被強姦時只有14歲半,而田志賓「已經30多歲了」。  一個星期後小丫被拉到一個地方和這個男人照相,小丫從照相館裡衝出來,邊哭邊叫「我要回家,我的家在北京」,田志賓從里追出來,「當街開始打起我來,圍觀的人很多,但沒人管,他把我拉進去和他照相。照相時我穿的是一件舊西服,裡面是我的紅校服」。  不久田志賓的「老姨夫」村黨支部書記徐金池送來了戶口本、結婚證。戶口本上常住人口登記上寫著:劉小紅,1974年5月15出生,高碑店市肖官營鄉人,身份證號碼132404740515(原號碼如此,編者注),與戶主的關係:妻子。承辦人:戶籍民警張金良。上面蓋有河北省公安廳高碑店市公安局的戶口專用章。  就這樣張小丫變成了劉小紅,有了戶口本、身份證、結婚證、生育指標和土地。後來小丫才知道,分土地的時候村裡人起了爭執,有人不願給她分,村領導只好給她分了半個人的地。  國家公安部和全國婦聯的調查人員到高碑店市了解小丫怎麼有了戶口和結婚證,得到的結論是:該地戶籍管理混亂是遺留問題,全市一人有兩個戶口本的有2000多人。而肖官營鄉3萬人的戶口底卡1997年丟了一半,那個叫「劉小紅」的人的戶口底卡恰恰就在丟失之列。主管戶籍民警張金良在1997年前還沒調來呢,現在假戶口本上的簽章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誰為小丫辦的假戶口,無法查證。公安人員傳喚了田的老姨夫,他拒絕說出辦證的途徑。而田志樣和田志賓則說小丫是他們「撿的」。  一個被販賣的14歲的孩子的身份就這樣「合法」化了,小丫於是每天都在被「合法」強姦。  張小丫:「有一天田家放起了鞭炮,來了很多人,我被鎖在屋裡。我從門縫看到了院子里擺了很多桌子,人們在喝酒划拳。晚上田志賓滿身酒氣地爬上了炕 ……」 過了很久小丫才知道,那天是辦她和田志賓的「喜事」。  生育  張小丫剛過15歲就懷了孕。  張小丫:「沒人告訴我我是怎麼了,我光知道自己很難受。沒人和我說話,大部分時間我被鎖在院子里,餵豬、做飯、搓玉米、剝花生。如果飯在他們回來時還沒做好,他們就會打我,主要是田志賓和他媽打。他們一家六七口的飯,我又要燒柴看火,又要看著鍋里。」 「我熬的玉米碴子粥常常是結成了塊,他們只好撈了去餵豬。烙了半年的餅才知道烙餅要放油。」這個出生在城裡的14歲的獨生女常被田志賓他媽罵—— ——「光知道吃不能幹」。  張小丫:「我肚子都已經挺出來了,懷孕大約有五六個月了,一天田志賓的大妹妹(我叫她小姐姐)才對我說,我肚子里有了孩子。我又驚又怕不知該怎麼辦好。」 「知道了我懷孕,田家的人對我看管鬆了點,秋忙的時候讓我上大田裡收玉米棒收花生。冬天和小姐姐一起去集市賣瓜子花生。平靜(音)集特別難走,要走河堤。我推著半麻袋瓜子大著肚子不敢騎,上堤的時候怎麼都推不上去。那一年冬天特別冷,在集上站一上午我的受傷的手老抽筋。」   差一個月16歲的時候,張小丫生下了一個女孩,這個孩子是農曆三月初七的生日。  張小丫:「前一天我還在幹活,肚子痛時我還不知道是怎麼了。早晨肚子痛,中午來了一個外村的接生的女人,一直到晚上天黑孩子才生下來。」 她說,「當時我特別特別想媽媽,真想她就在跟前,好讓我一把抓住她,我就喊著媽媽不停地哭著。」   張小丫:「生下了孩子,我躺在鋪了張席的炕上,他們給了我一碗棒子麵粥。沒有人給我一句話。喝了一個星期棒子麵粥後就開始下地幹活了。怎麼弄孩子我一點都不懂,田志賓的媽媽整天到地里幹活也不教我,都是小姐姐告訴我怎麼餵奶怎麼抱的,當時她剛出嫁還沒孩子。」   孩子吃了她一年多的奶,有了孩子後她和田志賓搬到另一個院里去住,田每天早晨出門深夜回來,孩子和小丫鎖在院子里,剝花生搓玉米的活拿進來,幹完了由田帶出去。孩子和她吃的菜用的東西也都是田帶回來。  這樣囚禁的生活有四年多。  張小丫:「院子的牆特別高,有一面是鄰居豬圈的牆矮一點,但插了玻璃。