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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又審慎的內地中產們在香港看到了重新配置資產的機會。 01 順流而下的選擇 為了湊夠560萬港幣的首付,江蘇人吳清玉經過了一場精密的計算。 一個中國境內居民每人每年的最高外匯額度是5萬美元,這還遠遠不夠。人民幣兌港幣,潛在的辦法有很多,槓桿、效率和風險同在的比特幣交易,房產中介口中語焉不詳的保險渠道,再不濟還有坊間方法,內地買名表,香港轉手賣,前提是願意承擔匯率和稅費損失。 當然,最安全又直接的一種,是人肉背現金——在出入境大廳,一名旅客最多可攜帶2萬人民幣現鈔。沒有別的要求,唯一需要的是耐心。著急的話,人海戰術倒是一個超級加倍的方法,在過去,拖家帶口十幾號親友帶現鈔一同入港的例子並不少見。 吳清玉看了一眼日曆,現在是2023年10月,香港樓市「撤辣」的風聲越來越緊,中介告訴她,港府極有可能在來年初放出消息,一定要儘快。 時間只有不到150天。吳清玉剛來香港兩年,積蓄不多,家中存款幾乎都在內地,除去找香港親友湊錢,她自己能做的,就是把人力搬運發揮到極致,一點一點把內地的錢挪到香港。 她計算過,自己一周最多可以去3次深圳——取錢,過海關,上高鐵,回香港,150天,21周,64次,128萬人民幣,約合139萬港幣。 今年2月28日,香港「全面撤辣」政策落地,港府不再壓抑樓市以及外來需求。「辣招」在香港往往映射一種帶有強制性、必要性的政策或舉措。這個詞與香港樓市扯上關係,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彼時香港面臨的命題是,如何掐滅新一輪炒樓之風的興起,避免97年樓市瘋狂又崩盤的悲劇重現。在這種背景下,香港出了「辣招」,即針對房產買賣採取特別的三大類印花稅措施。 14年過去,直到今年2月28日,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宣布撤銷所有樓市「辣招」,外界稱這一舉動為「撤辣」。在撤辣的背面,香港如今面臨的是住宅物業交投量的大幅萎縮,中原地產曾經統計過,香港去年的住宅成交量只有2000多宗,和1997年相比,減少了接近10倍。 有中介向36氪總結過,「撤辣」帶給一個非香港永久居民的利好——300萬以下的住宅,只需要繳付100元印花稅。至於300萬以上,以5千萬為例,一個內地買家相較於撤辣前,可省下537.5萬稅費。 大量內地買家湧入香港買房,深圳看房團大巴車直通香港,甚至有中介公司組織了「普通話專組」專門對接內地客戶。香港中介陳超告訴36氪,自己就接待了一個大額投資客訂單,一個內地買家一口氣買下某小區25層的所有住宅,一共10套,平米均價在26萬港幣,總金額近億港幣。 只是除去少量闊綽的投資客,在香港買房的內地買家們,到底是誰? 據多位香港中介向36氪證實,此次跟隨「撤辣」買房的內地人,大多去年就開始持續觀望,他們多數已經通過高才、優才獲得香港身份,只是並未期滿取得永居權。 經歷一場漫長搬運後,撤辣第二天,吳清玉迅速下定了一套總價1400萬港幣的住宅,此時距離她取得香港永居權還有5年,趕在第二天買房,原因無他,「就是怕房子漲價」。 長居深圳的周香香在3月初,跟隨看房團,在啟德(中環外的第二個香港CBD)當場押注了100萬港幣的支票看房,準備拿下維港匯一套總價1900萬港幣的住宅。還有一年,她的永居權才正式生效。 只用了2天,北京人馬丁已經順利往返京港,買了一套總價500多萬港幣的住宅,面積不大,只有30平方米不到。