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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315揭示了一個存在很長時間的現象,哪怕是食安這種不算關鍵的社會問題,在它們被揭露後,被清算的都是機構媒體,被責罵的都是記者。在每一個被揭示的問題周圍,擁擠著魯迅筆下熱鬧又冷漠的看客,消費至死不死不休。 蜜雪冰城某家分店的諸多問題,被戲謔式的義務公關們聚焦在「熬夜檸檬」上,在低價策略前,真真假假的所謂消費者紛紛替它打抱不平。他們編排出十幾家媒體蹲守的虛假場面,為的就是襯托媒體小題大做,故意與人民的奶茶店為敵。 在個案之外,一個更有蠱惑性的議題時否定315的合理性,認為媒體搜集食安或服務業的問題,專門放在某一天放送,耽誤了問題解決的時間,體現了媒體的自私。315的無用之用,已經被看似維護新聞的奇怪邏輯認清,媒體更無法找補。 很不幸地,對315這個特定節日的媒體操作套路,批判在某種程度上是成立的。這種由央視主導的消費者權益保護日行動,以策劃新聞的成癮表現,取代了新聞策劃的有益嘗試。315成為媒體之殤,一個重要原因是媒體已經退無可退。 迄今為止,315對無良商家的揭露,是媒體界唯一殘存的大規模輿論監督方式。儘管現在的公關網路足以掀翻任何315媒體報道,但媒體借315展開的議程設置能力還是在的——當然重要的是保衛議程,媒體在這一點上完全落敗於公關反擊。 315前後,媒體躍躍欲試,可以光明正大地曝黑料,而品牌及其公關合同商也在嚴陣以待。這是一場近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遊戲,媒體是為「螳螂」,以為穩操勝券,能讓被揭露對象萬劫不復;可公關猶如「黃雀」,隱身社媒中做法,化解媒體揭露於無形。 媒體在315受到的所有指責中,最無力反駁的一點就是:你們記者就知道盯著雞毛蒜皮的小事。這種指責戳中了媒體的脊梁骨,機構媒體多多少少感受到寒意——當媒體無法為更大、更多的公共利益發聲後,它們也會在微不足道監督中「出血」。 315中媒體被蔑視的現象,實質上是新聞匱乏的表現。當大多數媒體的深度報道部門被裁撤,放棄了以更多資源投入全國性選題後,新聞生產能力只能集中在社會新聞上,且大多數是以流量為選題依據,成為泥沙俱下的內容世界中並不出色的一分子。 對媒體315報道的公關式硬懟,從另一個方面見證了中國特色消費者的可憐與下賤。他們的可憐體現在對無良商家的盲從,他們更為下賤的方面,就是對能讓他們擺脫被消費的少數機會窗口的漠視,反而釋放出過剩的自輕自賤之舉。 當問題的「隔夜檸檬」被置換成網梗的「熬夜檸檬」,一個更惡劣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低價的劣質茶飲竟然會被驕傲地當作身份認同的象徵。比如,「月入2400的我竟然喝得起4塊錢的檸檬茶」,這是消費至死的社會絕症,竟然流行於社媒空間。 媒體的315表現遭到了公關驅動的「下沉市場」的全面圍堵、全部否認與全盤消解。有的人看到了媒體的無力,有的人看到了商家的陰暗面,有的人看到了庸眾的狂歡。實際上,這是新聞匱乏與愚民過剩的一體兩面,是各種內生哀歌的絕望合唱。 打著各種融合旗號的媒體調整,在融合之中丟掉媒體安身立命的新聞內核,陷入各種動力的匱乏中不可自拔,只剩下自吹自擂的向上邀功——為了邀功必須要遮蔽聽講者的耳目。即使是315揭露的那點東西,也止步於本該負責的權力外圍。 所有的消費都像是自證苟活著的人類退化機能,一種更超脫的力量也許會認為這是讓國民變身為「消費者」的最好理由。而在這個要讓數以億計的人退化為「消費者」的進程中,一些爆火的商品擔任了不道德的脅從者,它們從批量製造「消費者」的認知戰中獲利。 從某種意義上講,315確實是一個雞肋式的存在,是一種已經刮過媒體的狂風,它對媒體再無任何價值。當然,要說改造媒體的作風,讓媒體恢復新聞的初心,這也是不可能辦到的。機構媒體的衰微仍將繼續,它們仍將承受消費者的鄙視。 而自我感覺良好、在各種公關伎倆中隨波逐流的消費者們,仍會沉溺在內容農場的餵養中,飽食終日而腦力退化,將吮吸超廉價垃圾商品當作唯一可以炫耀的身份。這種身份之殤比媒體之殤更可悲,因為它將一直鐫刻到骨灰上為止。 【引用圖已經藝術家禿頭倔人授權】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舊聞評論
明代諫臣楊繼盛冒死彈劾權臣嚴嵩,被害前留下名句「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為世人所傳頌。後深受早期蘇俄影響的李大釗,把「辣」改成了「妙」。 無論「辣」還是「妙」,重點都是「鐵肩擔道義」這前半句。作為媒體人,要做到這名句的教誨很難。特別是「擔道義」,何其之難!今天看到了一篇宣傳,道義我沒看到,「妙手」我看到了。 網路圖片 該宣傳標題為《一覺醒來,俄羅斯遭遇多路襲擊》,作者匿名為「牛彈琴」,來自北京日報客戶端。被門戶網站首頁推薦。 該宣傳深諳宣傳真傳。報道一般是陳述發生的事情,宣傳則不然。該宣傳開篇不是描述發生的事實,而是來一個普京向烈士墓碑鮮花的圖片和描述,基調就此奠定。 緊接著,開始這樣來: 真是禍不單行,一覺醒來,俄羅斯遭遇多路襲擊。一路在黑海之濱,一路在裏海之畔,還有在俄烏邊境。最慘烈的,應該是在裏海之畔的達吉斯坦,遭遇多組極端分子的恐怖襲擊。 https://www.163.com/news/article/J5ECOIN700019B3E.html 「禍不單行」、「慘烈」,這種感情色彩濃厚的辭彙,加上把恐怖襲擊和烏克蘭抗戰捆綁在一起的描述,其立場和引導方向不言而喻。 緊接著,宣傳開始描述在伊斯蘭教徒聚集地達吉斯坦發生的針對東正教堂和猶太教堂的恐怖襲擊。 