屋子的窗子都是開向院子的,根本沒法出去。」  孩子長到四歲多的時候,人們發現是個啞巴。  不知是小丫太小生育,還是母女倆被囚禁時間太長的原因,這孩子能幫媽媽搓玉米、剝花生,會給媽媽擦眼淚,聽得懂媽媽的指令。媽媽會做的飯就是烙餅、熬粥,活動的地方就是院子、屋裡。田志賓從不回來吃飯,只回來睡覺,也從不抱她。她至今也不知道孩子為什麼不會說話。直到她逃走的時候,她也沒有聽到孩子叫她一聲「媽媽」。  出逃  2000年12月9日,張小丫終於逃回北京的家。這一天離她被拐差10天就整6年了。  為了這次出逃她蓄謀了好幾個月。6年中逃過多少次小丫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是逃一回,挨一次死打。小丫記得6年中最苦的就是逃跑給抓回去的時候,不光是皮肉受苦,最難受的就是絕望。  張小丫:「一次我從早晨開始逃,一直跑到天黑,不知道跑了多少路,慌亂中一條河過了兩次。到了一個村裡遇到了一個老奶奶,才知道跑反了方向。老奶奶讓我住她家,說她兒子在北京打工,她要到北京看兒子,第二天帶我一起去。「第二天中午她讓我買點豆角,吃了飯就走,我出去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人,她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我們飯還沒吃完,田志賓就開著三輛拖拉機帶著20多個人來了。原來那個女人是頓豆夏村嫁到這裡來的,給田家打了電話。20多個人下車虎狼般地撲上來,圍著我拳打腳踢。衣服被撕破了,鞋也掉了一隻。除了田志賓,那些打我的人沒有一個姓田的。」  小丫得出一個結論:全村的人都在看著她,只要有人看見她跑就會給田家通風報信。村外是一馬平川,從這個村可以看到那個村的院牆,根本沒法跑。這次跑的代價是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不能動,但她從未放棄過跑的機會。並且她是越逃越有主意、越逃越有經驗了。  一次小姐姐帶她到田志賓母親的院里,她發現田家放錢的小柜子沒有鎖,她偷出了100元錢和她的結婚證、戶口本,回家縫在棉大衣里。  張小丫:「我就這麼一件衣服,我整天穿在身上。晚上睡覺也不敢放鬆,就蓋在身上。」 懷揣著這個重大的秘密,她惴惴不安地等了幾個月。直到一天田家忘了鎖門,而田志賓的小妹妹騎著上學的自行車就扔在門口!而這時天還沒完全亮,村裡人還都沒有起來!  張小丫:「我抓起自行車就衝出了門。我記得小妹妹說過上學的地方在肖官營鄉,順著路一直往西,我就拚命地騎,一邊不停地回頭看有沒有人追上來。突然,我一頭栽下了地,往溝底滾。路基下是人家養螃蟹的池子,拉著電網,挨上就完了。我爬起來顧不得痛抓起自行車再跑。原來我以為肖官營鄉不遠,沒想到騎了那麼長時間。  「肖官營鄉是村裡人趕集常去的地方,好在天早,店鋪都沒有開門。我扔了自行車,打了一輛面的,說我要去北京,讓他拉我去有車的地方。車主要等拉滿了人才走,我說給你三十塊錢,快拉我去。車主就把我拉到了高碑店市。我看到一個有很多長途車的地方就叫停車。  「下了車就慌忙上了一輛。一會麵包車又轉了回來,說,你不是到北京嗎,這不是上北京的車,我再拉你去北京的長途車站吧。  「我買了十塊錢的車票。車子老不開,我怕上來認識我的人,心都要急得蹦出來了。開車後我暈車很厲害,一個勁地吐。在良鄉司機停了車要我下去吐,我說你們千萬要等我,可我一下車車子就開跑了。  「我又花了三塊錢租了一輛三輪車讓他帶我去良鄉派出所。我撕開了棉衣拿出了戶口本和結婚證。」  小丫這才知道她逃了6年的回家路只有43塊錢這麼長。  媽媽接到小丫從良鄉打來的電話怎麼都不相信電話的那頭是自己的女兒:「口音全變了,和小時候說話的聲音一點都不像,一口的河北腔。」  