抵達香港的當天,馬丁和妻子帶著行李箱,直達售樓處,當場落定香港瓏碧樓盤最後一套住宅。 區別於其他的投資,在這場內地奔赴香港買房的行為中,一個有意思的節點是,在2月28日全面撤辣前,港府已經針對高才、優才實施「先免後征」,即先免去買家印花稅和新住宅印花稅,如果未能如期在7年後取得香港永居權,再追補稅款。 這也意味著,對於高才、優才這批人群而言,屬於他們的「全面撤辣」早在去年10月就發生了。香港已經為他們單獨預留了一個狹小的開口。 然而,儘管擁有優先選擇權,在「全面撤辣」前,香港樓市並未取得這批最早赴港的內地中產精英的信任。 數據足以佐證,直到2024年1月,香港私人住宅售價依舊萎靡,指數跌至306.4點,已經連續下降9個月,是2016年10月以來最低。一位在去年通過高才身份入港工作的女士告訴36氪,去年香港樓市持續下行,她身邊多數高才、優才,一般會選擇先租房,並不會著急買房。 內地中產顯露出了相當的理性。美元資產、低位入手、買漲不買跌,直到確認香港住宅具備優質資產的資格,中產才露出了他們的果決。 「全球通貨膨脹與貨幣貶值幾乎不可避免,如果你的銀行卡只有幾十萬,作用還不明顯,如果是數百萬、千萬甚至以上,再碰上房價下跌,你的資產實際每天都在流失,不虧錢都算好事了。」馬丁跳過了那些關於中產消費降級的常見焦慮,向我講述了一種最真實的現狀。 他們都流露出了一個當下典型的中產命題,在內地房產普遍貶值,缺乏好的投資手段的當下,還能如何配置自己的資產?是否要分散資產,以求風險對沖? 撤辣之後的香港樓市讓中產們重新看到了一種分散的可能性。某種程度上,就像最初選擇在去年的香港搶人大戰中,錨定一個香港身份,他們都在為自己博取一個備選。 房子再也難以承擔那些投機和狂熱的慾望,相反,中產們保守、審慎、理性,這是個人的選擇,也是一種順流而下的必然。 02 攥住優質資產 人類學家豪道斯·魏斯在《我們從未中產過》一書中,曾經表達過一種觀點,即中產階級的「居中」本身就暗示了空間的存在。他們有時被形容為一個雄心勃勃的群體,被觸手可及的成功所牽引;有時又被形容為一個缺乏安全感的群體,時時陷入對墜落的恐懼。 ——「延遲滿足,犧牲部分消費以備將來之需,承擔負債資產帶來的風險與義務,投資教育、培訓、房產、儲蓄計劃和養老金,這些都是中產階級躍升和防止墜落的策略。」 中介陳超告訴36氪,香港這批樓市交易里,最受內地買家歡迎的樓盤是500-800萬港幣之間,近地鐵、有校網的30-40平米小戶型,它們的優勢很明確,好上車,高保值。 許多例子可以驗證,香港九龍半島長沙灣的Belgravia Place就是具備上述畫像的典型樓盤,在社交媒體上,Belgravia Place售樓間的火爆流傳甚廣,人們把電梯間擠得水泄不通,一度再現香港樓市曾經的輝煌。它也是香港全面撤辣後的首個「日光碟」,首批開放的138套房源收到了超過4400個意向登記,開賣4小時售罄。 北京人馬丁購買的瓏碧小區,也是這次最火爆的小區之一。用馬丁的話說,瓏碧是全港校網最多的一個樓盤,自己購買就是看中了它的校網屬性。 在香港,校網決定了一個擁有香港身份的適齡孩子,未來就讀公立學校的資格。換句話說,校網多大,框定的港校範圍就有多大,孩子擁有的可能性就越大。 買房下定前,馬丁在北京已經擁有三套房產,其中一套是西城「老破小」。去年,馬丁一直在做兩手準備,掛賣老破小,同時尋找新的學區房替換。 他對比過一套北京和香港房產,對孩子「上學」的最大性價比。西城雖然是北京甚至全中國學區資源的高地,但香港公立高中考生,走的是DSE(俗稱「香港高考」)途徑,不僅能夠避開激烈的高考競爭,直接參与內地高校申報,同時在國外大學的申請上也擁有優勢。 