按照正常的思路,大家會想到,俄國窮兵黷武,把大軍對準鄰國,侵佔鄰國領土,一打就是兩年多,再搞下去,國內必然矛盾爆發,最終恐怕很難收場。這恐怖襲擊,也是俄國國內更大亂局的一個徵兆。 然而,該宣傳迅速表示,「達吉斯坦鄰近車臣,自巴以衝突爆發以來,一直動蕩不安。請注意:巴以衝突,不是俄烏衝突」。是啊,如果寫是「俄烏衝突」,豈不做實了剛剛提到的「正常的思路」,引發民眾對俄國發動戰爭的思考。這對普京是極其不利的。所以,宣傳迅速強調,「請注意」,是「巴以衝突」,不是「俄烏衝突」。牛彈琴其手之妙,可見一斑。 只是這樣還不夠。宣傳又迅速將烏克蘭和恐襲聯繫起來。但是,你自己站到第一線吃相不好看。怎麼辦呢?借用俄國的嘴巴來說。於是,開始描述在俄發生的上一次恐襲,用俄國官方的口吻告訴大家烏克蘭很可能也有關係: 3月的莫斯科音樂廳事件,相當慘烈,共造成145人死亡。「伊斯蘭國」宣稱對此負責,俄則指責烏克蘭幕後策划了這起事件。 https://www.163.com/news/article/J5ECOIN700019B3E.html 短短三段字,兩次牽扯了烏克蘭:「普京則指責西方和烏克蘭試圖在俄境內煽動騷亂」、「俄則指責烏克蘭幕後策划了這起事件」。牛彈琴引用來引用去,都是俄國的話,另一方烏克蘭的聲明則隻字未提。讀者如果不善思考,就會這樣被牛彈琴慢慢地引入了對烏克蘭可能也有份的懷疑中。妙手,真是妙手啊。 緊接著,宣傳又開始描述了烏克蘭在2024年6月23日對俄國的反擊。還強調了有兒童死亡。宣傳還是盡量引用俄方信息,並渲染美國對烏克蘭的幫助,為了表示客觀,還說什麼「我看到,在西方社交媒體上,有些人說得似乎更詳細」,說什麼「美國的導彈,美國的衛星,美國專家設置攻擊參數,美國出動無人機引導,因此’這是美國對俄羅斯的直接攻擊’」。你看,這樣牽引讀者的鼻子,是不是很妙? 宣傳後面也提到俄國對烏克蘭的襲擊,然而,相關文字的描述,是要讓相信牛彈琴的粉絲讀者們誤以為是烏克蘭襲擊在先,俄國襲擊是為了報復,而全然忘了整場戰爭都是俄國悍然發動的。宣傳這樣說,「俄羅斯自然也沒有歇手,俄當天也對烏克蘭境內發動猛烈襲擊,造成哈爾科夫1人死亡,10多人受傷」。「自然也沒有歇手」?俄國第一天就對烏克蘭全面轟炸,同時更是密密麻麻的裝甲車長驅直入烏克蘭領土,隨後悍然官宣吞併烏克蘭東四州。此後的恐襲不斷,烏克蘭人民對防空警報都已經習以為常。在牛彈琴的宣傳中,成了「俄羅斯自然也沒有歇手」。始作俑者,成了報仇的受害者了。 牛彈琴後面開始發表它的「粗淺」看法。依然還是老把戲。看看相關文字。 「’伊斯蘭國’蠢蠢欲動,烏克蘭試圖將戰火燒向俄境內,西方自然更是推波助瀾」。 「我們應該佩服俄羅斯人的大膽,還是感慨俄羅斯人的顢頇」。 「按照俄情報部門的說法,他們是恐怖組織,但他們又與烏克蘭有一腿,受到烏克蘭和西方的指導」。 作為一個媒體也好,宣傳機構也好,能有很多粉絲是非常值得榮幸的事情。你有自己的觀點可以,但是,要對得起你的粉絲們,至少要把事實告訴他們,而不是「巧妙地」組織文字,最終牽引著你的粉絲們的鼻子往你想要的方向走。這是非常對不起你的粉絲讀者們對你的一片厚愛之心的。你可以告訴他們你的觀點,但是請坦率直接一點,別一邊各種私貨,一邊搞得自己很理中客那樣。 對牛彈琴們這樣不斷引用俄國發言儼然普京傳聲筒的做法,一開始我想,是不是牛彈琴們英語很差俄文很好?後來想,不對,俄國傳聲筒們在中國的微博可是有中文賬號的。跟歐美不一樣,俄國官方的宣傳,可以在中國的平台上暢行無阻!俄國傳聲筒們甚至還有中文網站,一樣在中國可以自由訪問。所以,牛彈琴們真的不需要懂俄文,只要心裏面惦記著多傳播俄國官方的聲音,然後直接到俄國傳聲筒們的中文頻道上拷貝粘貼就行了。 「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道義是根本,文章只是載體。如果忽略了前者,文章哪怕錦繡如花,又如何?真心不汗顏么?不然,牛彈琴們,作為高高在上的吹鼓手,可否不要藏在「牛彈琴」這種不知何人的外號後面,用你們的真實姓名來寫這些宣傳呢?只要不是擔心被家人、旁人和後人看不起,你們有護身法寶,真不用像普通老百姓那樣擔心太多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遠鳴
我們這一代,前半生生活在人口爆炸的恐嚇中,後半生生活在人口下降的現實里。 小時候,村裡大喇叭每天都在播報計劃生育相關事項,結紮、罰款,軟硬兼施。牆上刷滿計劃生育標語,少生優生幸福一生,只生一個好,計劃生育是大事,我最早認識的就是這些字。 畢業後剛進媒體那幾年,一胎政策已經明顯不符合時代,但大家也只敢小心翼翼說一說,不小心就會犯錯誤。不過還是做了一些文章,談老齡化、低生育陷阱,談生育權利,談文明,談法治。那時候的媒體還是媒體。 後來,計劃生育終於結束了,和我們的青少年時代一起封進了記憶。出生人口有過幾年反彈,接著義無反顧地掉頭直下。現在打開近幾十年來的出生人口趨勢圖,彷彿看到一幅詭異而慘烈的情景,歷史正在殺死它自己。 想起一句西方諺語,不要輕易許願,萬一實現了呢。 我們的餘生,或許都將伴隨新生兒越來越少,老年人越來越多的社會圖景。其實沒必要太悲觀。往好處想,這是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非經戰亂、自然災害實現的人口下降。我們不是很喜歡「有史以來第一次」嗎? 不過困惑還是應該困惑一下的。從前不是說,我們骨子裡就愛生孩子,攔也攔不住嗎,怎麼突然不生了?與此同時,性別戰爭愈演愈烈,離婚率越來越高,農村「剩男」城市「剩女」越來越多(說明一下,這兩個詞我很不喜歡)…… 關於東亞社會引人注目的這些現象,目前看到的最有解釋力的說法,來自韓國學者張慶燮。他提出了一個叫「壓縮現代性」的概念。