張氏夫婦看到女兒時驚呆了:女兒竟然還穿著6年前的紅校服!只不過那紅色已變成了紫黑色。頭髮髒亂得像草,又瘦又小的身體抖做一團。  「派出所的人找來電暖氣開到最大,小丫還是不住地發抖。我一看這孩子腿上還是穿著6年前的一條毛褲。早都是大洞了。毛褲裡面什麼都沒穿,連一條小褲衩都沒有。你說她能不冷嗎!」小丫的媽媽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裡。  劫後  張小丫:「我回到家,家裡什麼都沒變,比我6年前走的時候更破了點,爸爸為找我把我的遊戲機都賣了。」 其實這個家一切都變了,尤其是她。回家檢查身體,她患有乙型肝炎、膽囊炎,不但沒長高,還從1·54米降到了1·52米。夜夜發燒,以打點滴度日。因為治病所吃的葯有副作用,回家三個月體重一下子長了快三十斤。更主要的是她的人生在6年前斷裂了,沒法再續上了。  對門的同班同學已經上大學了,來看她,問她,你怎麼這麼長時間才回來?  學校給她發了個初中肄業證,其實她初中一年級都沒有讀完。「在北京這樣的文化程度是沒法就業的。」全國婦聯權益部的李同志說。一家人愁她的將來。爸爸為她報了個電腦學習班,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電腦,上面的26個字母她背不下來。又報了一個少兒劍橋英語,兩個小時的內容,她用了一個星期才全部把單詞查出來。只好放棄了。  現在她整天去練打字,也是班上最慢的。  還有官司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打下來,聽說要發回高碑店市檢察院,小丫已經哭了好幾回了,再回那個地方對她來說太可怕了。爸爸想告給她辦了戶口、結婚證、生育指標的機關,找了幾個律師,人家都勸他別告官,就是告贏了也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和金錢。而她家裡欠著債,連看病的錢都成了問題。她已經被甩出了北京生活的正常軌道。  一天晚上一家人去散步,遇到一個同學。這個同學裝做沒有看見小丫徑直走過去了,並且和她同行的男人在背後議論著小丫的事,這讓小丫很傷心:「我們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騎車去買郵票,我們幾乎整天在一起。她見了我竟不打招呼。」 她沒有朋友,朋友們都一路向前走了,只有她陷在了泥潭裡。她一個人在家裡繡花,不敢出門,怕田家的人又來了。  更讓人擔心的是她獨自承受著的6年來受的苦難。最痛的事她連媽媽都不說。媽媽還是第一次在記者採訪時知道她生的孩子是啞巴,知道她也想孩子。畢竟那孩子伴她度過了最寂寞的四年。  每當說起6年前被拐那天早晨上車的經過,她都會加上一句:要不是發燒難受,我也不會上那輛車的。好像有人在責備她犯了錯似的。  (應被訪者要求,文中張小丫為化名。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導筒現場)

網路致敬《南周》創始人左方與思想史學家李澤厚

11月3號,《南方周末》創始人左方去世的消息在社交平台引發關注。自習近平拋出「黨媒姓黨」,「不得妄議中央」說後,真正意義的新聞在中國已不復存在,所有媒體都淪為一黨專政的伺服器,所有履行對黨政監督批評義務的媒體或個體都被冠以妄議中央的罪名或遭禁言或遭監禁;正如中共前中宣部長朱厚澤曾經說過的:「從辛亥革命到今天,我們轉了一圈,又轉回到了專制的起點,而且這個專制超過任何一個朝代,其控制的嚴酷前無古人,其對思想的鉗制超過歷代,相比之下,過去那些文字獄算不得什麼。」 朱厚澤說的是改革開放前的毛澤東時代,是共產極權真理報潛規則時代,而打破真理報模式,給中國新聞「擠出自由空間」的人正是《南方周末》創始人左方。  前中央黨校教授@蔡霞發推說:「左方老人走了。