直到今天,房產往往佔據中國家庭資產最大比例。作為多套房家庭,這些年,馬丁一直在反覆評估自己名下的資產,清理那些搖搖欲墜的,握住那些安全長期的,找尋那些保值升值的。「老破小在學區價值下滑的同時,還得面臨房齡高和改善騰退的風險。不優質的資產一定要早做打算,攥在手裡的,只能是優質資產。」他說。 在中國,面對戶籍、教育、醫療與房產深度綁定的現實,中產們對資產的考量天然就「深思熟慮」。有趣的是,這種趨勢似乎越來越提前了,當馬丁已經對香港校網了如指掌,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孩子,還有一個月才待出生。 幾乎所有在香港買房的人都會提到,自己看中了高租售比的優勢。香港平均租售比在3%-4%,在香港,一套不到30平米的房子,租金過2萬港幣並不少見。 尤其當這套房子,還在校網內。土地供需和高昂薪水一直是推動香港租金的始作俑者,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但香港校網內的租金還是高得驚人。這背後存在一個有意思的因素,香港租售同權,只要有香港身份,租房和買房一樣,都能享受校網內同等的升學待遇。陳超就接觸過不少從內地奔赴香港租房的陪讀媽媽,「有人甚至寧願承受每月超6萬港幣的房租,只為讓孩子在香港上學」。 而在去年,高才優才的大量湧入,也迅速推升了香港房屋租賃需求。相比香港房地產陷入的長期低迷,租賃市場卻逆向回暖,去年12月,《香港物業報告》顯示,全港私人住宅租金指數10月報186.3點,該指數已經連升9月——某種程度上,這也再度驗證在撤辣之前,來港的中產精英們起初選擇租房,而不是買房。 當租房供不應求,香港房東完全能決定,自己究竟要把房子租給誰。吳清玉還記得,自己當時就是從三名候選者中脫穎而出,才成功租下了目前居住的這套房子。 在租房前,一個香港房東將會衡量你的三個指標,什麼工作?收入如何?存款多少?它們分別對應著一個租客的社會地位、消費水平和資產的健康程度。如果對方是一個毫無收入的學生,跳出了指標框架之外,香港房東的選擇是,租房可以,必須年付。 「我當時有一張平時閑置的副卡,拉了一個存款證明,裡頭有十幾萬港幣。還有我的收入證明,那時候我雖然在實習,但每個月收入也超過了2萬港幣。房東要看到你每個月有固定進賬,才會租給你。」吳清玉說。 03 安放那些錢 除去自住、教育和租售比的考慮,對於一些更有餘力的高才優才來說,在香港買房,更像是沒有投資手段下,一個最穩妥的出手機會。 周香香用一句最直接的話,解釋了自己買房的原因——相對於內地的政策強度,香港房子全球投資、美元交易,未來暴漲和暴跌都比較難。她在深圳有多套房產,對香港學區也沒有多強烈的渴望,對她來說,這是一個手頭有餘錢,在大宗房產里,一個多元化、合理配置的機會。 這次買房前,周香香足足觀察了香港樓市一年之久,眼睜睜看到香港房價跌至2017年低位,又等到3月全面撤辣,確保了最佳入場時機才決定出手。 在過去,她曾經親眼目睹過深圳房價瘋狂的年代,有朋友甚至願意把身家全數抵押,不停貸款買房,寧願刀口舔血,也要賭注高槓桿帶來的利益。到了現在,周香香已經在提前告訴自己在上中學的孩子,資產配置需要20%是高風險,50%是低風險,剩下才是房產。 面對合適的資產,周香香一直敏銳又果斷。周香香上次在深圳買房,就在不久前。當天,中介給她撥了一個電話,提到附近有個成熟片區的二手房正在出手,價格也合適。吃過晚飯後,她和丈夫去看房,不到三小時,全款買下一套上千萬的房子。 如今她買房的原則是,只用閑錢,從不貸款,全款拿下。 周香香觀察過,除了幾位還在幣圈遊走的朋友,這些年身邊有錢人關心的話題,早就從投融資轉移到了雞娃身上,除非有合適的出手機會,對房子的熱情也大大減少。