他分析的是韓國,但他的理論對整個東亞社會都很有啟發。關鍵的一點是,他把東亞社會現在的困境,跟當初的成功結合在了一起,這就好比一枚硬幣找全了兩個面。 張慶燮發現,在韓國現代化的過程中,家庭的角色和作用跟西方社會很不一樣。 西方古典社會學認為,家庭對現代化進程的貢獻主要是降低其社會功能和淡化其社會角色。也就是說,在西方國家現代化的過程中,傳統家庭逐漸解體,原本由家庭承擔的許多功能,逐漸轉移到社會。 但是韓國很不一樣。在短短几十年里,韓國實現了突飛猛進的現代化,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家庭沒有被邊緣化,而是扮演了很中心性的角色。 韓國的現代化戰略是「先增長,後分配」,通過「最大限度地縮減社會福利和公共支出」來打造經濟競爭力,與此同時,社會再生產的責任幾乎全部交給家庭。 簡單來說,一個個韓國家庭,才是韓國實現跨越式發展的發動機。家庭為經濟增長貢獻人力物力財力,但是養老、育兒、教育這些責任全都不用社會操心,出了問題家庭自己來扛。 這一切當然離不開韓國家庭的配合。韓國家庭有一個很強烈的慾望,就是「代際向上社會流動」,所以不計成本地培養下一代,培養出來無償交給社會。韓國家庭教育熱情之高,甚至超過了政府的發展需要,這使得政府企業在公共教育支出極少的情況下,意外地獲得了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勞動力群體,從而發展出世界上最先進的產業結構之一。 故事講到這裡,只是一半。假如韓國故事可以一直這麼演下去,地球上其他國家都會被卷死。韓國人民可以永遠驕傲,直到星辰大海。 故事的前半場有多麼轟轟烈烈,故事的後半場就有多麼黯然銷魂,而它們是同一個故事,有因必有果。 韓國這種以家庭為中心的現代化,在各種統計數字實現完美趕超之後,家庭本身撐不住了,出現了「去家庭化」的各種徵兆——如最低的生育率、無子化、家庭遺棄、離婚、推遲或厭惡結婚。 承擔了太多責任的家庭,變得過度勞累,家庭卻沒有辦法給自己減負,因為人們想像不出新的家庭形態,社會也不支持。這其實也是東亞性別議題與西方性別議題在本質上的不同。東亞社會的男男女女,對於另一種性別抱有異常強烈的憤恨,因為他們無形中都背負著必須組建完美家庭為社會培育新生力量的精神負擔,在現實中卻無法實現這樣的願望,所以把仇恨都投射到了彼此身上。 東亞社會的內卷難題也在於此。張慶燮把韓國家庭稱為「戰略性的企業單位」,家庭與家庭之間一直在進行著激烈的教育、創業、甚至投機競爭。但是這種惡性競爭,卻只能把整個社會變成一片焦土,每個人都沒辦法從容呼吸。「個人教育課程和城市住房的費用過高,威脅著大多數城市家庭的基本生活水平,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們的鄰居和同胞造成的。」 我的理解是,東亞社會之所以能夠在工業上實現跨越式發展,是因為東亞家庭願意自我犧牲、自我壓榨,享受吃苦,延遲滿足,換取下一代「逆天改命」的機會。但是這樣卷了兩三代人之後,工業化成功了,統計數字十分耀眼,但是家庭本身自我延續的土壤被卷光光了,東亞家庭在自己的功勞簿上消失了。環顧四周,這確實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 眾所周知,韓國的出生率越來越低,但高科技產業卻很發達,後者看起來是一個安慰。所以這裡要補充的知識點的是,這兩者其實有關係的。「矛盾的是,韓國重工業和高新技術產業在世界範圍內是非常具有競爭力的,其吸收勞動力的能力卻呈下降趨勢,這反而成為促進其競爭力的主要原因。」 東亞人太能卷了。好消息是,連高科技都能卷出來。壞消息是,卷出來的高科技跟大多數東亞人沒有關係。當然,如果你只是想跟著驕傲一下,管夠。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西坡原創
今天這個視頻超火,很多大v達人在爭相轉發,多家媒體也發布了相同內容,小孩在學校里造句:我長大以後想____因為_____所以_____。 他說他想當中行的行長,繼承他爸爸。因為他爺爺是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的行長,他媽媽是中國農業發展銀行的副行長,所以他想繼承他的家產。 好一個「實話實說」的節目,造個句,要捅出天大的簍子,怕是以後學校都不敢讓小孩子造句了。 網路圖片 我只能說,實在太特么叼了,尤其是他最後那句「所以我想繼承我們的家產」,得,農發行成他們家的家產了,那可是國務院直屬的政策性銀行。 不過吧,前行長是爺爺,現行長是爸爸,副行長是媽媽,似乎這小孩說得也沒什麼問題,確實是他們家的了。 要擱在200年以前,我一點也不奇怪,誰震驚誰傻叉。但放在2024年,我感到可怕。還記得之前網上流傳的那句調侃的話嗎,好的職位像艾滋病一樣,只通過母嬰、血液和性傳播。 有網友說,童言無忌,一個小孩子而已,誰知道他是不是吹牛? 可你有沒有想過,童言無忌,萬一恰恰是真話呢?而且我覺得在小縣城裡,這種事似乎沒那麼「奇怪」吧?只是很少能被披露出來罷了。 更何況一個小孩子而已,他都已經早早樹立起這種可怕的價值觀念了。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傳授,如果真如他所說,爺爺是行長,爸爸是行長,媽媽是副行長,那每天的耳濡目染,自然讓他覺得自己就只需要通過「繼承」的方式,得到那個位置。 或者說,平常他父母在家裡灌輸的就是那種觀念。否則一個普通家庭的小孩,每天幻想著自己的父母、爺爺是銀行行長,是不是有點太不可思議了? 再說既然是「幻想」,誰還當行長?他又為啥不去其他銀行當行長? 那個蘇聯的笑話各位都有印象吧? 將軍的兒子問:「爸爸,我長大了可以當將軍嗎?」