2012年後《南方周末》在極權統治的嚴厲打壓下,一大批優秀記者離開了,現在《南方周末》完全失去了1984—2010年那26年的風采和神韻。儘管如此,左方老人創辦的《南方周末》曾經是中國大陸新聞史上亮麗的一筆!紀念左方老人,更懷念每周爭相閱讀《南方周末》的那個時期。」  網友@Sophy Zhang發推文紀念左方:  熱血澎湃三種人,鋼鐵終於煉不成。  回頭接軌知可否?戛然奧黑贊一聲。  推文繼續寫道:左方辦《南方周末》,有九字訣「先入,後出,均分,知可否」,和六字箴言「你倒回去接軌」。「倒回去接軌」,即「倒回民國傳統」,不僅點亮80年代新聞改革的方向,甚至說破整個中國改革的秘密。 左方回首自己的後半生時說:這是一群少數人,如果在50年代,肯定被打成右派,如果活在60年代,他們將參與造反,如果活到80年代,他們一定會成為改革派,為自由,為民主,為平等,如地下水一再衝出地面。在文革結束後,資料室就成了報社的「冷宮」。屋子裡的老員工,大都是在「文革」犯錯誤的「三種人」。他們中最著名的造反派正是「左方」。 老左在朝鮮戰爭當過兵,「文化革命」造過反,曾是造反派「新聞兵」的頭頭——一個可以呼風喚雨般調動十萬人上街的「革命青年」。1984年元旦,坐鎮北京的鄧小平突然決定到南方看看。他一路沉默不語,回到廣州寫下了一段後來影響整個中國的話:「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南方日報》老社長丁希凌力排眾議,要辦一張與黨報不同的報紙《南方周末》,將其作為《南方日報》(市場化)改革發展的試驗田。《南方日報》總編不願派人辦報, 丁希凌就去找「被打入冷宮」的左方——一個在政治上已經「靠邊站」的人。  左方口述史《鋼鐵是怎樣煉不成的》,是「南方周末的史前史」。 在資料室的六年里,那些「內部發行,供批判使用」的「灰皮書」成為左方通往自由之路的窗口。對曾經深刻影響自身的學說——共產主義、列寧主義、蘇聯式計劃經濟、剩餘價值理論、階級鬥爭說,革命理論,左方進行了徹底反思,一一參透。這段大徹大悟,不僅讓左方從一個烏托邦的共產主義信仰者,變為一個自由主義者,更點燃了他改良中國的理想——重拾被革命中斷的民主啟蒙。這是令人心跳的前奏,將給後來誕生的《南方周末》抹上不能擦去的底色。左方坦陳,「建國後歷次的政治運動,我都參與了,有些運動我是一個盲目的追隨者,有些運動我是一個無知的加害者,有些運動我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烏托邦思想、階級鬥爭學說,支配了我的大半生。」   「我之所以將《鋼鐵是怎樣煉不成的》作為書名,就是想通過我一生的經歷,說明斯大林主義烏托邦政治運動的破產。」《南方周末》曾經輝煌過,乃至2009年奧巴馬訪華,指定只見一家媒體,那就是遠在嶺南的《南方周末》,這在1949年以後的大陸新聞界絕無僅有。  就在左方去世的當天,網上傳出中國思想史學家李澤厚在美國去世的消息,同樣引發網路關注,網友@榮劍發推說:李澤厚先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哲學啟蒙大師,他關於主體性哲學的思想,對我影響甚大,他是真正的哲學家,是中國改革以來名列第一的思想家。李澤厚先生千古!  有網友貼出李澤厚2010年與知名作家易中天的一次對話,其中李澤厚說的一句話值得當下國人深思,李澤厚說:「民族主義加民粹主義,正好是國家社會主義,即納粹,這是當前中國往何處去的最危險的一個方向,大講中國模式就是這個危險。」 (全文轉自法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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