相比寄希望於一個個波動、震蕩又未知的經濟周期,投資孩子,或許是一種可預見的、有反饋的回報——儘管雞娃被外界評價為一種中國式的過度期待,但無可否認,它依舊是一個維持階級屬性,甚至實現階級躍升的重要手段。 對於周香香來說,人生的下一個命題,是如何給孩子托起一個幾乎完美的教育。大兒子今年13歲,就讀於一所頂尖國際學校,每年的開銷超過40萬,周香香已經在對比QS100強高校的人文、地理、學科優勢,未來,大兒子的計劃大概率也在歐美。 至於香港的房子,如果有可能,周香香準備留給小兒子,做一個額外的上學備選。」實在不行,還可以留給孫子上學的那一天。「她說。 事實上,學會如何分散手中的錢,這個課題並不只屬於一線城市買家。在這次買房熱潮中,二三線城市的買家同樣在關注香港的投資機會。 耗費150天人肉搬錢的吳清玉,就來自江蘇一個三線城市,她是家中獨女,本科畢業後,父母已經在對她的未來進行打算。吳清玉的父母是典型的浙江創一代,做貿易起家,這個家庭也正在面臨一個最常見的代際交替問題,當你的二代決定擁有自己的人生,手中那些流動的錢,究竟要放在哪裡? 吳清玉說,她的父母對投資的態度非常謹慎,他們更相信不動產的價值,而不是風險投資帶來的回報,「我們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在英國或者日本買房,後來覺得實在太遠,不保險。」相對於不熟悉的境外,香港是一個很好的緩衝板。 有時候,相對於中產的謹慎,一些豪橫的縣城買家,講究的反倒更多是體面。吳超曾經接待過一些來自內地的縣城老闆,他們對香港房子的定位是,相比投資價值,更需要一個體面的「會所」。校網不重要,位置不考慮,需要的是別墅、大海與門廊前的草坪——一個TVB港劇里,經典的富人住宅形象。 04 當香港變成退路 香港從不缺任何宏大之詞的加註,撇去那些老生常談的股市、豪門和娛樂圈,霓虹燈或許是最能代表人與香港關係的物品。一根玻璃管在1000攝氏度的火上高溫灼燒,烘烤到足夠柔軟,注入氣體通電後,匯聚千千萬萬,就形成了香港世界聞名的燈河。 曾經,沒有人不想成為香港霓虹燈河的一部分,他們期待著香港的熱烈饋贈,又小心維持著自己的光芒。 在巨大的人口吸引力下,這座城市也擁有全球最昂貴的房價。直到2023年,香港已經連續8年蟬聯「全球房價最高城市」榜首。香港也擁有極致緊張的土地供需,當750萬人口生活在這座國際都市,卻只能擠在6.9%的土地上生活,房子已經不僅是一處居所,它關聯著生存空間、社會地位,甚至是個人尊嚴。 許多內地人決定來香港買房的時候,起初都會感到一股強烈的反差,這裡不講究朝向,沒有河景、海景之分,有關香港「籠屋」的傳說更是屢見不鮮。用中介陳超的話說,每天早起晚歸,明天的路還一片未知,誰會在乎頭頂的太陽? 人們為了前途來到香港,又必須服從它的規則。高樓窄長密集,如果想看到天空,請把頭顱從窗口伸出去,然後用力抬頭。 但現在,香港的命題變成了留人。換句話說,香港從未這麼主動過。過去兩年里,香港流失了14萬勞動人口,自2020年7月1日到2022年底,香港居民經機場離港的凈移出數目超過40萬人,流向了新加坡、英國、加拿大、美國等地。 甚至有人因為移民不惜降價賣房,馬丁還記得,自己的一位北京朋友,年初買下了一套香港的千萬住宅,房主已經移民加拿大,著急周轉,甚至等不到撤辣帶來的上漲機會,寧可降價400萬出售。 36氪曾在去年報道過,伴隨著中國內地創投美元基金向人民幣基金主導轉移,發生在港股的IPO事件正在逐年減少,金融曾經是香港最大的支柱產業,如今卻無可避免地在邁向下坡路。