父親答:「當然可以。」 兒子又問:「那我可以當元帥嗎?」父親答:「不行,因為元帥也有自己的兒子。」 估計用不了多久,農發行的各分行的群里就要開始讓大家謹言慎行趕緊排查那是誰家的小孩了。不過現在嘛,一些人在討論要不要追究老師的責任,因為這個老師把視頻「發了出來」。 這世界之顛倒,實在讓人忍不住拍手叫絕。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真的是行長都還沒急,先把太監急死了。尤其是最後一個,都扯到未成年人隱私上去了,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把發視頻的人抓起來嚴厲打擊一下,殺雞儆猴? 不過他們有一點沒說錯,無論如何這個拍視頻發視頻的老師,恐怕都沒什麼好下場了。 如果是擺拍,那想都不用想,他完了。 如果不是擺拍,那也想都不用想,大概率是干不下去了。 無論什麼結果,都是壞結果,還能去做,不管他是怎麼想的,我都要說一句老兄,佩服。捨得一身膘,敢把行長拉下水,掃腐不就缺這樣的人嘛。 最後,這種類型的事遠不是第一次發生,之前電力、煙草、教育屆都曝光過同樣的問題,還記得那個子孫三代都在煙草公司被誇有「奉獻精神」的事情吧?還記得那位江西周劼吧…… 講到周劼,不得不說,還是周公子誠不欺我啊,果然是苟利國家生死以,家族傳承吾輩責。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竹不倒
1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從在市政府門口等一輛公務車開始的。 下午兩點開始視察活動,時間剛到,政府大廳的玻璃旋轉門打開,幾個人迎面出來,打頭的那位很顯眼,是市長,已經提前在報紙上見過。 公務車像輛小型麵包車,但有自己的規格和制式,上車後市長坐在最前排的位置,那個帶了桌子的椅子。桌上有水、紙筆,每個座椅背後的網籃里也放了瓶裝的礦泉水。等領導們全部上車,我跟著電視台的攝像大哥迅速溜到最後排,沒人跟我們打招呼,甚至沒有一個眼神,彷彿我們是空氣。 這是次例行的市長檢查,第一站,到市裡一處水產市場視察安全衛生。到地下車,市場的幾位負責人已經站在門口迎接,邊走邊跟市長介紹情況。市長在一些海鮮攤位前駐足,或者走進店裡跟店主交談。一排排海鮮池裡冒起不斷升騰的氣泡,把店面襯得更窄。一群人跟著魚貫進入,我拿著筆和筆記本緊跟市長左右,試圖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從第一家店出來,攝像大哥叫住我,指了指市長:「別靠他太近,你倆都要同框了」。一回想我剛才的舉動,大概耳朵都要貼到了市長臉上。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不用仔細聽,事後市長秘書會提供通稿,哪怕沒有文字材料,也會有詳細的視察流程、地址、每個點的視察內容,如果是走訪個人或企業也會有相關信息。寫這樣的程式化通訊稿有固定套路,只要記清楚地點名字,按照先後順序一羅列,加上一些連接詞、套話就能完成。等審核通過,登上第二天日報頭版頭條。 我忘了那天還視察過什麼地方,只記得跟著人流上車、下車,兜一圈回到市政府門口。不過我工作的地點不是政府部門,而是距此五分鐘路程的報社。 政府大樓搬遷到新城後修得很氣派,作為市級媒體自然挨在旁邊。25層高的報社坐落在新街區,和旁邊十幾幢銀行和公司大樓比肩。到了夜晚,刻有報社名字的紅色燈箱在樓頂閃光,像茫茫黑夜的一個坐標。 那是2020年。在做這份工作以前,在我出生的家鄉生活了十幾年也不知道本地市長和市委書記的名字。而在報社,四大班子領導人的名字排序被貼在每個人的辦公桌上,新聞稿里的頭銜和名字先後順序、不同人的版面位置有講究,比如市委書記和市長的新聞都要放頭版,但市委書記的要在更上面,弄錯一點都是重大事故。 第一次採訪以跟市長貼太近而尷尬告終。其實我本沒有資格去跟市長活動,只是剛入報社還在見習期,沒被分配條線,部門主任暫時讓專跑市長活動的記者帶我。 我被分到了日報的時政要聞部,除了主任和一個即將退休的老記者,部門9個人里,只有跑市長活動的A記者是男性。三十齣頭的年紀,能跑市長活動,意味著他已經是潛在接班人。其他記者沒什麼異議,都說:「畢竟他是男的」,潛台詞是這麼重要的活兒當然要給他。 可接班人的位置並沒有留住他。我來後不久,他就跳槽去了當地資金雄厚的旅遊開發公司做宣傳。大家又很理解地說:「畢竟他結婚了,還要養家」,似乎報社這樣的工資水平開給女員工可以,但對男員工來說卻不夠。 部門裡只有我一個90後,其他記者都是本地人,或者是從上大學開始就留在這裡。而經歷考研失敗和疫情時期的艱難求職,我誤打誤撞來到這裡,像是經歷一場放逐,墮入一張陌生的社會關係網,而對於媒體的祛魅從此刻才剛剛開始。 2 後來我又跟了很多次市領導會議。 會議總是很多,流程相似。進門領材料,聽領導念材料,領導念完了就講幾句鼓勵大家工作加油干之類的話,大家鼓掌,會議結束。 有一次舉行專題學習會,會議廳里黑壓壓坐滿了人,黑衣黑褲、公文包,在一眾平頭裡偶爾能看到幾個長發,女士也穿著黑白灰。 幾個領導坐在台前,對著話筒和講稿輪番滔滔不絕。戴著白手套的後勤人員在中途端著保溫壺進來續茶,一次、兩次、三次,會議結束。一開會就是坐一上午或者一下午,不得不說領導的膀胱真的很優秀。 電視台的攝像大哥在會議開始前就來架好了機器,拍到幾個領導講話的大頭像和會議現場的畫面就準備走。 「明天出吧?」他走之前拍拍坐在最後排不起眼位置的我。日報的稿子會比電視新聞出得早,他想用我寫的文字配畫外音。我點點頭,裝作已經聽懂這個會在講什麼的樣子。 其實我在走神。那些空洞而宏大的發言像水汽,經過話筒傳出來,剛飄到空氣里就蒸發了。我看到現場不少人和我一樣,不是在悄悄低頭看手機,就是昏昏欲睡。 