這也意味著一種深深的錯位——在搶人大戰中,香港的高才優才們主要來自於金融和互聯網領域,香港既渴望人才,又無力提供足夠的、有吸引力的崗位。 馬丁的主要業務就是負責港險和香港身份的協助辦理。他告訴36氪,從去年開始,許多內地中產找到他諮詢高才優才申請,他們多數在內地已經有相當穩定的工作,比如醫生、大學教授、國企員工,「希望能保留內地工作的同時,申請香港身份作為一個備選。」 這背後,是來自中產深深的不確定性。一個例子是,香港保險開始在內地中產群體中走紅。周香香從事香港保險多年,她還記得,港險經歷了兩個階段的變化。2013年左右,大量內地中產直奔香港購買重疾保障險,一人兩三萬美金,他們的目標極其精準,香港平均壽命高,意味著保費便宜,美元賠付,又能分散貨幣風險,用簡單的話來說——有病拿錢,沒病儲蓄。 到了今天,港險再度走紅,但中產的需求卻發生了變化。2023年全年,內地訪客赴港投保的個人人壽保險新增保單保費約590億元,較2022年飆漲逾27倍。一個值得注意的數據是,與往年相比,儲蓄型保險比保障型保險更受青睞,各佔6成與4成——在過去,這個數據是4成與6成。 「往年香港儲蓄險不太被看好,它偏理財屬性、保費高、又需要長期持有,同時回本時間也長,過去投資環境好的時候,我買個好房子就能翻倍收益,何苦要買儲蓄險?」周香香說。 時移世易,人們再買儲蓄險,看中的是美元資產的多元配置,是利率的穩妥,是對長期的偏向,換句話說,資金的安全性已經勝過一切。 某種程度上,房產和保險一樣,香港如今承接他們的,是一種保守而安全的退路。 而全面撤辣,正讓這條「退路」變得更加通暢。從2022年底高才通推出後,截至2024年2月,香港累計來港人才總數已經超過10萬。對於港府來說,如何讓高才、優才們和香港實現深度綁定,才是接下來的重點。 這也是為什麼有分析師並不看好香港在全面撤辣後的房價走向——目前香港房價和利率仍在高位,如果香港金融行業依舊不景氣,服務業收入較低又難以吸納高端人才,人口持續少進多出,香港房價未來兩年或許還有下跌的可能性。 一個例子是,撤辣後,香港房地產商並沒有對一手住宅實行加價。這背後,是地產商對香港樓市長期交易的隱憂,香港樓市還面臨極高的庫存壓力,沒有人敢在此刻漲價。截止2023年底,香港樓盤的庫存量已達2.03萬套,達到20年以來的新高,潛在新盤也創了歷史新高,達10.9萬個單位。 而這些憂慮也傳導到了香港中介身上,吳清玉注意到,儘管撤辣後香港房源如此搶手,中介依舊大方地給出了「回佣」。在香港,成交低迷時,為了刺激買家交易,中介會從地產商所給的代理傭金中,不惜讓利一部分給買家。 我問中介陳超,既然外界預測房價短期內還有下跌的可能性,為什麼不選擇繼續觀望? 他給了我一個非常直接的答案——在這裡生存的每一個人,都被房子鞭打過,因為樓市,他們見證過暴富的神話,個體命運的翻轉。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買房,明天就是小居室,再等下去只剩開放式,這是刻在肌肉記憶里的痛楚。 文章來源:36氪未來消費
我畢業後第一份正經工作在朝陽門。作為技校畢業的專業型人才,我很珍惜格子間搬磚的機會。每天早上8點出頭就到公司,先去飲水機那打一大壺水,然後回到小工位上,打開電腦努力工作。 老闆豪哥每天到公司,進門看到第一個員工就是我,很早來公司,很晚下班。他非常感動,經常表揚後生難得,不像其他同事,每天撅著屁股炒股、摸魚。 融洽的局面被意外打破。有一天他繞到我工位後想跟同事說事,發現我正在網上如饑似渴學習體育畫報泳裝特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最近沒啥事,要不你去研究下物業稅吧。 物業稅是我研究的一個正經課題。我請教了很多人,第一個拜訪的,是當時北京房地產中介協會的會長。 我在他辦公室等了他一會。他回來後表示非常歉意,說自己剛在會議室跟同事研究一個二手房的產權問題: 研究半天也沒研究出來,到底能不能交易。 我說房子產權能有啥研究的,不都70年嗎。他說小伙你剛來的吧。北京的住宅有幾十種產權。央產、軍產、校產、經濟適用房、小產權房,廉租房……所以你跟我聊物業稅,北京這種情況怎麼收? 拜訪的第二個人是一家央企總裁。我問他物業稅出台,房價會不會降。 他咯噔咯噔直笑,說物業稅是一個潘多拉魔盒,且現在制定政策的人,都是有房子的人,你說他們會制定政策,讓自己去交稅嗎? 當時還住在地下室的我使勁點頭,彷彿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 回來後,我把調研寫了出來。當時月薪1800元的我,第一句寫,懸在半空中的物業稅,似乎要落地了。 一晃十五年過去了。物業稅已經沒幾個人提了,大夥管持有稅不叫物業稅,叫房地產稅。 1 上個月月底,房地產稅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全國人大授權國務院開展房地產誰改革試點的《決定》里說: 先試點,再立法。 這次試點,要比重慶和上海的試點更進一步。房地產稅,真的在路上了。 房地產稅沒來時,大家能找到各種理由來證明它的不合理。但等它突然來到眼前,大家發現,這就是一咬牙一跺腳的事兒。 過去二十年,房子是家庭最大的資產,已成為全民共識。房地產稅過去十年之所以遲滯不前,就是因為兩個理論問題始終無法釐清:稅基不明,稅源不清。 大家普遍有疑問。內地的土地制度學習的是香港製度,土地是國家的,房子是租用70年的,憑什麼交持有稅呀? 但物權法的完善,意味著這個法理依據已經準備好了。 此外,在很多人看來,房地產稅最大的現實障礙,是北京房地產中介行業協會會長十幾年前說的那個問題,房子產權太複雜了: 可以統計清楚嗎?價格評估沒有尋租空間嗎? 但現在,大家不會有這種疑問了。經過房地產十幾年來的高速發展,商品房成為中國住宅的大多數,很多城市對於存量房,也有了初步評估價。 其實,隨著中國房地產浪潮的回落,除了一二線核心城市外,大部分城市的住房不再是逐年增值的投資品,而是不斷折舊的大宗消費品。但有一點也經形成共識: 相比無房產者,有房產者還是享受了更多的城市化紅利。 而且這並不是房產持有稅的第一次試點。 在它前世還叫「物業稅」時,財政部和國家稅務總局就牽頭,從2003年開始,分3批在北京、遼寧、江蘇、深圳、重慶、福建、天津等十個省區市,開展了「空轉」試點。很多城市物業稅「空轉」了六七年,沒拿出一套完整方案。2009年,深圳曾向國稅總局上報過一套物業稅的運作方案,但「深圳方案」未獲總局同意。 就這樣,「空轉」真的成空轉了。 再後來,住建部開始牽頭了。上海和重慶的房產稅試點,就是那時促成的。 只是住建部和財政部的分歧似乎一直存在。中國經營報報道說,住建部認為房產稅是房屋持有成本,並將其當作抑制房價的利器;而財政部看來,房地產稅是地方政府的稅源,不能用稅來控制房價。 房地產稅和房價的關係,已經有很多實證的數據。所有影響房價的因素,歸結起來就是兩個字——預期。只有在大眾預期降低的時候,房價才會降。 預期對於房價的影響,要遠遠大於房地產稅的實際影響。 2013年4月,房地產稅的「杭州方案」被送進了國務院。 杭州方案借鑒了上海房產稅的方案,對新增房屋徵稅,但把原本的「房產稅」核心點轉入「房地產稅」這個新框架。 它以家庭為單位,免徵面積為人均60平米。杭州新成交的房產,按照購買者擁有的房產面積計算免徵額,超出部分,房產稅稅率為: 交易額的千分之四,或者千分之八。 