落到紙面,會議的內容就成了:「xxx指出要找准工作圍繞中心、服務大局的切入點、結合點、著力點,聚焦大事、關注實事、緊盯難事,深入調查研究,拿出更多有價值、有分量、有見地的履職成果。」好像寫了很多,又感覺啥也沒寫。 主任說,日報的稿件「要站在全市的高度」。剛開始我寫不出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資歷深的記者教我,從以前類似的稿子里「借鑒」,有的甚至直接抄過來也不違和。久而久之,大腦也像經過自我學習和進化的AI,儲備了大量辭彙——凡要說明事情很重要必是「大考」、凡是檢查什麼設施就是「大體檢」、凡加大力度就是「重拳出擊」、聯合整治行動就是「聯合作戰」。「提升」「促進」「推動」「齊發力」「高標準」「嚴要求」,這些詞放到哪裡都是「萬金油」般的存在。 好像寫八股文,我開始懷疑這份工作存在的意義。現在還有誰會從報刊亭買一份報紙來讀呢?就算有,這個四百字的豆腐塊也沒什麼好看的。學生時代被那些特稿作品和精彩的採訪故事感染,沒想到等自己當記者時只能被框定在既有的敘事邏輯里,動彈不得。 我以為等我有了條線之後就能寫更多有現場、有採訪的稿子,而在被分配了條線後,才發現面臨更大的難題——找選題。 日報出版像車輪一樣滾滾循環。每天下午三點交稿,五點報第二天的選題,第二天繼續採訪,周而復始。稿件數量和工分、工資直接掛鉤,報社還會根據工分高低給每個記者排名。貼在公告欄里的排名表像學生時代貼在教室黑板旁的月考成績單,多看一眼都會心悸。 3 我被分配到的條線是交通。從前只聽說過跑社會新聞、醫療、突發的記者,交通?我一臉茫然。 主任給了我一些條線上對接人的聯繫方式,都是交通局下屬部門裡宣傳科室的負責人。公交集團、公路事業發展中心、運管處、港航處……好多部門,我花了很長時間才釐清交通局的組織架構和這些人之間的親疏關係。 從前我以為記者是「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實際上我只是負責宣傳政府事務的乙方。就算日報的調性和市場化媒體不同,按理說我們和政府的關係至少是合作,負責宣傳的人需要日報去推廣他們的工作,我們也需要他們提供線索寫稿。但最終定性定調的是他們,給通稿、審稿的也是他們。 有段時間交管部門開展非法營運整治行動,整整一個月都在抓違法網約車和無證貨運車,行動代號響噹噹:春雷行動。我跟著執法人員到景區門口抓黑車,正好碰到輛私家車車主接私活。在稿子里,我寫在執法人員的教育下,被抓司機後悔不已,承認自己的錯誤並接受了處罰。實際上他當時罵罵咧咧,後悔的可能只是自己運氣不好被發現了。等到全市開展船舶碼頭專項整改,在碼頭,那些排污量超標的船舶被起重機吊起,送到專門的工廠拆除,它們最終變成了一串彰顯整改成果的數字。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搞不清什麼才是真實,這些宣傳的內容總是誇大其詞。而每天一篇稿子的kpi像鞭子一樣在身後抽,催得人來不及細想,只能模仿和複製那些陳詞濫調。就算我想寫得稍微有點新意,也會在提交審核後被全部刪掉。上學時我們還在討論記者是否應該拒絕讓採訪對象審稿,工作後才發現事前審稿已經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報道這些事情也有節點,要麼是剛開始,報道活動「打響第一槍」;要麼是中途,寫出現的典型案例;要麼是行動結束,歌頌成果。除了這些時間節點外,很多時候我都找不到選題。 小城市的新鮮事太少了,要獲得信息,只能依賴政府部門。為了和條線上的人搞好關係,每周一早,我先在微信上跟好幾個宣傳負責人打招呼,開頭卑微地叫聲「姐」,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這周你們有啥要重點宣傳的嗎?有沒有可以報道一下的?之前說的xxx有沒有新的案例/進展呀?」我覺得自己像個乞丐,到處乞討:給點吧給點選題吧。 有一次和晚報、電視台跑交通的記者一起吃飯,說起交通部門裡的G姓對接人總是很磨嘰,審稿慢、對記者愛答不理,他們叫他:G娘娘。「真不好伺候」,大家感慨。 不好伺候的不只是部門裡的人,還有報社領導。G娘娘們總是希望我儘可能用較長的篇幅來寫他們的工作成效,但主任有自己的判斷,他覺得不重要的就會讓我把交上去的稿子砍掉大半,還指責我寫超了字數,一般一篇稿子只能寫四五百字。而G只會覺得我不配合,下次就不給我好臉色。對於那時初入社會的我來說,比寫稿更難的是處理這種關係,感覺被夾在了中間,不知所措。 4 其他記者手裡一般都有兩三個條線,主任只給了我交通這一條,是之前離職的男記者A遺留的。他覺得我資歷淺,美其名曰鍛煉我發掘新聞的能力,說:「你單跑這一條都不一定有A之前跑得好」。 有記者私下對我表示同情:「這樣你怎麼吃得飽呢?」但當時我唯唯諾諾,覺得這事兒不合理但也不敢反駁,甚至覺得找不到選題或許真的是自己的問題,是不是還不夠努力?是不是太內向,還不夠主動去問?還為主任操起心來,畢竟一個蘿蔔一個坑,其他條線都有人跑了,讓誰拿出來都不好。 那時的我也還以教科書上的新聞價值為標杆,沒有參透日報的選題要在標杆之下找。 有次專跑房管和住建條線的S記者報了一個「去工地參加市住建局組織的智慧工地VR虛擬觀摩活動」的選題,主任讓我和她一起。 我想智慧工地應該非常高大上吧,可到了一處住宅工地現場,看到VR體驗裝置被放在臨時的活動板房裡,房間只有三十平左右,門打開,霉味撲面而來。負責人調試了很久的設備,打不開。草草參觀一圈,只花了不到10分鐘。看來只有在活動時的工地才是智慧工地。而且負責人透露,活動早在一個周前就已經舉辦了,可S記者在第二天即將發的稿子上寫了「昨日」。 我好像窺見了她的稿件數量總是遙遙領先的秘密,活動舉辦時她來不及采,後面為了多報題又找這件事來湊。