這可能是最接近標準定義的房地產稅方案。不過在將要執行的前夕,方案被否了。 2 2021年3月底,邊境線上的雲南省瑞麗市第一次封城,27天;7月4日開始封城20天;8月3日第三次封城直到現在。 一年有小半時間,瑞麗的商場飯店長時間關門,很多人沒法出城。最重要的,是財政開始不堪重負了。最終,連曾掛職瑞麗副市長的作家戴榮里都忍不住得罪前同僚,發出公開信替瑞麗百姓求助。 他說,瑞麗曾是一個藏富於民的城市。政府的公共財政缺少雄厚的經濟基礎,綿長的邊境線防護,一輪又一輪的疫情支出,讓這個城市不堪重負: 瑞麗需要祖國的關愛。 內蒙古的額濟納旗,情況是一樣的。有一段時間,對於在當地隔離的外地遊客,額濟納旗政府每天只能免費供應一頓午飯。 社交媒體上,這兩個地方的官員被罵得狗血淋頭。他們其實真的儘力了。在全國一盤棋的防疫要求下,財政實力不雄厚的地方,比大家想像得艱難。比如額濟納旗,2021年上半年預算收入和支出分別為1.7億和6.3億元。 瑞麗和額濟納旗遇到的問題,歸根結底是錢的問題,是1994年分稅制改革遺留下來的問題。分稅制改革讓財政大權歸中央政府,這留下了後遺症: 中央財權和事權的不對稱。 85%的財政支出,要由地方政府自己負擔。2020年,中央財政盈餘4.9萬億,地方財政赤字13.4萬億,相比2017年,多了5萬億。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很多地方政府表外融資寅吃卯糧,來保持收支平衡。而且地方政府認為中央會無限兜底,用匈牙利經濟學家科爾奈的話說是: 父愛主義。 地方債務規模迅速膨脹,賣地成了最大的收入。排名前幾的城市,財政對賣地的依存度已經超過了100%。 這種大背景下,房地產稅對於地方財政的持續穩定,就顯得尤為重要。從經合組織的30多個國家平均數據來看,房地產稅一般佔到地方財政的三分之一。 3 杭州方案被否後,房地產稅的工作,有一段時間外界看來似乎躺平了。 八年後,它再次被熱烈討論。即使沒有細則,但網路上言之鑿鑿的預測,依然如潮。 仔細閱讀《決定》會發現,房地產稅的真正落地,依然留足了時間和空間。 比如,雖然規定試點期限為五年,但具體的實施啟動時間,至今還沒有確定;哪怕試點五年期滿,離房地產稅的全面鋪開可能依然有距離。 人大對此有心理準備。在《決定》的末尾,說「需要繼續授權的,可以提出相關意見,由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 條件成熟時,及時制定法律。 十五年前我剛入行寫物業稅時,中國城市化率還不到44%,現在中國城市化率已經達64%了。幾億人進城買了商品房。截至去年,2020年中國住房總市值已經超過了400萬億人民幣了,是GDP的4.1倍。 經合組織38個國家中,大部分都徵收房地產稅,很多的徵收時間已經有上百年。加拿大的房地產稅歷史是130年,美國已經徵收了350年。 對它們的研究,基本達成了兩點共識: 開徵不動產稅的國家,房價受到了衝擊而波動; 房地產稅對房價的衝擊,隨時間而減弱,20年後衝擊徹底消失。 十五年前採訪的那個領導人前秘書說得對,它真的就像盲盒。當然時代也在變化,他說的另一個阻力,「制定政策的人都是有房子的人」,現在基本不復存在了。 前幾天,我看到微博上有網友說,他同事前兩天看到一個新聞,說上海有人買了泰禾的房子,房子出問題延期了,但是卻已經被通知去交房產稅了。 這個網友悄悄湊過去說: 新聞里那個悲催的傢伙,就是我。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包郵區)