當時我們還不熟,採訪結束的返程路上她才告訴我,這樣的新聞她一般不會去現場,拿相關方給的通稿改一改就能交差,這樣她一天能寫兩篇。「一篇豆腐塊文章五百多字才賺幾十塊錢,去現場油費都不夠的」,S說。 不止S一個人,但凡能拿到通稿,記者們能不去現場就不去現場,只有主任被蒙在鼓裡。 而小事經過「包裝」,也能成為選題,登上報紙。像冬天公交司機自掏腰包給乘客座椅裝上棉墊、清明假期汽車票開啟預售方便祭掃這樣的小小「正能量」,原本我不覺得是值得報的選題,沒想到寫出來後主任很滿意。 原來但凡是誇有關部門做得好的,哪怕再小,都可以見報。後來看到機場入口處新增了些綠植假山,我學會了聯繫機場負責人了解情況,寫了一篇《機場園林式景觀扮靚「城市窗口」》。因為機場是「城市的名片/窗口」,綠化升級改造就成了「大事」。 至於負面消息,則完全沒有刊登的餘地。剛來報社時本地發生過一起學校老師貪污學生伙食費的事情,紀委已經定性,我去問A記者,這件事我們會不會寫,哪怕只是說清事情的前因後果,再摘點通報上的話。他對我的問題感到驚訝,說:「以宣傳部門工作和正能量為主」。 我好像沒眼力見兒,參不透這些不言自明的規則,後來才學會無視,彷彿這樣的事從沒發生過。 在評選全國文明城市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我市肯定能評上,結果遭遇滑鐵盧,名單公布了,全省只有本市不文明。 消息出來當天夜班編輯驚呼:「明天頭版還做啥啊,這就是今天最大的新聞!」辦公室里一時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當晚網易新聞發了篇稿子,標題特別損:xx省除xx外的xx個設區市均獲得全國文明城市榮譽稱號,鏈接在記者群里廣為流傳。 各個單位紛紛進行文明城市建設整改提升工作部署。之後是各部門領導連夜走訪巡查,記者們都被要求去報道積極整改的成效。有天一位記者發了條朋友圈調侃:XX花園的狗,你可知道今晚有多少人為你加班。 此前已有流言傳開:這次沒評上文明城市是因為一條狗。有個居民晚上遛狗沒牽繩,狗竄出來和前來視察的檢查組領導迎面撞上。結果第二天我們就接到通知:朋友圈禁止發布、評論、轉發跟狗有關的內容。 那兩個星期跑市政條線的記者忙瘋了,連我條線上也開展了一個「評選10輛文明樣板計程車」的活動。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整件事的荒謬,日報像個過濾器,負面新聞要麼被自動過濾,要麼在裡面滾一圈,再以非常正面,甚至是驕傲的語氣被報道出來。 5 5既然稿子的內容、風格我都無法決定,也沒法像S記者那樣坦然地改通稿,後來我對自己的要求僅僅是,至少要去現場。 五一勞動節前,照例要寫一批勞模候選人。在眾多人的事迹材料里,我看到一個90後的女生——全國少有的地鐵挖掘盾構機的女司機。 這是我想寫的人。我打電話到她所在的建築局,負責人告訴我她正在鄰市建地鐵的項目工地上,最近回不來。一位記者建議我拿她的事迹材料改改交差,內容已經夠多了。我不死心,沒過幾天又問了一遍,正好趕上她那天下午回本市。 建築局裡擺著一台還沒投入使用的盾構機,她個頭小小的,坐在只夠剛剛轉身的3平方駕駛室里,向我展示怎麼操作這個五百噸的大塊頭,把一條地鐵隧道挖通。每天有12個小時她都要待在不通風的地下,夏天裡面的溫度到了39度。冬天又冷,隧道越挖越深,午餐從地面上送下來,吃上時已經涼了。 她說最大的困難是無法上廁所,男生可以就地解決,她只能選擇少喝水,這也是為什麼這項工作很少有女孩做。因為喜歡數學,她學了土木工程,不服氣別人說她干這個「堅持不了一個月」,結果現在成了老師傅口中的「大俠」。 主任大概覺得這個選題比較獨特,當晚就叫我寫出來,第二天作為勞動節專欄的第一篇發表。等到夜班編輯打電話找我確認最後的標題,已經是晚上11點半。 即使是勞動者的故事,主題也必須是宏大的:她有「工匠精神」,希望成為一流的城市軌道建設者。這些被加上的話,把她拔高到了偉光正的地步。 其實我更想寫的是她遭遇的無奈與選擇,如何在一群男性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可惜立體複雜的人在日報從來都不存在,我在日記里寫:「我不喜歡新聞里的她,我喜歡真實的她」。 去了現場,結果呢?反正最後的成稿也跟事迹材料如出一轍。那些不去現場的記者,我原本以為她們只是懶,只圖省事多賺錢,可是不是最開始她們也是去現場的?只是比我提早發現了這個真相。日報真是個讓人不自覺就變成自己討厭的人的地方。 不過跟八股文一樣的會議稿和四百字的豆腐塊比起來,這已經是我在這份工作里寫得比較滿意的稿子。總編第一次誇我寫得好。那時我還有很深的好學生心態,哪怕討厭這套評價體系,也希望得到認可,這朵「小紅花」讓我開心了很久。 而這樣的故事頂多也只能寫1200字。因為她們只是「小人物」,能被頭版頭條報道的,從來都是政府的重點工作和那些上頭的指示。 在報社面試時,我就被問到「你如何看待長三角一體化」,接手了交通條線,但凡和「長三角一體化」掛鉤的消息就可以大書特書,如果寫少了還會被主任罵。聰明的記者可以做到「聽風就是雨」,把還沒譜的事兒寫成大稿。更靠前的版面、更高的稿件評級、更多的稿費似乎都在誘惑我們:快誇大事實吧。 有段時間上面發了一個珍惜糧食的倡導,過幾天本市報紙上就全都是關於光碟行動的報道了。正好部門聚餐,圖片記者馬上想到擺拍一張我們吃飯光碟的餐桌。我驚訝這也能行,標題就是「『光碟行動』正成為x城就餐新風尚」,真的成風尚了嗎?看圖片是成了。 6 後來我已經能大概判斷哪些事情是報社青睞的選題,忍著噁心寫那些不想寫的東西,更多的還是焦慮,有時候做夢會夢到自己在宣傳科的辦公室里點頭哈腰。每次能到點報題,都有一種感覺——又能活過一天。雖然不知道後天的選題在哪裡,但至少現在不用愁了。 我會期盼小長假的到來,不是因為放假,而是每到假期我就能去高鐵站、機場走一圈,拿到一個交通樞紐客流量又創歷史新高的數據,寫寫現場人流的場面,填上第二天的版面。在節假日開始前,還可以先把計劃增開車次、預計客流情況寫一遍,這樣又報出了一個選題。 2020年的春節前夕,我寫了8篇春運「故事」,那些典型的、像小品一樣的故事:火車站送給旅客對聯福字、90後高鐵檢票員手繪防疫提示卡、高鐵客運員提供暖心服務受助者記掛兩年專程來道謝、過年來當地旅遊的遊客對本地景點稱讚有加…… 那段時間一旦報不出選題,主任就說:「去火車站看看」。我委婉地表達已經寫得夠多了,內心其實在吶喊:這種新聞到底有誰愛看啊。他只是說:「你不要預設,去了才知道」。 記者們大概都苦選題久矣。S記者跟我說過一個比喻,我們記者其實跟外賣小哥一樣,只是看起來高級一點,基本工資都很低,靠計件工資為生,「甚至還不如送外賣的,至少人家有單可派,我們連單都要自己找」。 直到有一周,即將退休的那位男記者有事請假,我暫時接手了他跑的條線。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條線的選題都那麼難找,資歷最深的人已經牢牢地把最輕鬆的活握在了自己手裡。 他的條線上有好多會,那一周我過得有多舒坦,不用再求爺爺告奶奶地找選題,每天都被會議通知安排得明明白白。上午不用去報社,聽完會找個咖啡店看書或干自己的事,中午回報社食堂混一頓免費的午飯。有時候會議在市政府下屬的酒店開,還能蹭到一頓豐盛的自助餐。下午寫稿用不了一個小時,寫完上傳采編系統、排版好發布到App,然後坐等下班,五點鐘一到走人。 我再也不覺得跑會議是件痛苦的事了。以前我懷疑為什麼有那麼多無聊的會,媒體為什麼要報這些無聊的會,但那周我理解了什麼是「存在即合理」。要是沒有會,有多少公務員要失業,有多少記者半夜為選題想禿了頭。比起編空話的新聞稿,還是會議稿的空話更直白、更好編。 7 報社的環境像溫水煮蛙,痛苦忍受得多了,要麼人會變得遲鈍、麻木,直到最後沒有知覺;要麼只能因為無法忍受而出走。 從畢業時拖著行李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經歷一整個春夏秋冬,在第二年的幾乎同一時間,我辭職了。分離總是在夏天,在報社經歷的種種都像一場夢,除了報紙上的一個個署名,在這座城市我什麼都沒有留下。 房租提早到期,離開的前幾天,我到一位同事家暫住。我們同期入職,經歷相似的心路歷程。在我離開的最後一晚,我們做飯,在客廳看完了整場嗶哩嗶哩的畢業歌會,好像回到了大學宿舍。但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從前我認為成為一名調查記者才是這份職業的最高榮譽,而在日報,更多的是作為打工人的記者日常:改通稿、報小新聞、寫宣傳稿、等待隨時可能的斃稿。我試圖理解這套規則,學習一些說話的藝術,聽懂官腔背後的真實意圖,但無論如何都像穿上大人衣服的小孩,只是在拙劣地扮演成年人。也開始明白「找選題—採訪—寫稿—發布」不是一個清晰的閉環,其中有太多不可控因素,新聞是各方博弈的結果。 如果我對這份職業沒有那麼期待,或許就不會那麼失望。而這份失望更多地轉向向內的攻擊,先是自我懷疑,然後是不甘心。我以為只是黨政機關報如此,如果能去更一流的市場化媒體就會不同。當時我能想到的途徑只有考研,去媒體雲集的大城市,實習,然後留下來。辭職後脫產二戰,還是以失敗告終。 不得不繼續投簡歷找工作,意外收到來自一家知名市場化媒體的橄欖枝。短暫的開心過後,更多的是冒名頂替者綜合症作祟:為什麼是我?帶著這種強烈的不配得感戰戰兢兢工作五個月,發現環境已經逼仄到讓行業內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程度,而內部的人也不過是系統里維持機械運轉的一顆螺絲釘。 在日報工作的時候我很擰巴,既討厭報社的這套運轉規則,卻又想做好。一直以來在應試教育的邏輯下成長起來,即使面對不喜歡的科目,也想要拿個好成績。我努力完成派給我的工作,沒想過去質疑這是否合理,就像在課堂上點頭如搗蒜的好學生。每天晚上都去附近的公園,邊踱步邊反問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要寫這種報道?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等到後來能完全適應,也寫出了被認為是「好」的稿子,但這樣的疑問還是沒有停止。 後來我離開媒體,再也沒有干過像報社那樣輕鬆的、能在五點前下班的工作,再沒見過工作日傍晚的夕陽,租住在破舊的城中村,附近也沒有公園,卻沒有那麼痛苦了。或許我已經不會像從學校剛踏入社會時那樣,一看到黑白不明的事情就反應過激,也終於擺脫了優績主義的思維,自由地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那家知名媒體,後來在年末評「十佳員工」,有位入選記者的頒獎詞是:「入職三年半,他連續三年刷新x報社文字記者工作量紀錄,先是前輩的,後是自己的…又好又多不是夢」。 以前我該有多羨慕,現在心裡居然鬆了口氣:「對牛馬的最高評價也不過如此了」。我不會再跟著這套規則玩了,也不想再接受這種認可。 我還是很喜歡這份職業,採訪和寫作本來應該是不被束縛的。跳脫出工作本身,我想抓住和珍藏那些人與人聯結時心靈相通的時刻、因為未知而激起的好奇心和還想說點什麼的表達欲。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三明治
2023年即將過去,你會懷念它嗎? 官方評選的2023年度十大流行語是: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全球文明倡議、數字中國、杭州亞運會、核污染水、巴以衝突、大語言模型、神舟十七號(神十七)、村超。 這些流行語,勾勒出了官方敘事中2023年的輪廓。 這樣的2023,和我們經歷的2023,存在著不小的溫差。 宏大敘事固然令人振奮,但顯得有些遙不可及,令人敬而遠之。 我們真正的流行語,可能是迷茫、疲憊、焦慮、空虛,還得被李佳琦質問這麼多年工資漲沒漲,有沒有好好工作。 網路截圖 人人生而平等,但有些人更平等。 有些人的2023年是負重前行的,換來了另一些人2023年的歲月靜好。 1 條條大路通羅馬。不過有人就出生在羅馬。 「北極鯰魚」像是皇帝的新裝里的那個孩子說出了這個真相:「我家那麼多錢都是韭菜供的」,「感覺貪了」。 經過近一年的調查,她的爺爺確實涉及貪腐,但仍然保留了二級科員的退休待遇。 之前的極力否認、裝可憐,沒有作為「對抗組織調查」的依據。 戳穿這個真相的,還有「指鼠為鴨」。 「指鼠為鴨」當然是愚蠢的。明目張胆地愚蠢,是因為背後有權力撐腰。此時,愚蠢就變成了睥睨的傲慢。 權力是個好東西。沒有真相,它就可以塑造一個。 和「北極鯰魚」的爺爺安全著陸一樣,信誓旦旦說「經反覆確認就是鴨脖」的江西南昌高新區市場監督管理局昌東分局局長江協學,也是安然無恙,還是我們的好同志。 權威部門本該有一錘定音的擔當。用錯誤結論誤導輿論,看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你能拿他怎麼樣呢? 2 那位狂攬2.2億並且精準避稅的彩民,驗證了一個真理: 規則,是用來限制守規則的人,也是用來保護不守規則的人。 彩票店裡總是擠滿了相信運氣的人。或者說,他們仍然保有一絲對公平的幻想。 無論你是官二代還是富二代,在彩票店裡,概率公式都不該對你有所偏愛。 這個顛撲不破的信仰,如今也受到了挑戰。 馬伯庸在《長安的荔枝》中說,流程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規矩。 如果連彩票都無法公平,那麼普通人還能幻想什麼呢? 對所有人都平等的,可能只有新冠病毒的最新變異株了。 3 普通人的命運像一隻肥皂泡,四處飄蕩,隨時破裂。 從被獎勵50元到被扣罰800元,再到被開除,打工人蔣國富在短短几天里經歷了職場的「小起大落」。 被獎勵,是連續加班26小時。被扣罰,是因為加班後補覺。被開除,是因為前兩份獎懲通知上了網。 網路截圖 網路截圖 我們都可能是他。他的命運就是我們的一種可能性:荒誕地被表彰,荒誕地被犧牲,說不清做對了什麼或者做錯了什麼。 被獎勵50元,絕不會改變他的人生。但失業,可能可以。 蔣國富的故事,有一點令人不安的寓意:在這個時代,艱苦奮鬥帶來的收益極為有限,但要失去全部很容易。 而且,這一切你都無法掌控。我們可能是「不惜代價」中的那個代價,和「降本增效」中的那個本。 好的幽默都有一絲悲劇的底色,好的悲劇也有一絲幽默的底色。蔣國富的故事,說不清楚是悲劇還是幽默,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川大張薇事件進一步加劇了群體惡意。「小仙女」、「國蝻」相互攻擊,任何事都可能關聯性別議題,攻擊謾罵取代了理性討論。 性別議題是少有的不用動腦子就能開罵的議題。無論男女,性別都成為原罪,都是這場互害的受害者。 4 在這個低智商、高情緒的社會,在這個短視頻佔據所有注意力的時代,大家越來越不想動腦子了。 媒體都知道,發點熊貓賣萌、奇葩搞笑、挑唆引戰的視頻比發新聞有流量。 到了歲末,那就不要吝惜文字,用華美的辭藻堆砌出一篇新年獻詞,反覆使用光芒、希望、奮鬥、征程、攀登等等意象,成為新年前夕朋友圈的奇觀。 那些美麗漂浮的語言,都沒有現實的厚重,一旦細思就發現言之無物。 文字架構的意義世界,和我們體驗到的現實世界,完全不在一個頻率。 媒體的功能應該是惹人發笑還是令人思考,已經無人在意。 科目三的登堂入室,就是一個時代的面貌:熱熱鬧鬧但無比空虛,狂歡過後一地雞毛。 看似鮮花著錦,但什麼都不是。 5 李尋歡說:人生本就充滿了矛盾,任何人都無可奈何。 2023的歲末,遭受了30年鉈中毒折磨的朱令去世。 人們追問,為何正義總是遲到甚至不到,但邪惡總是能準時甚至提前? 朱令的父親說,真相已經很清楚,但他已經放下了。 新的一年,我們可能還要迎接更多的無可奈何,我們可能還要面對更多的荒誕和無趣。 在世界這個草台班子,一群臨時拼湊的群演,唱著這出荒腔走板的戲,沒什麼事真正要緊。 越是如此,我們越應該珍惜那些值得記住的閃光時刻。那些瞬間的存在,能讓這一年變得回味無窮,能讓那些陰鬱不快變得不值一提。 在堅硬冰冷的現實面前,柔軟和理性就如鑽石一般可貴。 對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都要更好一點、寬容一點,用豁達去對抗「我要變得更好」的焦慮和壓力。我們已經很努力了,不必隨時隨地都要學習、都要成長、都要受教育。 生活的意義,在於自我實現。就讓我們做一個存在主義者,與生活中的一切和解,保持愛人的能力與被愛的希望,以柔軟面對堅冰,以理性治癒戾氣。 保持期待。就算讓你失望,那是世界的錯,不是你的。 總會有讓你心湖一盪的瞬間,正如烏雲中的一絲藍天,頑強鑽出凍土的一棵草芽。 就算沒有花園,一朵蒲公英也值得驚喜。 祝大家能在人生的半山腰,看到春天的倒影。 就好像,從令人煩躁的電視雪花點裡,看到宇宙大爆炸的餘暉。 有這麼幾個幸運時刻,此年、此生便不虛度。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神經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